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福壽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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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過,會永遠在她身邊。”世明灰眸微瞇,同樣是不容辯駁的篤定。他的威脅在世明眼裏,毫無意義。

“這世上,能有什麽是永遠的。”沈離不屑輕笑。

世明懶得多話,起身離開。

“就算你在她身邊又有什麽用?”

沈離也沒攔他,只是背對著他淡淡道:“現在有的是骨氣,可憑你眼下一無是處的卑賤身份,難道還想讓她同你一輩子居無定所、朝不保夕嗎?”

世明腳步微頓,眸光漸漸陰沈。

“世明,沈離這家夥是又逼你學陳浩言了嗎?”看到世明從樓上下來,少有的黑臉。宋挽之趕緊走過來,還以為他又和沈離鬧不愉快了。

世明無奈的搖搖頭,看著她關切的眼神,四周殺氣立刻渙散。

傻丫頭,也就你以為我會在乎這些小事。

“沒有就好。”宋挽之笑了笑。

初年見沒什麽事,便不打擾這兩人,獨自去收拾明天的行李了。

宋挽之見初年走了,壓低聲音小聲對世明說:“沈離就是這樣個毒舌、傲嬌又小心眼的人。你要是實在氣不過他,就狠狠揍他一頓解氣,只要別把他打死就好。揍完了咱們趕緊逃到北夷去,什麽事都別管。”

宋挽之瞇著眼睛,笑得賊賊的。她從小就盼望著這一天了。

額……

“為什麽,不祛疤。”世明看著她一雙澄澈明亮的眸子,一時間有千萬的情緒,卻都說不出口了。

宋挽之頓了頓,隨即才反應過來世明聽到了她方才與初年的對話。

“無所謂,這麽多年,早習慣了。”宋挽之並不是很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可……”

“世明。”宋挽之閉了閉眼,有些沒來由的煩躁,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道:“難道疤沒了,手筋就會好嗎?沒了疤,做過的事,就可以當做從沒發生過嗎?”

世明默默低下頭,看起來有些委屈。

“對、對不起……”看著眼前世明低著頭的樣子,宋挽之心裏也不舒服,她方才的語氣太嚴苛了。

其實關於這幾道疤的事,說起來也簡單。

當初世明初到宋挽之身邊,就像個小野獸,做事情一直沒規沒矩,下手也沒個輕重。

只要有人接近宋挽之,世明就會很警惕。只要接近她的人稍微作出些動作,他就會一個箭步沖上前把人家制服了,然後一頓狂揍。不論宋挽之和宋仁之說了他多少次,解釋了多少次人家沒有惡意,統統都沒用。

這可能也與世明曾經的經歷有關,從前但凡接近他的人都曾不懷好意過。在他眼裏,除了宋挽之,所有人都居心不善。

可直到有一次,世明闖了大禍。

他把當時已是太子的大皇子揍了,還把太子的左手打到連太醫都接不了骨。當然,這太子本身也就看宋挽之不順眼,更何況那天太子的確是想用馬蜂捉弄宋挽之。

可一旦涉及到太子受傷,這事態就不一樣了。皇上震怒,就算是太上皇覆活也無法平覆父皇把世明處死的這次決心。

宋挽之太了解她的父皇。她只能寄希望於最壞的辦法,讓父皇網開一面。

那日,她選擇用自己的手,換太子的手。當著父皇和所有皇子的面,親自用匕首,挑斷自己的手筋。當時所有人都說她瘋了。

雖然父皇最後還是饒了世明,但從那件事起,父皇就隱約開始疏遠她了。

她永遠不會忘記世明當時那雙眸子沈得嚇人。那眼裏有委屈、有憤怒、有絕望,還有……怨恨。

世明那時是恨她的吧。明明他只是一心想保護她,但她不僅不領情,反而還用這種方法傷害自己。

宋挽之執意要留著這疤,是為了給世明一個警醒,讓他永遠記住凡事都要有個度,克制自己。

“是我錯了,好嗎?”宋挽之再次開口,試探性地拽了拽世明的衣袖,可世明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其實世明的心思完全沒宋挽之想的那麽覆雜。他從未恨過她,他恨的是自己沒用。打斷手幹什麽,當初他就應該暗搓搓的找個沒人的地方把這豬太子抹脖子的,這樣也不至於傷了他的挽挽。

他恨他自己……

世明怔了怔,忽然再次想起臨走前沈離說過的話。

你現在有的是骨氣,可憑你眼下一無是處的卑賤身份,難道還想讓她同你一輩子居無定所、朝不保夕嗎!

世明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回去,他絕對不能再回到那個地方!

