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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星落下又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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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星落下又升起

1938年5月19日,子夜

沈宅的臥房裏,沈嬌陽起夜查看孩子情況

孩子就睡在她身邊的搖籃裏——剛滿五個月,此刻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睫毛長長的,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他的一只小手伸在被子外,攥成小小的拳頭。

沈嬌陽,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俯身輕輕握住那只小手。孩子的手軟軟的,熱熱的,握在掌心裏,像握住了一團小小的火焰。

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陸擎天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便裝——藏青色的粗布衣褲,綁腿紮得緊緊的,腰間別著槍和匕首。這身打扮,意味著他不再是前線退下來的傷員,仍然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軍人。

沈嬌陽打開門,擡起頭,看見陸擎天的樣子,大半夜驀然造訪沈宅,她驚訝的張了張嘴。

“吵醒你了?”陸擎天輕聲問。

沈嬌陽搖搖頭,側過身讓他進來,她轉身:“我去給你倒茶。”

“不用。”陸擎天走進來,反手關上房門。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這是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

兩人走進臥房,陸擎天在桌邊坐下,看著搖籃裏的孩子。

沈嬌陽坐回他對面,兩人之間隔著那盞油燈,隔著跳躍的火苗,隔著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話。

“明天……”陸擎天先開口,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麽,“就要走了。。。天亮前出發。”

“去多久?”

“不知道。”陸擎天如實回答,“任務完成就回來。可能幾個月,可能……”

他沒說下去。

沈嬌陽微微垂眸的手指絞在一起,骨節發白。她知道他要去做什麽,知道那有多危險。

但她沒辦法能說“別去”,更不能說“不要去”。

“孩子……”他看向搖籃,陸擎天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給他取名叫守國。”

沈嬌陽看向他。

“守土,守國,守家。”陸擎天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我這一輩子,打仗打了十幾年,從北伐打到抗戰,守過很多地方,丟過很多地方。但這一次,武漢不能丟。”

沈嬌陽的眼眶濕潤了,無聲的。

“所以我得去。”陸擎天繼續說,聲音裏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不光是為了武漢,也是為了守國。為了讓他長大了,能在一個沒有侵略者的國家裏,平平安安地活。”

他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淚,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手太粗糙,滿是老繭和傷疤,怕弄疼她。

就在這時,搖籃裏的孩子動了動。

陸守國醒了,卻沒有哭,只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坐在桌邊的父母。他看到陸擎天,眼睛亮了亮,伸出兩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陸擎天的心,猛地一軟。

他站起身,走到搖籃邊,彎下腰。孩子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緊緊的,像是知道這是父親,像是舍不得放開。

陸擎天把孩子抱起來。他的動作有些笨拙——這一年半裏,他受傷、養傷、籌劃抗日,真正抱孩子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陸守國很乖,趴在他肩頭,小腦袋靠在他脖子上,軟軟的頭發蹭著他的皮膚。

“守國,”陸擎天輕聲叫兒子的名字,“爸爸要出趟遠門。”

孩子聽不懂,只是咿呀兩聲,小手抓著他的衣領。

“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好好長大。”陸擎天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等爸爸回來,給你帶玩具,帶你去看長江,看大船。”

沈嬌陽站在一旁,偏過頭,不敢讓眼淚掉下來。

陸擎天抱著孩子在房間裏慢慢走,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話。

那些話與其說是說給孩子聽,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他在用這種方式,把父親的樣子刻進孩子的記憶裏,哪怕只是模糊的一個影子。

“爸爸是軍人,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他停下腳步,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現在國難當頭,爸爸必須去。這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

懷裏的孩子打了個哈欠,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陸擎天低頭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搖籃,蓋好被子。

他在搖籃邊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兒子,”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如果爸爸回不來……你要記住,爸爸不是不要你,是去為你,為千千萬萬個像你一樣的孩子,打一個沒有戰火的未來。”

西山老宅後院的茉莉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靜得能聽見露水滴落的聲音。

莫遠山穿著一身黑色長衫站在花叢中,身姿依舊挺拔如竹。他手裏握著一支未點的煙,卻沒有抽,只是那樣靜靜站著,看著滿園含苞待放的茉莉。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凝月。”他低聲喚她的名字。

沈凝月沒有應聲,只是來到他身邊。兩人肩並肩站了很久,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煙草和墨香——這是她熟悉了十年的味道,是“莫遠山”的味道。

