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當同裘

關燈
生當同裘

“隨便你怎麽說。”面對劈頭蓋臉的責罵,趙從南無所謂地聳肩道:“反正我又沒有得到你,就是做的過分了又如何。”

“你又不是我的。”

趙從南問:“你約小爺出來就是要說這個?”

“菜也沒有酒也沒有,幾杯涼茶就想打發我?”趙從南將桌上的茶杯拿起,把茶水一飲而盡:“既然老師無心待客,學生告辭。”

“站住。”沈舒衣扶著座椅旁的扶手,慢慢站起身:“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我們在這談七談八,聊了這麽久,快到正午了。”趙從南還在抱怨:“我飯都沒吃就找過來,真是掃興。”

“不過,”對面少年又靠近沈舒衣幾步,對停在原地未挪半步的人調笑道:“能看你幾眼,也算秀色可餐。”

“呵,”

趙從南輕易見不到這樣的沈舒衣,他笑了,且笑的眉眼彎彎。他逗笑過許多花魁舞姬,即使他們個個都是明媚皓齒的傾城之姿,在趙從南眼中,全都比不上沈舒衣這一笑,即使對方此時面色慘白,但絕代芳華的病美人更讓人沈醉。

“趙從南。”沈舒衣說:“你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壞孩子。”

“是,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趙從南說:“就像我哥那樣。怎麽,老師還想教導我嗎?”

“既然如此,殺了你也不算罪孽。”沈舒衣聲音冷的讓人發顫。

“什麽?”這樣的沈舒衣太過瘆人,方才還說不害怕的趙從南,此刻只覺一股寒意從下往上,直竄腦門:“你說什麽?沈舒衣,你瘋了吧!”

“簡直是異想天開!”趙從南氣急敗壞地喊:“你想殺我?來啊?讓小爺瞧瞧,你這個病秧子能怎麽著我!”

趙從南說的這些,沈舒衣比他清楚,以自己的身體狀況,恐怕連對方一根寒毛都動不了。但慶幸的是,他本就活不長了,神夷曲怎麽死,他便讓趙從南也怎麽死。

無外乎,一命抵一命。

“趙從南,你覺得你的命有多值錢?”沈舒衣將一直別在腰間的匕首拿出,纖纖玉指撫上刀鞘。

這是一把很有觀賞性的匕首,握把上鑲嵌的具是珍玉寶石,可能自它被打造出來起,沒有見過一滴血。

沈舒衣拿著匕首一步步靠近,直到他離趙從南只一步之遙,艷麗的臉近在咫尺,可趙從南怎麽都高興不起來,他小口小口地向內吸氣,眼睛死死盯著沈舒衣,又好奇又緊張,他不信,不信一個廢人能憑借一把徒有其表的匕首,將他殺死。

“一個落魄世族公子的命,抵的了皇親的命嗎?”

話音一落,趙從南就被眼前景象驚的狠喘一口氣,差點窒息。匕首確實見血了不錯,可不是他的血!

自己還好好的站在這,對面那個叫囂著要殺自己的人,卻直直砸在地上,皮肉裏的骨頭不受拘束地砸向地板——

砰!

一聲詭異異常的巨響,趙從南眼睜睜看著,看著剛才還和自己淺笑晏晏的人,轉眼間,變成了一具死屍。

“什麽情況——”趙從南聲音顫抖,手也抖,沈舒衣靠他靠的太近,剛才他拔刀的一瞬,自己臉上身上,全都是他的血。

“你自己不想活了,別帶上我!”趙從南開始後悔:“該死的,我怎麽沒帶人來!”

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沈舒衣的屍體好倒在那,趙從南壯著膽看過去,看到那人毫無血色的身體,脖子上被自己割開的口子森森見骨,血液噴薄而出,一股一股,像自己在南方看到的小噴泉似的,甚至還有聲音——咕呲,咕呲——眼珠由深變淺,卻依然睜著,好像還在看他!

