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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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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陛下

“若這封血書是真的,足可見梁太傅的案子疑點重重,恐有冤屈。”顏展說:“這樣的案子理應上報,由高一級的官員再行審查。”

“你叔叔將關鍵證據私藏,轉送,實在荒唐。”顏展覆又看了眼那張薄如蟬翼的血書,拿在自己手裏,十分瘆人。但顏展又想起從前教自己讀書認字的那個溫順的老頭,自己脾性乖張,他卻從未真正惱怒過。

分隔不到數月,梁太傅與他竟然已天人兩隔。

趙易說:“殿下,我們家在朝多年,難道還不懂做事章程嗎?”

“知道怎麽還……”

趙易打斷顏展,說:“殺梁太傅,只怕是陛下的意思。”

“叔叔派來的人說,梁太傅的案件開端,便是他自己寫下的一首追悼詩。詩上說,慎王無恙而薨,陛下……”

“陛下趕盡殺絕。”

“太傅寫這些做什麽?”顏展問:“何況慎王事發時他已致仕歸家,又如何清楚都城的事?”

趙易搖頭道:“這是告密者的轉述,那首詩是否存在過還未有定論。可衙門就因為一首從未面世過的詩,抓了朝廷的一品官。”

“你想說什麽?”顏展聽出趙易的話裏有話,他的字字句句,都意圖說明一件事,那便是……

“要殺梁太傅的是都城的大人,甚至是陛下。”

“這封血書就算交到朝廷面聖,也是無用的。”趙易說罷,身上被小館打到的地方痛得他直不起腰,他抓起茶杯狠狠飲了一盅水,又說:“梁太傅的死已成定局,現在還能做的也就只有赦免他的家人。”

“他不明不白死在牢中,若坐實了是自殺,他的罪名便也坐實了。”

“我能做什麽?”顏展問:“趙易,你今天負傷前來。你告訴我,你們趙家想讓我做什麽?”

趙易起身跪下,說:“家父收到舅舅傳來的消息後對我說,梁太傅曾教導懷王殿下數年,感情甚篤,如今他一朝遇難冤死獄中,只怕唇亡齒寒。還望你速去懷王府告知殿下,讓他知情,得以自保。”

“趙家與梁太傅素未相識,插手此事,只因他曾是殿下師,家父和家叔做的這些,只為幫助殿下。”

顏展連忙將趙易拉起,他們說話的這一會兒,室內奴仆自覺退下,門窗緊閉,屋內只留他們二人,在這樣幽閉的環境裏,顏展想,他和趙易之間難得有說正事的時候。

“你這樣正兒八經的,我還有點不習慣。”顏展將趙易扶起來,不小心觸碰到了他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地方,疼得趙易一個倒吸,好像快要暈眩。

“要不是我爺我爹那群老頭子逼我。”趙易疼得只想罵人:“哎!”

“梁太傅的家人怎麽樣了?”顏展問:“他的案子進行到哪裏了,剛才你說仵作驗屍,結果是什麽?自殺還是他殺?”

“梁太傅是服毒而死。”趙易說:“盡管毒源不清,但衙門還是判定為梁師傅私藏鴆毒,叔叔難以插手,只得退而求其次,保全他的家人。”

“梁太傅的家人現在存活於世的僅有一妻一子,叔叔向衙門提議,此案就這樣止於梁太傅也未嘗不可,畢竟人死不能覆生。衙門卻還是執意收押梁太傅妻小,現在還在獄中。”

顏展聽到這個消息一楞,起身就要走,趙易見他有了動作,連忙拽住他,問:“殿下?”

顏展說:“我要保全他的家人。梁太傅一定是冤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家人再出事。他教導我數年,於我有恩。現在他出事,我若只顧自保與他劃清界限,實令他在九泉之下寒心啊。”

“殿下要怎麽管?”趙易問:“面聖嗎?”

“你你你,你瘋了!”趙易依舊拽著顏展,被顏展的腳步拖了個踉蹌,他看顏展眼神堅定,似乎真的要去面聖,急忙說:“地方衙門已經要結案了,你現在去面聖,陛下會搭理你嗎?”

“更何況梁太傅除了是殿下的太傅外,有何值得大費周章的。他致仕後不過一介草民,為了他去面聖?陛下定會覺得是小題大做。”

趙易見他堅持,只能松開顏展的衣裳拍手作罷。他無奈地看了顏展一眼,心道由他去吧,自己能說的都說了,剩下就看顏展自己如何抉擇了。

顏展自是要保梁太傅的家人,他認為自己有能力做,更應該做。顏展不覺得梁太傅這個謹慎了一輩子的人會為二皇兄寫什麽悼念詩,或許從他數月前歸家時,就有人瞄上他了。

顏展進宮後被傳喚到紫燭殿,盡管現在已經入秋,但夏日的暑氣並沒有消散徹底,顏摯畏熱,紫燭殿依然放著絲絲冒氣的冰盆。

顏展跪下向皇帝行禮,皇帝與他隔著一層淺金紗簾,似是午睡將醒,元福拿著把芭蕉扇站在皇帝一側,為他扇風。

顏摯側躺在龍榻上,見到顏展後順著元福的力道輕輕直起半邊身子,一開口冷冷淡淡:“七弟,好久不見。”

“陛下。”

“找朕做什麽?”顏摯問。

“陛下可還記得,梁太傅梁誠。”顏展問。

“嗯……”顏摯回:“那不是七弟從前的太傅嗎,前陣子回老家去了。朕記得。”

“梁太傅在家鄉因被人告發私下寫反詩被收押,現在人已經死了,死因不明,衙門定性為自戕。”

“自戕無異於認罪,可謀反是大罪,勢必會株連親族。現在衙門又將梁太傅的家人也關進大牢。”

“嗯……”顏摯打住他,頓了頓後,說:“你說他被收押的原因是被人告發,私寫反詩?”

