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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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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晚了!

沈凝月自以為在阿石的提醒下,已經做好了面對殘酷真相的心理準備。然而,當她的腳步真正踏入那個陰冷潮濕的山洞時,撲面而來的氣息,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預設。

一股難以言喻的、沈埋了二十多年的腐朽氣息猛然襲來,混雜著泥土的腥氣、水汽的陰冷,以及一種……更幽微、卻更令人心悸的,屬於時間凝固了的死亡與絕望的味道。

這味道並不濃烈,卻無孔不入,直透心底,讓沈凝月胃裏一陣翻攪,寒毛倒豎。

阿石迅速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折子。昏黃跳動的火光,勉強驅散了一小圈濃重的黑暗,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投下搖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

沈凝月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被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刻痕死死攫住了!

那不是天然的紋路,而是無數道細小、淩亂、深淺不一的劃痕,密密麻麻布滿了目光所及的大部分巖壁。顯然,是有人用某種尖銳的物體,在漫長的、不見天日的時光裏,一點一點,絕望而執著地刻上去的。

“這些字……是莫母……生前所刻……” 阿石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裏響起,低沈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哽咽,仿佛每吐出一個字都極其艱難。他微微傾斜手中的火折子,讓那微弱卻頑強的光芒,更清晰地照亮了靠近洞口的一片巖壁。

沈凝月強忍著不適與心悸,湊近了些。火光搖曳下,那些字跡終於顯現出模糊的輪廓。它們歪歪扭扭,筆畫斷續,有些已經被滲出的水汽和歲月侵蝕得難以辨認,但殘留的部分,卻像一把把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紮進沈凝月和阿石的眼裏、心裏!

那是一個女人,在生命最後的絕境中,用盡最後力氣留下的血淚控訴!

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她在控訴莫懷仁如何用卑鄙手段強占她、得知她身世後如何威逼利誘、如何覬覦林家傳家寶、如何在她試圖反抗或逃離時施以虐待與囚禁……字裏行間,充滿了無盡的屈辱、恐懼、憤怒,以及……最後那令人心碎的、對幼子的深深眷戀與擔憂。

“夫人……您……千萬做好心理準備……” 阿石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艱澀,帶著一種不忍卒睹的痛苦。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然後,手中的火折子,帶著沈甸甸的重量,緩緩轉向了山洞最深處、光線幾乎無法抵達的角落。

火光艱難地撕開那片濃稠的黑暗。

沈凝月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火光所及之處,山洞底部的角落裏,赫然蜷縮著一具……枯骨!

那骨骼已經泛黃發黑,在潮濕的環境中部分呈現出一種令人不適的色澤。

身上還殘留著幾片早已腐爛不堪、與泥土苔蘚幾乎融為一體的布料碎片,依稀能辨出是素色的、女子衣物的質地。骨骼的姿態蜷縮著,雙臂似乎在身前抱攏,腿骨彎曲,以一種極度缺乏安全感和充滿痛苦的姿勢凝固在那裏。

在昏暗跳動的火光下,那嶙峋的骨架輪廓顯得格外猙獰刺目,仿佛每一根骨頭都在無聲地嘶吼,訴說著主人生前所承受的非人折磨與無邊痛苦!

最令人心膽俱裂的是——那具枯骨的顱骨,空洞的眼窩正對著山洞入口的方向,仿佛至死都在望著那一點點微光與自由的希望。

而更觸目驚心的是,在枯骨的手腕、腳踝處,以及連接著巖壁的地方,赫然纏繞著幾圈粗重、已經銹蝕不堪、卻依舊牢固的鐵鏈和一把生銹的大鎖!鎖鏈的另一端,深深嵌入了堅硬的巖石之中!

這一切,都在無聲而殘酷地昭示著:她並非死後被棄於此,而是……生前就被鎖鏈禁錮於此!

