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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流年(終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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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族原本就是草原上的民族,逐水草而住,終年居無定所。

因此雖然洛族鐵騎的實力聞名天下,但也由此暗中埋下了洛族國力不穩,人心浮蕩的隱患。

自從大邑皇宮被洛族攻破後,為了將新建的國家穩固下來,洛族皇帝采用二皇子營下謀臣蘇威提出的建議。沒過幾天洛族的皇族們還有一幹心腹大臣便都舉家遷移到大邑皇宮,在一番小修整之後,就將大邑皇城當作洛族新的國都,世世代代久居下去。

這日洛族的可孫皇後解決了她心中的一個大麻煩,晚上正一身舒爽準備熄燭就寢,忽然聽見外頭有打鬥和侍衛們呼喊的聲音。

夜幕沈沈,黑雲遮月。

她披起床頭的外袍正打算出門看看,就見她殿前的大門別人一腳踹開,她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出的兒子,正面無表情拖著一把未開刃的長劍,挪動步子緩緩向她走來。

“挽挽呢?”他將劍提起,問道。

可孫皇後秀眉蹙起,目光穿過她的親生兒子,看到殿外一群被砍翻在地、東倒西歪的貼身侍衛,忍不住怒道:“洛雲牽!你這孩子為了個女人就瘋了嗎,別忘了本宮才是你親娘!”

“親娘?”世明勾了勾唇角,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瞇起眼睛,將手中的長劍架在可孫皇後纖細的脖子上:“在我率軍攻入大邑皇城那天,您在我飯食裏下藥、將我囚禁於楓山時,可曾有想到您是我親娘?”

“雲兒,快將劍放下!”聽見侍衛稟報的洛族皇帝洛逸轅從禦書房匆匆趕來,便看見這驚人的一幕,趕緊踏入寢殿呵斥制止。

跟在洛逸轅身後趕來的洛風棲看見殿內千鈞一發的局勢後,並未隨著洛逸轅進殿,而是悄悄閃身側立到門外,聽聽裏頭的動靜再行動。

就算父皇來了,世明也並未停手,反而將劍逼近了幾分,盯著可孫皇後目光沒有一絲波動,開口依舊只是三個字:“挽挽呢?”

正在門外聽動靜的洛風棲心裏忽然一震。

他想起宋挽之也是這樣,不管他如何說道,宋挽之回他的也永遠只有三個字——“世明呢?”

洛風棲搖頭苦笑。這兩個人,即使阻隔重重,竟還能是這般心靈相通。

洛逸轅蹙眉,沈聲對世明道:“那是你親弟弟明媒正娶的妻子,莫要壞了洛族百年的規矩!”

“雲兒你混入大邑,潛伏這許多年,不就是為了今天?如今真要為這麽個女人,不顧咱們一家的骨肉親情了嗎!”可孫皇後也咬牙,氣到聲音顫抖,邊搖頭邊掉淚,泣不成聲。

“混入大邑?潛伏?原來您以為我在大邑這麽些年是為了當個細作?”聽到可孫皇後的話,世明面無表情的臉上總算是有了點反應。

“母後,您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眼裏永遠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他將手中的長劍收回,杵在地上,搖搖頭,裂開嘴露了個令人渾身發毛的笑容。

“什麽意思?”可孫皇後面色一凜,隨即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立即道:“母後做的一切都是以大局為重,是為了你們洛族的江山!”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那我就把話挑明了說吧。”世明看了眼洛逸轅,轉身又瞥了眼門外的洛風棲。

可孫皇後上前拉住世明的袖子,美眸帶淚:“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母後心中一直有愧,只想好好彌補你這些年受的苦……”

“母後。”世明向後退了一步,硬生生將自己的袖子一點點從可孫皇後的手中抽走:“您就不想聽聽兒臣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麽嗎?”他笑。

可孫皇後卻被世明這笑弄的心底生寒。

“當年北夷那場宮廷內亂震驚天下,白族、茂族聯合天彥國集體向北夷發難。那時父皇尚在前線殊死拼殺,但白族卻先派出精銳騎兵繞過前線直接偷襲北夷皇宮。”世明閉上眼,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仿佛像是上輩子那麽久的事。

“那時候我雖年幼,但卻清清楚楚的聽到母後您和國舅暗中商討,為了您自己的安危,先將我和阿棲丟在皇宮,自己帶著心腹棄城北逃。因為您料定白族人只要抓住皇子,占領皇宮,就不會再多費心思去追逃兵!”

