凡煙小說

第58章 第 58 章 “不是說像爹嗎?真多個……

關燈
第58章 第 58 章 “不是說像爹嗎?真多個……

這三個字, 厲崢說得寡淡。但岑鏡聽在耳中,唇邊反露笑意。

說他像爹,雖是以玩笑話說出去的,但她自認為, 這是她對厲崢極高的讚譽。只因……他給她的一切, 便是連她爹都未曾給過。出於她能更好自保的目的, 耐心地講解,手把手地教導。

如此一番用心, 她如何能不感念?

心間流淌過難以言明的一股溫熱, 蒸騰著, 如一壇醇香的酒, 愈釀愈濃。

岑鏡端好弓弩,收斂心思,透過望山瞄準了靶心。

她氣沈一瞬,跟著扣動了弩機。

弩箭咻然破空,離弦而出。下一瞬,弩箭便死死釘在了靶子上。與此同時岑鏡微楞,只覺手有些麻。

岑鏡看向手裏的弩, 微驚,弩箭的爆發力當真是強。不似上午時的吹箭,她第一次吹的時候,都不知針有沒有出去。

“不錯!”一旁的趙長亭忽地朗聲道:“離靶心只差半寸!”

岑鏡聞言忙看向靶子, 正見自己剛才射出的弩箭, 在靶心左側一點點的位置。練了一上午吹箭,還時常脫靶的岑鏡,忽覺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厲崢側身站在岑鏡身旁,右手四指按在桌面上。

他看著靶上的箭, 亦面露笑意。他正欲誇讚,卻忽地想起方才岑鏡的“像爹”二字。

厲崢一聲嗤笑。

像爹?成,像爹!

下一瞬,他佯裝蹙眉,頭朝岑鏡那邊側側,陰陽怪氣道:“有望山還脫靶的話,那屬實是笨了些。”

岑鏡擡眼瞥了厲崢一眼。看向厲崢的神色間,不解中夾雜著些許埋怨。怎忽就苛刻了起來?他一向不是鼓勵居多嗎?

厲崢指尖點兩下桌面,看向岑鏡道:“弓弩射出、射準並不算難,張弦上箭才是你的大關。”

說著,厲崢伸手拿起桌上蹶張帶,另一手將岑鏡扶著弓弩的手取下來,將她手背托在掌心裏。他唇邊含著笑,看著岑鏡,跟著將蹶張帶拍進了岑鏡手中。

“纏蹶張帶上弦,張弦!”說著,厲崢松開岑鏡,沖她一挑眉。一手虎口掛上胯骨,另一手覆又四指撐住桌面。

岑鏡看了看他,依言照做。岑鏡握著弩身,將蹶張帶繞過弩弦。她拉住蹶張帶,開始用力。

堪堪拉動弩弦,跟著便覺一股力將她的手拽了回去,弩弦覆又回位。

“欸?”

弩弦這般沈?

見岑鏡失敗,厲崢看著她輕嗤一笑。意料之中,毫不意外。

岑鏡左手換了個方向,推住弩身前端,再次拽著蹶張帶張弦。這次她卯足了勁兒,一手用力推,一手用力拽。

這一次,那弩弦終於張開……顫顫巍巍。

岑鏡抿唇屏息,竭力維持著力量,想將弦掛上釩鉤。奈何力量不穩,好半晌,不僅弦沒掛上去,整個弩身都因她力量不足而左右搖擺起來。

岑鏡臉已經憋紅,額上滲出汗水,但她還在竭盡全力地維持張弦的狀態。厲崢看著她笑開,便是一旁坐在椅子上的趙長亭,都被岑鏡這努力的小模樣逗笑,肩頭都跟著顫。

岑鏡只覺已經維持不住張弦的力量,情急之下,她握著弩身前端的手,變成了推掌。怎料就是這一換動作,弩身忽地從左手指尖滑出,弦力當即回彈,整個弩身便朝岑鏡面門砸來。

“欸?”