“這……不會是……” 沈凝月眼睛瞪大到極限,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收縮,嗓子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聲音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凍結。

阿石握著火折子的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火光隨之劇烈晃動,映照著他同樣慘白而悲痛的臉。“恐怕……是了,夫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著冰碴,刺痛了肺腑,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洞外呼嘯的風聲徹底吞沒

“莫爺生母‘跳崖’後,莫懷仁立刻下令嚴禁任何人靠近崖底,封鎖消息,對外宣稱屍骨無存,草草了事……原來,根本不是為了什麽體面或避諱,而是為了……掩蓋他真正的罪行!”

他的目光如同被烙鐵燙傷般,死死盯著那些銹跡斑斑、卻依舊猙獰的鎖鏈,從齒縫裏擠出那殘酷到極點的推斷,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兩人心頭:

“看這情形……她當年或許確實是從崖上跳下,但很可能並未當場摔死,而是受了重傷,或者……根本就是被莫懷仁派人用繩索或網具接住或找到,然後……用這鎖鏈吊下、束縛,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山洞裏!活活……困死、餓死、傷重而死在此地!”

“活活餓死……困死……” 這六個字,如同淬了最劇毒的冰匕首,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進了沈凝月的心臟最深處!

她眼前猛地一黑,一陣天旋地轉襲來,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咚”的一聲悶響,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堅硬、布滿碎石的地面上!膝蓋撞在巖石上的劇痛,她渾然不覺。

巨大的悲慟、無法置信的憤怒、以及對那位素未謀面卻承受了如此地獄般折磨的女子深入骨髓的同情與心痛,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她!淚水決堤而出,洶湧澎湃,瞬間模糊了視線。

沈凝月朝著山洞角落裏那具蜷縮的、代表無盡苦難的枯骨,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再一下,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次額頭觸碰冰冷的地面,都發出沈悶的聲響,仿佛在叩問這天地間的不公!她哭得渾身顫抖,幾乎直不起身,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卻終究無法抑制的嗚咽與悲鳴。

“對不起……母親……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對不起,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哀慟,“對不起母親……是我們來晚了……是我們現在才找到您……害您……受了這麽多苦!對不起……嗚嗚嗚……”

她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發抖,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也渾然不覺。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用力地、大口地呼吸著山洞裏汙濁冰冷的空氣,試圖平覆那幾乎要將她胸腔撕裂的情緒翻湧,可指尖卻抖得厲害,連擡起來擦拭眼淚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空了。

過了好一會兒,沈凝月才用盡全身力氣,顫巍巍地試圖站起身。阿石連忙伸手攙扶。她站穩身形,眼眶紅腫得不像樣子,臉上淚痕交錯,但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裏,卻燃燒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堅定的火焰。

她指了指那些刻滿血淚控訴的崖壁,又指向莫母遺骸旁那些銹跡斑斑、卻昭示著滔天罪行的鐵鏈與鎖,最後環視整個陰森的山洞,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還有這些字……這些控訴!這些鎖鏈!這裏的每一寸巖石,每一件東西……都是證據!鐵證如山!”

她轉向阿石,眼神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接下來,這個地方,必須立刻、徹底封鎖!加派三倍……不,五倍人手,日夜輪守,絕不能讓任何外人靠近!直到……直到莫爺親自前來!這裏的任何一處痕跡,哪怕一塊石頭的位置,都不能有絲毫變動!”

阿石的眼眶也早已微微泛紅。他同樣對著那具枯骨,鄭重地單膝跪下,深深地拜了一拜,動作緩慢而沈痛,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尊敬與哀悼。

“夫人所言極是!” 他起身,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迅速掃過山洞的每一個角落,仿佛要將這裏的一切都刻進腦海。他快步走到洞口,對外面警戒的兄弟快速而清晰地傳達了沈凝月的命令——死守此地,寸步不離,擅近者格殺勿論!