“不是的,不是的,這不能怪母後。”舊事重提,可孫皇後死命搖頭,淚珠越掉越大:“是你舅舅讓母後這麽做的,不然誰都逃不了,大家都會被白族人殺死的……”

“之後嘛,我和阿棲就被白族人活捉了。”

世明沒有理會可孫皇後的解釋,只是開口繼續道:“為了掩護奶媽抱著繈褓中的阿棲逃出皇宮,我被白族追兵追趕,落入百丈瀑布。雖然命大,但被巨石擊中腦袋,記憶全失。”

“我醒來後被人當做死士和夷犬訓練,受盡欺辱。直到挽挽在太液池邊救了我。”對於不愉快的往事,世明不願多提,那些年受過的苦,用寥寥幾個字概括就夠了。

偌大的宮殿,一室安靜。

與他流淌著同樣血液的父親、母親、弟弟,一家四口人就這麽站著,默默聽他講著他的經歷。

“我很早就恢覆了記憶,大概五六年前就想起了所有事。在我恢覆記憶後,又過了幾年,阿棲悄悄找到了我,說要和我裏應外合,拿下大邑。然後麽,我就把他揍了一頓,假裝不認識他。”

世明笑了笑:“所以母後,我不知道阿棲是怎麽和您說的。但我是自願留在她身邊,並不是當什麽細作。”

“雲兒,我……”可孫皇後伸手抓住世明,想開口說些什麽,但卻被世明擺手拒絕:“我不知道當年宮廷內亂,您棄子逃跑的事是怎麽同父皇和阿棲解釋,但如今,我已經不需要您的解釋了。”

世明回握住可孫皇後的手,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上次他牽著母親的手是哪輩子的事了。

“母後錯了,母後只要你能好好的。別為了那個女人丟下你父親和弟弟好不好……”可孫皇後的聲音都帶著祈求了。

她身為一國之母,其實只是個可憐的女人。

當年的一念之差,讓她的大半生都活在悔恨與自責中。如今她的兒子終於回來了,她又怎麽能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大邑的女人再次擾亂他們一家人的安寧。

“母親的生育之恩,洛雲牽無以為報。若是您心有怨憤,盡可以來奪我的性命,就算我死,也絕無怨言。”

世明松開了可孫皇後的手,重新握緊手中的劍道:“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即使踏遍九州大地、山川萬裏,我也會一定會找到她!”

大殿外的洛風棲漸漸低伏下身,忽然無聲的笑了。他笑的臉都扭曲了,眼睛裏都快笑出淚來。

何其相似的兩句話,何其相配的兩個人,仿佛是天造地設的一樣。

洛風棲還記得那時他在馬車上,問宋挽之若是世明死了,屍體也找不到了她會怎麽辦。

那時她想也不想就說:“那我就踏爛九州大地、山川萬裏,直到我也死。”

原來有些事,真是羨慕不來,也嫉妒不來的……

“你瘋了,為了個女人你連血肉至親都不要了!”可孫皇後指著世明,聲淚俱下:“我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糊塗的兒子!”

此時元升持劍大踏步走入寢殿,一手將一個渾身是血的人丟在可孫皇後腳邊。

可孫皇後看了地下那人一眼,嚇得連吸冷氣。此人正是跟了她好些年的大總管,是她得力的左右手。

“大皇子,問出來了,悅寧公主在太液池下的水牢裏。”

“走!”世明扭頭就走,不再看身後的人一眼。

可孫皇後看著世明頭也不回的身影,肝腸寸斷,怒道:“洛雲牽,母親且問你,你是真要為這個女人斷絕我們的母子親情嗎!”

聞言,世明腳步忽得一頓。

他轉身望著自己發絲淩亂、目含血絲的母親,然而他的目光卻涼薄沒有任何溫度。

“我這半世,榮耀過,也卑賤過。受眾人敬仰過,也跌入塵泥過。世間冷暖,大致都嘗遍了。”

世明似想起什麽,低頭笑了笑道——

“但心尖上最後那點熱,都留給她了。”

說罷,世明不有片刻逗留,和元升持劍奔去水牢,救他心尖上的姑娘。

我的孩子怎麽會如此天真!憑你一人之力,還敢翻了天了?!

可孫皇後怒極反笑,朝身邊的侍衛問道:“眼下宮中能立刻調集的人馬有多少?”

“稟皇後娘娘,宮內還有一千精衛隊。”

“好,馬上調集這些人馬趕去太液池!”可孫皇後披上外袍,正打算跨出殿外,卻被洛逸轅攔住。

“我們欠雲兒的已經夠多了。”洛逸轅沈聲道。

“可他是我的兒子!我日日夜夜向長生天禱告,眼睛都要哭瞎了,求的就是雲兒能回到我身邊!”

可孫皇後推開洛逸轅,目眥欲裂,幾近瘋狂:“如今他回來了,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再帶走他!”

洛族皇後與其他國家皇後最大的不同,就是洛族皇後與皇帝共同擁有各自的兵權。

可孫皇後不再與洛逸轅多說,自己帶著一幹衛隊趕往太液池。

宋挽之在水牢裏泡了大半天,全身皮膚都被汙水泡得發白。水蛭在她身邊游走,咬的她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世明雖對自己母親的狠毒有所了解,但當他劈開水牢鎖鏈見到宋挽之時的那一刻,心裏頭頓時像被把刀直直捅進心窩,一下又一下,刀刀見血,痛不欲生。

“別怕,就是臟了點。還好這些水蛭沒毒。”

宋挽之本想朝世明安慰的笑一笑,但她眼冒金星實在沒力氣,只能勉強勾勾唇角。

“我帶你走。”世明跳下水牢將宋挽之撈起來,抱著小小的她,雙目赤紅。堂堂七尺男兒,眼中隱有淚花。

“嗯。” 宋挽之懶懶道了一聲,將臉埋進他的胸膛。

世明抱著宋挽之剛出水牢,就看見洛風棲帶著一幹人馬殺到。

然而世明這邊卻只有他和元升兩個人。

宋挽之將世明抱的緊了些,擔心起來。

世明拍了拍她的背讓她安心,握緊手中的劍,灰眸一瞇,正準備殺出重圍,卻聽洛風棲不耐煩道:“楞著幹嘛,還不快走!”