地上的血液瘋狂漫延至四面八方,趙從南絕望地想,沈舒衣死的這麽麻煩,讓他怎麽收拾!

砰——又是一聲巨響,趙從南本能一哆嗦,回過身看清來人後心中更加絕望,懷王怎麽來了。

血腥氣彌散在整個屋子,茶館老板看到此場景,被嚇得暈死過去。

顏展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時他的心情,四周都是血,是沈舒衣的血,是他妻子的血。入目盡是血紅,除了血色,他看不到其他顏色,也說不出什麽話。

沈舒衣橫七豎八地倒在廂房裏面,顏展跑過去查看他的屍體,他見識過那麽多死屍所以他清楚,地上的人已經死透了,他手邊的匕首,顏展將它拿過來,是自己之前買來送給他的。

沈舒衣今天穿著的這身衣服,也是他買來送給他的,素白的料子浸滿了血,顏展幾乎是從血河裏將人撈起來,衣服濕漉漉的,身體卻冷透了。

“啊——”顏展想開口說話,但他已經忘了要怎麽發音,一出聲,只有無助的喟嘆:“啊——”

沈舒衣的眼睛還睜著,顏展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掌,替他合上。

“不是約我來這吃飯麽?”顏展抱著屍體停了很久,終於說出自來時的第一句話:“不是來吃飯麽?”

“殿下!殿下!”趙從南看到顏展似是恢覆了神志,急忙跪下求饒:“我不知道,我什麽都沒做啊!”

“他,王妃突然拿出匕首,他自己割開了自己的脖子。”

“我是無辜的!小人是無辜的!”

“趙從南,”顏展一動不動,將他的辯解之詞聽完,趙從南又是磕頭又是哭喪,在自己的性命之憂前,他顧不得地上的血液有多骯臟,只管在懷王面前賣好裝乖。

“你無不無辜,王妃在你這死了。”顏展說:“所以你該死。”

“今天是神夷曲上路的日子,作為他的好姘頭。”顏展說:“你去陪他吧。”

懷王說完,守在門前的陳於便沖進來,一手拽起趙從南,無視他的鬼哭狼嚎,將人從春揚街,一路拖到了刑場。

“沈舒衣,”眾人識趣地把門關上,留顏展一人在幹涸的血跡裏掙紮:“沈舒衣!”

顏展哭了,他用自己抱著沈舒衣的手擦眼淚,將血跡抹了半張臉,瞧起來十分狼狽:“你想讓誰死,你告訴我,我一定殺了他。”

“你想讓我死,我也一定讓你如願。”顏展抱著已經冷硬了的人,哭著喊著,一句一句,含混不清:“你怨我騙你,你怨我欺負你,你只要開口說,我給你打給你罵!我哪天不依你了?”

“你為什麽要死,你用我送給你的東西去死,經過我的允許了嗎?”顏展問:“你身上穿著我送給你的衣服去死,你不覺得惡心?你怎麽甘願死的!”

“我就讓你這麽討厭,讓你丟下女兒……嗚嗚”顏展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他將人壓在懷裏,不小心就壓斷了幾根骨頭,哢嚓哢嚓裂開,連顏展的鼻涕眼淚都滴在這具屍體上。

他就這般將硬挺的屍體揉搓著,恨不能將這些已經死了的皮肉和骨頭,全部放進自己的身體裏,顏展在這間廂房待了一天一夜,太陽轉了兩輪,陳於才撞著膽子,進來勸。

屋子一打開,顏展和屍體,分不清哪個更臭,因為懷王已經和屍體快要融為一體,他蹲在地上,維持著兩天前的姿勢,依舊死死抱著懷中人,眼睛一眨不眨,讓人看了,以為死不瞑目的人是他。

“殿下……”陳於思慮良久,依舊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勸。

顏展雙目血紅,面色蒼白,好像也要死了似的,他聽到陳於進門的動靜,看看陳於,又看看沈舒衣已經不像話了的屍體,沙啞著擠出幾個字:“我恨你。”