岑鏡大驚,下意識身子後縮,擡手擋臉,側頭去躲。

厲崢神色一凜,長久習武的本能比理智動得更快,弩身回彈的一瞬間,他便已出手,在弩身砸向岑鏡前,穩穩抓住了弓弩。

岑鏡緊閉著眼睛,維持著擡手交疊擋臉的動作。可過了數息,想象中弩身砸來的情況卻沒有出現。

她楞了一瞬,遲疑著放下手,跟著睜開了眼。只見弓弩停在自己面前,而厲崢那只握刀的手,此刻正穩穩地抓著弓弩。

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心安之感襲來,岑鏡擡眼看向厲崢。

他依舊是方才松弛的站姿,左手虎口還在胯骨上掛著,就這般氣定神閑地抓著弓弩,正垂眸看著她。

“堂尊……”岑鏡緩緩站直身子,朝厲崢笑笑,“哈,你好生厲害。”

厲崢將弓弩還給岑鏡。

他本想安撫岑鏡,但奈何心裏還惦記著她方才的像爹之言,心裏頭不順暢。

下一瞬,厲崢眉微蹙,語氣有些嚴厲,對她道:“胳膊抖成那般,還敢用掌推弩?嫌命長?”

不是說像爹嗎?那便當爹給她看。看她日後還說不說?

岑鏡伸手,手背搓了搓鼻頭。她垂下頭,神色有些沮喪,重新將蹶張帶纏上了弩弦。

身邊的厲崢開口道:“手臂力量既不夠,那便把弩身立地上,腳□□機前環,雙手張弦。”他蹙著眉指點,語氣居高臨下,全似一位長輩在指點小孩子。

“哦……”

岑鏡應下,彎腰照做。

這一次,弦在腳蹬和腰力的輔助下,穩穩張開,順利地掛上了釩鉤。

岑鏡拿著弓弩站起身。而就在這時,身邊的厲崢冷冷開口,語氣嚴厲,吐字利落,“現在裝箭。弩箭放入機槽中,箭尾卡弦上。”

聽著他這般訓人似的語氣,岑鏡微微撇嘴。又犯什麽病呢,忽然這般兇!

岑鏡慢吞吞地拿起弩箭,依言開始裝箭,神色間明顯藏著不忿。

厲崢見此,忽地一笑。他彎腰俯身,看著岑鏡的側臉,在她耳邊低聲道:“不是說像爹嗎?真多個爹你又不樂意。”

“你!”岑鏡憤然轉頭,正對上厲崢隱含揶揄的笑意。

他眸中神色得意,卻莫名帶著一股截然不同於他往日陰郁的一份明媚。見他這般,岑鏡心間的憤然,到底是軟了下來。只瞥他一眼,蹙眉嘟囔道:“怎這般記仇?”

厲崢挑眉輕點一下頭,算是認了記仇的評價。

因為他想要的,不是她將他當長輩一般的感激,而是一個女人對她的男人的依賴。

厲崢低聲問道:“以後還說我像爹嗎?”

岑鏡端起弓弩,貼腮舉好,看向望山,沒好氣道:“不說了!”

厲崢抿唇笑開,他站直身子,恢覆了上午教她吹箭時的平和與耐心,在她耳畔道:“方才只是讓你試試,看哪種張弦方式更適合你。若能只用手臂自然更好,既然不成,以後便用腳蹬。弩箭射程遠,戰鬥中找好掩體,腳蹬也無妨。而且……第一次射,箭就接近靶心,很有天賦。”

聽著他恢覆了語氣,且又解釋,又補充鼓勵。岑鏡本想接著嚴肅來著,但心頭卻裹起一股喜悅。

這股喜悅裏,既摻雜著對他記仇行為的嘲笑,又包含著對他的耐心和鼓勵的喜歡。

岑鏡到底是沒忍住,低眉笑開。她咬了下唇,收斂了下神色,跟著低聲細語道:“多謝堂尊。”

厲崢見將她逗笑,眉眼間的神色明顯愉快了許多,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輕擊一下。

他接著對岑鏡道:“你要借助望山找到瞄準的感覺,但不要依賴望山。因為在實戰中,並不會給你太多穩定瞄準的時間。且有時是夜戰,夜戰望山基本失效。你最終要依賴的,還是你自己的直覺。所以,要信任自己。好好練吧。”

