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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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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守伊。”

昏暗的寢室裏,顏守伊雖然已經睡醒,但仍然躺在榻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描摹錦被上的刺繡紋路。

沈舒衣估摸著女兒午睡該醒了,輕手輕腳推開顏守伊寢室的門,探出一個腦袋,柔聲喚女兒的名字。

顏守伊沒應,她不是生氣了,而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反應。如果現在突然跳起來迎接沈舒衣的話,會讓沈舒衣知道她在裝睡的。

沈舒衣猜不到女兒七拐八折的心思,只當她還睡著沒醒,腳步輕緩地挪到女兒的床榻前,坐在床沿。

他在考慮要不要把顏守伊叫醒,小孩子中午睡太多不好,會發昏。顏守伊再這麽睡下去,小狗首領是當不成了,當小豬首領。

顏守伊沒等沈舒衣叫自己,她裝模作樣地翻個身,將自己翻到沈舒衣那一面,揉揉眼睛,趁著這個功夫睜開眼,頗含糊地叫:“娘親?”

“醒了?”沈舒衣慈愛地摸摸她的腦袋:“剛想叫醒你。”

“娘親今天無事,跟守伊待在一起好嗎?”

“好!”顏守伊興奮地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娘親好久沒跟我玩了。”

“娘親,咱們玩什麽啊?”顏守伊興高采烈地下床,手舞足蹈地比劃:“躲貓貓?穿珠子?娘親你想玩什麽?”

沈舒衣笑著說“娘親想讀圖畫書。”

“啊。”顏守伊笑容僵住,接著她連連擺手:“女兒可沒有什麽圖畫書嘍,都被娘親收走了。”

“撒謊可不是乖孩子。”沈舒衣給房間的燈點上火,原本昏暗的寢室瞬間清亮起來,他又走到窗邊將窗子打開,一股涼風吹進屋子,吹得顏守伊那些圖畫書無處遁形。

顏守伊沒法,小聲抗議無效後,低著頭任由沈舒衣在她屋子裏找。

“說好的一起玩,娘親怎麽這樣!”顏守伊還是有點脾氣的,抱著小胳膊氣鼓鼓地埋怨。

“對啊。”沈舒衣一邊找,一邊回她:“找到了咱們一起看啊。”

“怎麽,”沈舒衣回過頭,問顏守伊:“難道這些書娘親不能看嗎?”

顏守伊看著娘親疑惑的臉,想起書裏那些跌宕起伏的內容和圖畫,扯了扯嘴角,有苦說不出:這些書確實不適合娘親。

“娘親我錯了。”顏守伊眼看著沈舒衣已經將她買的圖畫書全部收羅全,擺在桌案上後,選擇麻利地向沈舒衣低頭認錯。

沈舒衣的性子她這個當女兒怎麽會不知道,心軟的很,自己惹他生氣了只要撒個嬌認個錯,再大的事沈舒衣都不計較了,還會誇她是乖寶寶。

“娘親沒有怪你。”沈舒衣本也沒有生女兒的氣,只是害怕她看了不好的書誤入歧途。街上小販賣的書為求買家內容總是大膽的,有些東西他看了都覺得震驚,更何況是顏守伊這個還沒換牙的孩子。

“娘親只是怕守伊學壞了,”沈舒衣說:“想看看這些圖畫書裏都講了什麽,僅此而已。”

“要和守伊玩也不是騙人的話,娘親是真的想和守伊玩。”沈舒衣叫來小星,讓她將桌案上的書搬到自己屋裏。

“我晚上回去再看。”沈舒衣沖小星說道,交代完後又轉頭問女兒:“守伊想先玩什麽?”

“穿珠子。”顏守伊雖然很傷心自己的圖畫書全被沒收了,但娘親願意陪自己玩她很高興,哪裏顧得上想那堆她已經盡數翻閱完的圖畫書?就當是送給娘親了!她豪放地想。

“好。”沈舒衣應下,讓嬤嬤把珠子和先拿過來。

“上次和陳叔叔逛集市,我又買了一些漂亮珠子,娘親你看!”

顏守伊將自己新搞到的珠子端到沈舒衣眼前,一雙大眼睛期待著望著他。沈舒衣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珠子微微皺眉,這些珠子跟自己送給女兒玩的那些可謂是天差地別,但為了不掃女兒的興,沈舒衣還是點點頭,誇讚道:“好漂亮,守伊的眼光真好。”

兩人穿了一會,顏守伊想到前些時候沈舒衣自己做的那串流蘇,問:“娘親之前自己穿的那串珠子呢?”