月光很淡,但足夠看清彼此的臉。沈凝月穿著素色旗袍,外頭披了件薄棉衣,頭發松松挽著,沒有戴任何首飾,只在手腕上戴著一只玉鐲。

莫遠山握住她的手緊了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只玉鐲。他的手指粗糙,帶著常年握刀握槍留下的厚繭,摩挲在溫潤的玉上,有種奇異的觸感。

“我會守著老宅,”沈凝月輕聲說,聲音平穩,眼神堅定,“等你回來喝明年的新茶。”

她說的是“等你回來”,不是“你要回來”。因為她知道,這話不必說。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那些虛浮的承諾。

莫遠山點點頭,然後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晨風吹亂的鬢發。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要把這一刻她的樣子,刻進掌心的紋路裏。

“照顧好自己。”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別去碼頭,碼頭現在亂,日本人的特務到處盯梢。別打聽前線的事,打聽多了,反而惹禍上身。”

他頓了頓,補充道:“阿石會留下兩個小隊的精銳,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他們會護著你,護著這宅子。有什麽急事,讓他們去辦,你別親自出面。”

沈凝月點頭,一一應下:“我懂。”

東方的天色開始泛白,墨藍色的天幕上,星辰漸漸隱去,只剩一顆啟明星還亮著,孤零零地掛在東南方的天際。

莫遠山擡頭,看著那顆星。

他看了很久,然後擡手,指向那顆星:“凝月,你看。”

沈凝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等這顆星落下去,”莫遠山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又升起來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沈凝月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啟明星每天傍晚落下,清晨升起。他說“落下去又升起來”,說的不是一天,而是一個輪回。等這顆星完成一次完整的升起落下,他就回來。

可戰爭不會按照星辰的軌跡運行。這一去,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永遠。

但她沒有說破,只是用力點頭:“好,我等你。”

莫遠山收回手,最後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連同這座茉莉園、連同這些年的歲月,全部裝進眼睛裏帶走。

然後他轉過身,邁步向外走。

他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筆直,黑色長衫的下擺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沈凝月站在茉莉花叢裏,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月洞門,消失在回廊拐角。她能聽見腳步聲遠去,聽見後門被輕輕拉開,聽見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轔轔聲。

然後,馬蹄聲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黎明前的寂靜裏。

一切都安靜下來。

只有風,只有露水,只有滿園含苞待放的茉莉,在晨光熹微中靜靜立著。

沈凝月慢慢蹲下身,伸手輕輕撫摸一朵茉莉的花苞。花苞還很硬,很青,離綻放還有很久。她的手指在花瓣上停留,指尖冰涼。

一滴眼淚掉下來,落在花苞上,順著弧度滑落,滲進泥土裏。

她擡起頭,看著東方越來越亮的天際。啟明星還掛在那裏,但光芒已經黯淡,快要被晨光吞沒了。

“我等你。”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嘆息,“遠山,我等你回來。”

卯時初,揚州城外渡口

長江在這裏拐了個彎,江面寬闊,水色渾濁,在晨霧中泛著灰白的光。

渡口很簡陋,幾塊青石板鋪就的碼頭,拴著幾條破舊的漁船。再往前,是漕幫專用的泊位,停著幾艘烏篷船。

陸擎天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上換了軍裝——熨燙得筆挺。腰間的武裝帶紮得很緊,手槍、匕首、望遠鏡,一應俱全,依舊有當年軍閥的風采。

他臉上的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見,但眼神銳利如鷹,再無半分病容。

他身後,游擊縱隊的先頭部隊已經集結完畢。三百多人,或騎馬,或步行,全都輕裝簡從,只帶必要的武器和幹糧。隊伍很安靜,只有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晨霧中傳來馬蹄聲。

莫遠山駕著馬車來了。他在渡口前勒住馬,跳下車,動作利落,完全看不出腿傷初愈的樣子。

兩人在碼頭邊相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是對視一眼,彼此點了點頭。

“都安排好了?”陸擎天問。

“好了。”莫遠山簡短回答,“漕幫所有分舵已經啟動,情報網全面運轉。第一批運輸船三天後出發,走北汊水道,繞開鬼子檢查站。”

陸擎天點頭:“我這邊,十個小隊已經分批出發。三天內,全部在皖南匯合。”

他頓了頓,看著莫遠山:“這一去,生死難料。江南這一攤子,就交給你了。”

莫遠山迎上他的目光:“放心。長江沿線,我替你守著後路。鬼子的補給船,一艘也別想順順利利開到武漢。”

陸擎天笑了,那道疤扯動,顯得有些猙獰,卻又格外豪邁:“好!有你在後面,我放心!”