“天色晚了,回房間歇息吧。明日一早還要趕往落霞城。”宋挽之擡眼關切的看著世明,總感覺他今晚有些不太對勁。

對上宋挽之的眼睛,世明猛地回過神。

他點了點頭,二人各懷心思的回房間了。

稍微準備下第二天的行程,世明便和往常一樣抱劍坐在宋挽之床旁,陪她入睡。

但這回兒宋挽之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她朝著墻壁側臥,藏在被窩下的手指悄悄撫上手臂上的那些疤痕。

她從未真正坦誠的面對過自己。

她之所以執意留著這些傷疤的原因,或許並不是為了什麽警醒。世明如此機敏的人,也根本不需要留任何東西去提醒他的過往。

真正的原因……

承認吧,宋挽之。你想留疤的原因,是因為你只要看到這些傷疤,就能想起某人。想起在你最艱難的歲月裏,一直默默與你相守相伴、給你溫暖與希望的他。

世明世明,一世長明。浮世濁濁,獨守明心。

原本她給世明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他前途敞亮、不懼過往。但現在看來,世明的存在,對她而言反倒像是一盞燈,幫她照亮眼前的路,不再懼怕未來的日子。

宋挽之忽然想起那日在馬車上,她埋在世明懷裏,聽著他強健的心跳聲,心裏頭就忽然像被燙了一下。如果她……

你失心瘋了吧宋挽之!

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敢對你最親近的人下手?!

宋挽之趕緊使勁掐了下自己,打斷忽然間湧上心頭又不可遏制的齷/齪心思。

她身患怪疾行將就木,但世明正是鮮衣怒馬的少年,還有大把大把的好年華。她絕對不可以拖累他。

“殿下,是這旅店的床睡不安穩嗎?”

世明見宋挽之許久都未入眠,似有什麽心事。

“沒什麽,我就是在想落霞城的事。”宋挽之趕緊心虛的搖搖頭,被子一拉,把自己半個腦袋都埋在裏邊。

世明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她。

夜涼如水。

許久後,宋挽之背對著世明,輕輕嘆了口氣。她不用回頭就知道,世明一定安安靜靜守在她身後。

找到北夷的家人後,你就能開始新的生活。我所能做的,也只能像你當初守護我一樣,看著你開心就好。

宋挽之不自覺的將被子拉緊了些。恍惚間她似又想起那日的場景。她遍體鱗傷、萬念俱灰時,世明咬牙抱著她,一字一句堅定承諾:“世明的永遠,與殿下的性命一樣長!”

傻瓜,願你此生再無憂懼,歲月靜好、平安喜樂、福壽綿長。

宋挽之蜷縮著身體,羽睫輕顫。

雖然心中對世明都是極好的祝願,但為何終究,她還是會感到有些許悲傷呢?

哥哥在流放邊關途中遇害後,父皇後悔至極。沒過多少日就馬上下令派人把宋挽之接回皇宮。

可三皇子為了斬草除根,在宋挽之回京城的路上,同樣設了埋伏。

然而這次父皇早有警惕,在隨行的路上也有不少皇家暗衛接應。可宋挽之的心態,在經歷過至親相繼離去後,已經與來時全然不同了。

她異常冷靜的在世明身後瞧著皇家暗衛與三皇子的人交戰,任由世明拉著她的手,不斷砍殺,突出重圍。

血濺到宋挽之的睫毛上,她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宋挽之就那樣看著世明,看著他緊張的神情,看著他咬牙拼盡全力,仿佛隨時都會豁出命去的樣子。

世明,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當再一只淬了毒的綠頭冷箭從世明身側射去時,宋挽之想也沒想,就奮身替世明擋了去。

羽箭穿破宋挽之的琵琶骨,世明就直直看著宋挽之在他身邊倒下。

世明殺紅了眼,瞬間崩潰,拾起腳旁的長矛,將那射冷箭的人狠狠釘死在樹樁上。

而此時三皇子的人已被皇家暗衛殲滅大半,大勢已去。

宋挽之扯了扯唇角。這只羽箭真疼,原來世明受的傷都是這麽疼的。好在他平安了,終於不會再跟著她受苦了。

“殿下,我馬上去找大夫!”世明顫著聲,手指顫抖的將懷中的解毒丸給宋挽之服下,起身就要去找人。

宋挽之伸手將他拽住。世明不解的回頭看她。

“世明,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不用去找大夫了。”宋挽之氣若游絲的吐出句話。

世明想扯開宋挽之的手,但見她渾身是血,又不敢大力扯開她,心中又崩潰又無奈,只好先小心翼翼的將她抱入馬車中,派暗衛先去找大夫。

“別再為我做什麽,我欠你的,太多了。等我死後你便回北夷找你的家人吧。”宋挽之縮在世明懷裏,沖他安慰的笑了笑。哥哥和母妃都走了,這一路上她也累了,真的累了。

世明根本聽不進宋挽之的話。她的血怎麽止也止不住,低落在世明衣服上,就像燃燒的火一樣,直把他身體上燙出一個個窟窿。

他想先幫宋挽之拔出羽箭,可又怕她承受不住。

“陪我說說話吧。”宋挽之把腦袋輕輕靠在世明肩上,閉上眼,腦子裏全都是從前與哥哥和母妃在一起的時光。

“其實我知道,母妃在我和哥哥之間,對哥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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