“守伊想要嗎?”沈舒衣問:“那一串給你爹爹了,守伊想要的話我再做一串。”

“會不會很麻煩啊。”顏守伊撒嬌道:“我不想娘親太累了。”

“怎麽會麻煩。”

沈舒衣陪女兒玩了一下午,兩人又一起吃完晚膳,顏守伊被嬤嬤帶著休息,沈舒衣感到精力不濟,回到自己寢室後,看著桌案上的圖畫書,若有所思。

簡單洗漱後,沈舒衣穿上寢衣坐在桌邊,小星端著熬好的藥走近,勸道:“主子喝了藥先去休息吧,這些書明天再看也不遲。”

“主子今天晌午才轉醒,別太勞累了。”

沈舒衣端起溫熱的藥,一飲而盡,他喝藥喝得多了已經習慣藥裏的酸苦味,面無表情地喝完後,也不用清水漱口,仿佛什麽也沒發生一樣,繼續同小星說話。

“明日要去學宮,哪裏有時間幹這些事。”沈舒衣道:“我是不是關心則亂,我是不是不該這樣。”

“主子是對的。”小星說:“郡主是您千辛萬苦才生下來的,才出生時先天不足,也是主子您費心養到現在,為了照顧郡主沒日沒夜把自己身子都熬壞了。您如果不管郡主,又有誰來管呢。”

沈舒衣被小星帶著回憶起顏守伊剛出生時的情形,幹巴巴一個小人,整張臉都是皺的,他但是看著她,總憂心女兒將來,誰曾想現在已經長得白白胖胖。

“這是我為人母應該做的,”沈舒衣緩緩翻著那一堆圖畫書冊:“或許就是因為養她到現在太不易,我才變得這麽……”

沈舒衣沒再說下去,小星便也陪著他沈默,替他將桌上的燭火剪得旺些,讓沈舒衣能看得輕松些。

“哈……”

沈舒衣看完幾本冊子,聽到小星在自己身後的哈欠聲,溫聲對她說:“我這不用你了,你前前後後伺候了一天,回去歇著就好。”

“那奴婢喚個人過來守著。”小星說。

“不用了。”沈舒衣回絕道:“我這不需要人了,別折騰她們了。”

“是。”

小星退下後,沈舒衣也看得差不多,還剩最後一本就全看完了。這些圖畫書所作內容大同小異,都是些妖鬼精怪之類的愛情故事,畫得惟妙惟肖,故事也新奇,很容易吸引小孩子看。

冷靜過後,沈舒衣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古板,太小心,只是一點圖畫而已,自己卻反應這麽大。

她舒了口氣,翻開最後一本。

“又是兔子和狗首領的故事嗎?”沈舒衣看著第一頁上畫著兔子和狗,莞爾想。

他順著頁數看,原來這本書上畫的是狼而並非狗。

“兔子怎麽能和狼一起生活呢,真是胡鬧。”

出人意料的,狼不僅沒有傷害兔子,反而很喜歡它。狼跟兔子一起出行,狼吃肉,兔子吃草。狼和兔子睡在一個稻草堆,狼靠近兔子時會收斂牙齒,兔子也不會害怕狼。

“它們這樣相處得蠻不錯的。”沈舒衣看到這裏,想,之後就是一狼一兔幸福生活在一起了吧。

可這部冊子卻沒有如他所想那樣發展,後來狼群裏的一只狼死了,眾狼都懷疑是狼群裏唯一的兔子幹的,狼王原本不相信,迫於壓力問兔子,兔子卻承認了。

狼王憤怒異常,覺得自己被欺騙,將兔子趕出了狼群。

故事到這裏就戛然而止,這本冊子尚未畫完,好像只是開頭。

沈舒衣看得難過,他不願相信兔子的一面之詞,在心裏替它想了好多苦衷。他不知道那只被趕出狼群的兔子會去哪裏,擔心它會被狼群裏的狼尋仇,狼王曾經跟它那麽要好,為什麽翻臉翻得那麽快。

自己是在同情這只兔子嗎,沈舒衣苦笑,自己跟這只兔子算是惺惺相惜嗎。

可跟書裏未解的懸案不同,兔子可能沒有殺死狼,他卻真的殺死了趙易。

沈舒衣合上書上床,剛才喝的藥後勁上來,弄得他昏沈不堪,仿佛下一刻眼皮就要合上。他不想再掙紮,順從藥力閉上眼睛,很快便睡著。

沈舒衣夜裏總是會做夢,會夢到自己生顏守伊的時候,夢到刺骨的疼痛,會夢到顏展對自己惡語相向甚至動手的時候,自己太害怕,怕到半夜驚醒,出一身冷汗。

還會夢到太淑皇貴妃,他的婆婆。今晚,不知道是不是看了太多古怪畫冊的緣故,他竟然夢到自己是那只兔子,那只和狼王交好,最終卻被驅逐的兔子。

茫茫荒地,找不到一根青草,他被放逐在荒漠,狼群早已遷徙,任他自生自滅。

“別丟下我。”沈舒衣被困在自己編造的虛假夢境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他驚醒時天色尚未亮,沈舒衣嘗試著閉上眼,卻是困意全無,怎麽也睡不著。

自己比那只兔子要幸運,沈舒衣想,自己有女兒,有弟弟,有……丈夫。

顏展近日對還自己不錯,或許是因為有了孩子,他才肯容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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