“是。”

顏摯又問:“什麽內容啊。”

“是追悼慎王之流?”顏摯笑道:“近來這樣的風聲很大,今日來看,竟都吹到了東南地。”

“陛下。”顏展說:“臣弟相信,梁太傅不會做這樣的事。更何況,反詩在何處?至今都無人搜得。”

“沒寫嗎?”顏摯與站在他身側的元福低語了一句,元福躬身賠了個笑臉,二人似在調笑。顏展察覺到皇帝散漫的態度,再次握拳作揖。

他說:“臣弟今日入宮是想向陛下求一個恩典。梁太傅是否冤死,這件事臣弟知道已經難以查證,絕不強求。但梁太傅的家人,一妻一子,懇請陛下降下禦旨,在真相大白前,許二人無罪歸家。”

“要朕為了這件事擬一道旨意嗎?”顏摯開口道:“你可知朕輕輕一句話,要先由中書省草擬,再經過三院審批,層層糾察,才能見於世人。”

“如此大費周章,為了……”顏摯說:“兩個婦孺。”

“七弟,朕知你念舊情,但是否太過關心則亂了。”顏摯輕扶額頭:“朕相信當地衙門在查明真相前,不會做傷害梁太傅妻小的事。就算是有,駐紮當地的巡按禦史會上報朝廷,到了那時,朕再下禦旨才合的過去。”

“好了顏展。”顏摯見下面的人還想再說些什麽,他沒有耐心聽下去,一只水一樣輕透的手在顏展眼前慵懶地拂了拂,顏摯一對桃花眼稍顯不屑地朝邊上一撇:“朕看在你一片赤子之心,念在往日舊情上才來求朕照顧梁誠的家人,就不去追究東南離都萬裏而你的消息是從何聽得之事了。”

“對於這個案子,朕的意思很簡單,就是交給做事的官員,讓他們按規章辦事就好。”

“朕乏了,你退下吧。”

顏展別無他法,只能退到紫燭殿外,與顏摯說話的這會功夫,外面依舊高高掛著顆太陽,日光火辣辣曬在顏展的臉上,時間過得很慢。

“沈將軍。”一聲尖銳的聲音闖進顏展的耳朵裏,打破他腦子中昏沈的寂靜,顏展回過頭,發現剛才尚且待在顏摯身側的元福也跟著出了大殿,顏展本以為他是要和自己說話,誰知元福徑直越過了他,走到了顏展的前面。

元福不是來送他的,是來迎接別人的,而他要迎進去的那個人,顏展順著元福的腳步看過去,是沈舒臾。

沈舒臾也註意到了顏展,他走近顏展,象征性地問了句好:“懷王殿下。”

“沈將軍。”顏展也回應他。

“哎,哎。”元福在他們中間朝兩人點頭哈腰,對著沈舒臾說:“沈將軍您快進去吧,陛下怕要等不急了。”

沈舒臾隨著元福的牽引走遠了,但盡管隔得很遠,顏展依然聽見這人輕蔑的嗓音:“他來幹什麽。”

“奴才不知。”

沈舒臾進了紫燭殿,見顏摯正衣冠不整地躺在榻上,隔著一層金紗,朦朧見不真切。就在沈舒臾準備下跪行禮的時候,金紗後伸出一只手,將衡在他們二人中間的簾子挑開,顏摯往前微微探身,笑道:“大將軍免禮。”

“你們都下去吧。”顏摯吩咐左右伺候的內侍宮女都退下,只留沈舒臾一人在內間說話。元福暗道沈將軍如今是頗得聖寵,被陛下頻頻召見常伴左右不說,現如今竟能單獨面聖。

對於眾人心中猜想,沈舒臾顯得滿不在意。他就站在梯階下等,等人都退散,等眼前聖人現形。

顏摯緩緩走到他面前,問:“朕交給你的事,你辦好了嗎?”

沈舒臾不答,顏摯也不等他回答,結果擺在眼前,顯然是不讓他滿意的。顏摯盯著沈舒臾不挪眼,滿面的桃花冷凝出刀刃,像是要將沈舒臾繃著的臉皮劃破,只穿他的內裏。

顏摯眼睛向下一撇,看到那盆依舊冒著白氣的冰塊,明明身上清爽非常,但他心裏就是止不住地覺得躁熱難耐,是以那個冰盆就讓顏摯覺得愈發礙眼,他一個踉蹌,只聽哐啷幾聲悶響,寒冰四散在大殿上。

顏摯問:“宣直取怎麽會活著到南安?”

“臣辦事不利。”

顏摯口中的宣直取就是宣知寓的父親,當朝左相,而南安就是慎王的封地。慎王已經過世的母妃是宣直取的姐姐,因著宣家與慎王有親的緣故,宣直取上奏請求帶慎王屍體到南安歸靈。

“沈舒臾……”顏摯一想到宣直取去了南安後如魚得水的事況,仿佛已經看到了他帶兵造反的將來。宣直取自請前往南安時,顏摯為他劃定了期限,一月期限往返,但其實顏摯更希望的是他再也無法回來。

“等他領著南安軍踏破都城,等他拿著先皇遺旨逼朕下位,你這些話……留與宣家討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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