隨後,阿石從懷中取出那只精心餵養、用以緊急傳訊的信鴿,將早已準備好的、寫明“已發現關鍵地點與驚人證據,速來”的細小密信,牢牢系在信鴿腿上。

他走到洞口較為開闊處,雙手一揚,信鴿撲棱著翅膀,迅速消失在崖底灰蒙蒙的天空中,朝著揚州城的方向疾飛而去。

“莫爺收到消息,必定會不顧一切趕來。” 阿石回到沈凝月身邊,沈聲道。

“等!” 沈凝月用力抹了一把臉上未幹的淚痕,倔強地擡起頭。雖然眼眶通紅,鼻尖發紅,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著冰冷的火焰與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們一定要等到莫爺來!一定要確保這個地方,完全、徹底地被我們的人掌控!阿石,傳我命令,告訴外面的人,這是死命令!哪怕拼到最後一個人,也要守住這個洞口,絕不能讓莫懷仁的人,在我們之前,再踏進這裏半步!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這裏的任何一絲證據!”

這是沈凝月第一次,以“莫遠山夫人”的身份,下達如此決絕、如此不容違抗的死命令。她的聲音因激動和哭泣而微顫,但其中的分量,卻重逾千斤。

阿石肅然,雙手奉上一塊幹凈的帕子,同時沈聲應道:

“夫人放心!莫爺生母沈冤即將得雪,大仇即將得報,她在天之靈,定會欣慰。阿石這條命,早就是莫爺的。今日,阿石和外面所有的弟兄,就算是拼了這條命,流盡最後一滴血,也必會護住夫人周全,守住此地萬無一失!”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鐵血般的誓言與決心,在這陰冷絕望的山洞裏回蕩,仿佛為這黑暗的角落,註入了一道不屈的、覆仇的微光。

阿石的誓言餘音未散,他忽然豎起耳朵,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死死盯向洞口外那片被藤蔓遮蔽的昏暗區域,同時擡手對沈凝月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有動靜!”

沈凝月的心猛地一提,與阿石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極有默契地蜷縮到洞口內側一塊凸出的巨石陰影之後。

阿石側耳傾聽片刻,臉色越發凝重,壓低聲音道:“腳步聲,不止一隊,從兩個方向包抄過來……看樣子,他們還是找來了。”

他倏然轉身,目光無比堅定地看向沈凝月:“夫人,情況危急。待會兒我出去,帶領兄弟們正面阻擊,盡量拖住他們。您趁亂,從我們之前探好的那條最隱蔽的攀巖小徑,立刻往崖上撤!記住路線了嗎?”

“記住了!”沈凝月用力點頭,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但眼神同樣堅定,“等這裏安全了,我必須回來!我要死守到莫爺來!”

阿石握緊了手中染血的匕首,眼中閃過決絕:“我會派兩個身手最好的兄弟貼身保護您撤退。但您務必萬分小心,別被莫懷仁的人纏上或抓住!快走!”

“行!”沈凝月咬牙應下,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恐懼與對阿石等人的擔憂。

趁著阿石帶人沖出洞口制造混亂的剎那,按照預先記熟的路線,如同一只受驚卻敏捷的鹿,迅速閃入嶙峋亂石與茂密藤蔓的掩護之中,朝著崖壁上那條極其陡峭隱蔽的小徑拼命跑去,不敢有絲毫停頓。

身後,幾乎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間,洞口方向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低沈的呼喝聲,緊接著是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阿石已經帶著留守的漕幫精銳,與摸上來的敵人短兵相接!

兵刃交擊的脆響、怒吼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在這原本死寂的崖底驟然爆發,驚起了林中棲息的飛鳥,撲棱棱亂飛。

沈凝月的心揪得緊緊的,她能聽出交手雙方的狠辣與激烈,莫懷仁派來的顯然是訓練有素、下手狠毒的死士,絕非易與之輩。

她只能強迫自己不去想阿石他們正面臨怎樣的險境,集中全部精神,在濕滑陡峭、幾乎無處下腳的巖壁上攀爬、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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