岑鏡反覆思量著他的話,跟著點頭應下,專心練起了弓弩。

厲崢沒有再去椅子上坐著,而是一直陪在岑鏡身邊,生怕她又不小心傷著自己。

接下來的一下午時間,岑鏡一直在練弓弩。她記著厲崢的話,每次出箭時,她都會著重感受借助望山瞄準的感覺,以便找到哪怕不看望山也能射準的直覺。

而弓弩最好的一點是,出箭時並不需要她出力。用腳蹬著張弦,也很輕松。所以這一下午,她並沒有感覺到累。不似上午練吹箭時,兩腮越練越酸,到下午還酸著。

練到後面時,在借助望山的情況下,她幾乎次次正中靶心,只有偶爾幾次不中靶心。再加上身邊厲崢和趙長亭時不時地鼓勵和稱讚,岑鏡的信心越來越足。

每隔半個時辰,趙長亭便會遣人去廚房要些冰碗綠豆湯,他們幾個人,邊趁吃綠豆湯的功夫,邊休息邊說笑。江西這炎熱的午後,竟也過得怡然愜意。

岑鏡愈發覺得,滕王閣之後的厲崢,越來越叫她喜歡待在他身邊。

就這般一直練到了傍晚時分,趙長亭伸著懶腰從椅子上起身,朗聲道:“該吃晚飯了吧?李玉娥的藥也好了,吃完飯叫大夫過來紮針。晚上呢?鏡姑娘接著練?”

厲崢聽罷,順勢從岑鏡手中,拿過她剛上好箭的弓弩。

“嗯?”

岑鏡好奇地看過去。

只見厲崢單手擡弩,眼睛看著她,旋即對著靶子扣動弩機。弩箭破空之聲響起,岑鏡轉眼看過去,正見弩箭正中靶心!

岑鏡眼露驚異,猛地轉回頭看向厲崢。她的神色間滿是驚訝,還帶著些許……崇拜。他、他看都不看就中靶了?

一旁的趙長亭嫌棄皺鼻,咦……公孔雀開屏比單手盲射更有看頭。雖然他沒單手盲射的本事,但不妨礙他邊嫌棄邊看戲。

看著小狐貍驚訝又崇拜的神色,厲崢心間有些得意。

他朝她一笑,將手裏的弓弩放在桌上,道:“晚上接著練。下一趟進明月山,估計是夜裏。先吃飯。”

說著,厲崢朝屋裏走去。

岑鏡覆又看了看靶子上他射出的那支箭,旋即眼露絕望。她怕是這輩子都練不到這個程度,他也太厲害了些。

岑鏡悻悻地走向李玉娥,牽起她的手,往厲崢房裏走去。

四個人一道吃完飯,天色暗了下來。大夫過來後,岑鏡照例帶著李玉娥進了耳室。

厲崢剛準備和趙長亭去下棋,梁池便進來傳話說尚統求見。厲崢便又重新在圓桌邊坐下,道:“叫他進來吧。”

梁池退了出去,下一瞬,尚統大步跨進了門框,小跑進了厲崢的房間。他左右扭頭看了看,看見厲崢後,面上神采飛揚地跑了過來,“堂尊,趙哥!”

尚統身上穿著厲崢的飛魚服,一過來,禮都沒行,便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他猛灌了一杯涼茶,而後長籲一口氣,望著房梁道:“熱死了!”

厲崢和趙長亭失笑,厲崢問道:“怎麽回來了?”

尚統這才朝厲崢行了個禮,開口問道:“都玩兒幾日了,還接著玩兒嗎?”

厲崢點頭道:“接著玩兒。”

尚統面上出現一個討好的笑意,沖厲崢一眨眼,試探著問道:“那我晚上帶兄弟們去臨湘閣?”