宋挽之和世明皆是一頓。

“瞪什麽瞪。”洛風棲對著世明懷裏的宋挽之沒好氣道:“你瞧瞧你現在渾身上下腫得跟個豬頭一樣,本皇子已經厭惡你這惡心模樣了,還不快滾!”

嘖嘖嘖,還是原來那個口是心非的家夥。宋挽之松了口氣。

“等等!”

世明抱著宋挽之正想走,卻又被洛風棲叫住。此時可孫皇後的衛隊也正在往這裏靠近,眼看就要趕到。

“要走可以,答應我一個條件。”洛風棲道。

世明挑眉:“說。”

“這九五至尊的龍椅窄得只容得下一人。”洛風棲對著世明,灰眸深深:“我要你起誓,今生今世,永遠、永遠不要回來!”

“好。”說罷,世明先抱著宋挽之跑了。

轉眼間,可孫皇後就已趕到。她看著洛風棲帶著一幹人馬攔在她面前,怒道:“棲兒,你讓開!你哥哥糊塗,你怎麽也這麽糊塗!”

洛風棲只是望著世明和宋挽之漸行漸遠的北夷,回頭看著可孫皇後淡淡一笑:“母後,我從來沒為大哥和媳婦兒做過什麽。如今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由於經歷了太多折騰,宋挽之這次昏睡了很久。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耳邊是車軲轆噠噠的轉動聲。她和世明兩個坐在馬車裏,不知去往何方。

世明原本想給宋挽之掖掖被角,但見她迷迷蒙蒙間睜開了眼,灰眸中本是狂喜一片。但見宋挽之看向他,他忽然又冷了臉,走到一邊默默煮茶。

額,四周的氛圍好像有點尷尬。

宋挽之試探性的開口:“世明,我們要去哪裏?”

“找個騙子多的地方,把你賣了。”

“我、我錯了嘛……”這家夥還真記仇。宋挽之爬起身,低著頭,兩手扒拉著被子委屈道。

世明打開壺蓋,馬車內一時間茗香四溢。他耳朵不自覺的動了動,語氣依舊不善:“錯哪兒了?”

宋挽之默默檢討:“不該和洛風棲合起夥兒來騙你……”

一向好說話的世明難得發了一次脾氣:“我氣的是這個嗎!”壺蓋被狠狠拍在桌上,嚇得宋挽之渾身一抖。

世明狠下心不去看她。

宋挽之光著腳丫掙紮著想下床,奈何她久睡方醒,渾身沒勁兒,掙紮了許久都沒成功。還牽扯到了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世明雖沒正眼瞧她,但耳朵卻豎著聽得仔仔細細。最後他還是抵不過心疼,嘆了口氣,坐到宋挽之身邊將她抱在懷裏。

“你答應過我,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你又騙了我,你這個狡猾的小騙子……”世明悶聲道。

“好好好,我真的錯了,我發誓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宋挽之單手舉額。

嘻嘻,其實宋挽之的傷口都好的差不多了,方才裝作很疼的樣子也就是為了讓世明心軟。她與世明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別再相互慪氣了。

世明實在是被宋挽之騙了太多次,這次硬下心,就是想讓宋挽之長點記性。

但當宋挽之捧著他的臉又親又哄時,他還是繳械投降了。

“唉。跟你,著不了急。”世明拿宋挽之沒辦法,最終嘆了口氣,算是勉強接受她的道歉。

“其實我是故意的。”

宋挽之不想欺瞞世明,覺得這件事還是要向世明坦白為好:“你的母後不喜歡我,我是故意惹你母後生氣的。”

她這麽做,其實就是想讓世明做出個抉擇。不過如果世明選擇了他母後,她宋挽之也估計可以為世明委曲求全、放下一切。

宋挽之想說的,世明都懂。

宋挽之並不知曉當年北夷宮廷的糾葛,還以為他與母親交惡,是因為她故意惹母親生氣。

“此事與你無關。母後對我有生育之恩,但該說的,我都已經同他們說清楚了。”

獲得了世明的原諒,宋挽之又開心了起來。

聽著歡快的車軲轆聲,宋挽之的心情也無比的好。她在世明懷中拱了拱,偷笑道:“咱們到底要去哪兒呀?”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江南的杏花春雨,塞北的大漠斜陽麽。”世明笑著揉了揉宋挽之的腦袋:“現在南下,還能趕上西湖的荷花開。”

“好!”

宋挽之也笑了:“咱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愛,得花費一生的時間去等待,哪怕我們會一直無終止地在人海漂流。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緣分,而時光總會推著我們走,最終遇到一個人,不論發生什麽任何事、遇到任何挫折,註定

——都會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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