他翻身下馬,對莫遠山拱手:“遠山,保重。”

莫遠山也拱手還禮:“擎天,你也保重。活著回來,嬌陽和守國在等你。”

提到妻兒,陸擎天的眼神柔軟了一瞬,隨即又恢覆堅毅:“一定!”

晨光越來越亮,終於刺破了江面上的濃霧。金色的陽光灑在江水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碎金。

陸擎天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揚州城的方向——那裏有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短暫停留卻視為家的地方。

然後他勒轉馬頭,對身後的隊伍高聲下令:“出發!”

三百多人齊聲應答,聲震江岸。

馬隊開始移動,沿著官道向東,奔向皖贛交界,奔向長江沿岸,奔向那片即將燃起戰火的前線。

馬蹄揚起塵土,在晨光中形成一片金色的煙塵。

莫遠山站在渡口,看著隊伍遠去,看著陸擎天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看著那面自制的軍旗在晨風中獵獵飄揚。

直到最後一匹馬也看不見了,他才轉過身,走向泊位上的烏篷船。

船老大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看見他,恭敬地行禮:“莫爺。”

“回老宅。”莫遠山登上船,聲音平靜。

船工解開纜繩,竹篙一點,烏篷船緩緩離岸,滑向江心。

莫遠山站在船頭,看著江水滔滔東去,看著兩岸青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看著這座他生活了半輩子的揚州城,在朝陽中漸漸蘇醒。

江風很大,吹得他的長衫獵獵作響。他背著手,身姿筆直如松,眼神深邃如江。

這一去,他不是上前線,卻要坐鎮敵後,運籌帷幄,布一張覆蓋長江的大網。

這一去,他要讓鬼子知道——中國的江河,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水道。

這一去,他要守住這條大江,守住江南,守住這個國家最後的血脈。

烏篷船順流而下,船頭劈開江水,泛起白色的浪花。

朝陽完全升起來了,照亮了整個江面,照亮了遠山,照亮了前路。

那輪朝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整整兩千六百多個日夜,就這樣過去了。

1945年8月15日,午後,揚州西山老宅

臘梅樹又長高了許多,枝幹遒勁,在八月的陽光下投出一片濃蔭。雖不是開花時節,但滿樹綠葉郁郁蔥蔥,在夏末的風裏沙沙作響。

樹下擺著一張舊藤椅,莫遠山坐在椅子裏,懷裏抱著三歲的女兒莫星暖。

他比武漢會戰那年瘦了些,肩膀的輪廓在素色棉布褂子下清晰可見。

那件褂子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但幹幹凈凈,平平整整——這是他這些年刻意維持的形象: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漕幫管事,一個沈默寡言的邁入中年的男人。

只有靠近了看,才能看出那些時光留下的痕跡。

眼角添了細碎的皺紋,像是用極細的筆在皮膚上劃出的紋路——那是常年熬夜看情報、在昏暗油燈下寫指令熬出來的。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薄的繭,一邊是握筆磨的,一邊是扣扳機磨的,兩種痕跡重疊在一起,構成了這雙手的歷史。

但他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松。坐在藤椅裏,不靠背,腰桿自然挺直,那是幾十年如一日刻進骨子裏的姿態。

星暖乖乖地待在他懷裏,手裏握著一把小小的木劍——那是阿石前陣子給她削的,劍身打磨得很光滑,不會紮手。

孩子皮膚很白,像沈凝月,文靜的性格也像他們兩人。她不吵鬧,只是安靜地玩著木劍,偶爾擡頭看看爸爸,又低頭擺弄手裏的玩具。

沈凝月站在藤椅旁,手裏拿著一份《大公報》。報紙是今天早上剛送到的,油墨味還沒散盡。

她翻開報紙。陽光透過臘梅樹的枝葉,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穿著月白色的旗袍,頭發松松挽在腦後,整個人站在那裏,依舊是從容的、安寧的。

“我念給你聽。”她輕聲說。

莫遠山點點頭,目光落在女兒的小臉上。

沈凝月開始念報。她的聲音平穩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日本無條件投降。”

第一句念出來時,莫遠山抱著女兒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星暖感覺到爸爸的變化,擡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莫遠山對她輕輕搖頭,示意她繼續聽。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四日,日本天皇頒布《終戰詔書》,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無條件投降。”

沈凝月頓了頓,繼續念下去。她念得很慢,很仔細,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這個午後的空氣裏:

“中國人民經過十四年艱苦卓絕的抗戰,終於迎來勝利……”

“日本代表將於近日在投降書上正式簽字……”

“抗戰勝利,和平降臨……”

聲音在庭院裏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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