聽到臨湘閣,厲崢眉微垂一瞬,跟著道:“隨你。”

尚統沖厲崢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包牛皮紙包裹的東西,放在桌上,對厲崢道:“弋陽年糕,江西特產。今兒嘗了嘗,特別好吃。給你帶回來了一包,你也嘗嘗。”

厲崢伸手,指尖按住那包年糕,將其拉了過來。

看著眼前的年糕,他忽地想起,這些年來,尚統經常會帶些奇奇怪怪的吃食給他。

從前他從沒在意過,送來吃了便忘了。但是現在想想,一個人吃到一樣好吃的東西,便惦記著給你也帶一份,這何嘗不是一種超越功利視角的在意?

厲崢覆又想起晌午和趙長亭下棋時的談話,趙長亭說,這麽些年,感情在。

厲崢看向尚統,心間忽起了試探之意。

他想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之前沒有看到的,感情層面的在意。

厲崢想了想,對尚統道:“你近一兩年,辦事越來越得力。且你年紀小,才二十三歲。若不然我把你挪出北鎮撫司,重新給你安排個幹凈些的差事?”

趙長亭詫異地看向厲崢,眼露不解。但數息之後,他忽地一笑,明白了,不是真要調走,是在試探確認什麽。

尚統聞言楞住,面上的笑意消散。他看著厲崢,好半晌沒了言語。

厲崢看著尚統的臉龐,忽見他唇角開始顫動。尚統眉眼間的神色依舊鋒利,但明顯氣息粗.重起來,胸膛也跟著起伏。

他看著厲崢問道:“為何?為何這麽突然?”

話音落的瞬間,尚統眼眶忽地泛紅,明顯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但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緊繃得厲害。目不轉睛地盯著厲崢。

厲崢眼眸微睜,這反應在他預料之外!怎會如此?

厲崢站起身,笑道:“我隨口一說,你別放心上。”

說著,厲崢伸手去按尚統的肩頭,怎料手剛伸過去,忽被尚統一巴掌打掉。厲崢看了眼自己的手,詫異看向尚統。

尚統知自己做得不對,但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他看著厲崢,眼眶紅得愈發厲害,但楞是沒叫眼淚掉下來。

他音量都比往日高了幾分,質問道:“你什麽意思?我要是哪兒做得不好,你說就是了!我什麽時候沒聽過你的話?”

厲崢看了趙長亭一眼,眼露探問。但他很快收回目光,覆又看向尚統。他著實沒想到尚統反應會這般強烈。

尚統聲音洪亮,耳室裏的岑鏡聽了個清清楚楚,她坐在李玉娥榻邊的椅子上,朝外頭看去。怎麽回事?吵起來了?

面對尚統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厲崢忽就有些騎虎難下。他想了想,卻發覺自己有些詞窮,只好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我當真隨口一說,你沒有做得不好。”

此時的尚統,宛如一只兇厲的小狼。他盯著厲崢的眼睛,說出口的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你隨口一說什麽?我十四歲就在你身邊,我一身武藝都是你帶出來的!我拿你當兄長!跟著你幹的活幹不幹凈關我屁事?你讓我做什麽我做什麽便是!你為何想調我走?”

“好了!好了!”厲崢被尚統一句句的話沖得頭皮發麻,上前按住了尚統的肩頭,這次尚統沒再甩開。

厲崢真沒想到尚統反應這麽大,他忙又瞥了趙長亭一眼,眼露求助之色。

趙長亭會意,上前摟住尚統的肩膀,打圓場道:“堂尊逗你的,別當真。剛才和我打賭來著,說逗你一下肯定急!沒想真調你走。”

尚統狐疑地看看厲崢,覆又看向趙長亭,問道:“當真?”

趙長亭攬著尚統往外走去,擡眉道:“我還能框你不成?你辦事得力,堂尊哪兒舍得你?不是說要去臨湘閣嗎?晚飯吃了嗎?廚房裏還有冰碗綠豆湯,要不要去喝一碗?”

趙長亭攬著尚統出了門,尚統臨出門前還往回看了一眼。厲崢聽著二人漸行漸遠的聲音,眉微蹙,神色間有些意外,但眸底卻沈著深深的反思之色。

尚統說,拿他當兄長?兄長……

厲崢站在原地,反覆想著尚統的話。而就在這時,岑鏡從耳室探出頭來,問道:“堂尊,吵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