給沈舒衣下葬時,他的家眷只有顏展一人出面,顏守伊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無法接受娘親去世的消息,往後一年,她反反覆覆發熱,退燒後,幾次拉著小星的手,和她說:“我看到娘親了,我看到他了,他還在。”

顏守伊覺得,現在才該是一場夢,而她夢裏的,才該是真的。沈舒衣一直坐在床前陪她睡覺,娘親怕冷她怕熱,但彼此都願意遷就,她們誰都離不開誰。

“娘親不會丟下我,”顏守伊堅信這一點:“他不會丟下我。”

但,現實的行進,從不會因為任何人難以接受就變的遲緩,齒輪就在那,有條不紊地將一切壓過,人能做到只有快快跑,避開命運的屠殺。

顏守伊在六歲時失去了娘親,在七歲時,也永遠失去了爹爹。

蠻族果然在不久之後反撲,他們先是殺了與之勾結的烏玲郡太守,緊接著又將郡中百姓屠戮殆盡,幾天的日月輪轉,歌舞升平的小郡轉眼間變的死寂。

顏展奉命平亂,他在走之前,向皇帝遞交了趙家早年勾結叛黨,栽贓沈舒臾的證物。皇帝看到後震怒,立馬下令查抄趙氏全族。

證物是假的,這一點,顏展知道,顏摯也知道,趙氏一族的覆滅,不是多行不義的報應,而是無用後被丟棄。

皇帝現在最需要的是顏展,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兄弟。顏摯為了讓七弟去的安心,特意將郡主接到宮中,交由太後撫養。

“無詔不得歸。”

皇帝一句話,顏展在南境待了七年,七年後新皇登基,他再次奉旨返都,此時,蠻族已被打出攸朝邊境千裏。

登基的是顏摯的四子,顏摯為自己的第四子取封號為慎王,朝中人人都道,慎王已失了聖心,卻不想皇帝臨終之時一封詔書,竟是要讓慎王承大統。

新帝如何,顏展已不願在這上面費心,七年,他已經把自己該做的都做完了,對於之後的事,河流該朝哪個方向淌,與他這條幹涸已久的河床無關。

他腰間別著一把劍,手上拿著一把鐵鍬,獨自一人來到皇陵,在這裏,他遇上了沈舒臾,顏展與他隔著沈舒衣埋葬的地方,相對無言。

“你還活著。”顏展先開口:“活著就好,幫我個忙吧。”

“什麽忙。”沈舒臾問:“你拿著這個東西想幹什麽?”

“幫我把你哥的棺材挖出來。”

沈舒臾聽了這話想生氣,可氣上心頭,他看向顏展,對方並不似玩笑話,臉上浮現出駭人的嚴肅。

沈舒臾被他的神色鎮住,於是,兩個人一言不發地開始挖,直到看見土坑裏,那具重色實木棺材。

顏展將棺材板推開,裏面放著一堆白骨,他對著這堆骨頭看了許久,然後回頭朝沈舒臾輕笑一聲:“呵,當初落葬的時候,我特意沒讓人把棺材板封死。”

“你還指望他爬出來找你麽。”沈舒臾笑不出來,他冷冷地說:“癡心妄想。”

“不,”顏展輕聲否定,或許是上了年紀,他現在說話也變的輕巧起來:“我知道這是癡心妄想。”

“沈舒臾,你就活著吧,到了那邊我會把找到你的事告訴他,你哥一定很高興,為了讓你哥高興,也是為了,不再在你哥面前損害我的信譽,你好好活吧。”

“你什麽意思?”沈舒臾想拉住顏展問清楚,顏展卻不給他這個機會。

“等會再拜托你幫個忙,把棺材釘死。”

刺啦——顏展拔出佩劍,用他刺穿自己,他殺人殺的多有經驗,知道該刺哪裏,才不會讓血噴的到處都是,也知道該刺哪裏,才能讓他整個人往後倒,精準無誤地摔在棺材裏。

沈舒衣,我會一直纏著你,就算是死,九泉之下,我也要和你捆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