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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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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挽之忽然想起,她的母妃姓史,而且從前老太妃給她取的小名就叫珍香。只不過後來父皇又給她改成開心了,因為父皇說富貴榮華和天作姻緣都沒有挽之開心來的重要……

沒想到這位史珍香姑娘竟然是她,宋挽之震驚了,可連三皇兄都沒發任何告示,又是誰在用這種徒勞的方式偷偷找她?

宋挽之沿著地上遺落的黃紙尋去,沒想到一路從南城門尋到了北城門。

短短一天一夜的時間,京城各地就連賣餛飩的大爺都用畫著她畫像的黃紙墊鍋爐,還有人家用畫著她畫像的黃紙堵門縫。

直到宋挽之在城口,視線越過那些被風吹得翻飛的黃紙,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笨拙地將手中一沓黃紙抽出一張,塞到路過人手中。

而當過路人點頭答應,可一轉身就將黃紙丟棄時,那身影又回過頭將紙撿起來,小心翼翼的拍幹凈後,仍不願放棄,重新遞給下一個過路人。

她忽然很想哭。

“世明!”宋挽之大聲喚他,聲音帶著顫。

而那身影一頓,立刻擡頭望來。

在視線接觸的一瞬,世明天生帶有的殺氣立刻渙散,涼薄的灰眸如冰雪消融,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一個宋挽之。

宋挽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也顧不上周圍人的目光,如燕投林般奔向他。

失而覆得的歡喜猛地將世明淹沒,他伸手想將飛來的宋挽之摁在懷裏,可當宋挽之跑到他眼前時,他瞬時想起他低/賤的身份,一雙手就僵在那兒了。

宋挽之也猛地想起自己眼下一副蓬頭垢面的樣子,怕把幹幹凈凈的世明弄臟了,趕忙剎了車,略顯尷尬地摸摸鼻子。

“殿下……”

“我沒事!”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宋挽之笑了,把自己臟兮兮的手搓了搓,上前將世明被風吹亂的頭發理好。

她家的世明長的真好看吶,以後也不知會便宜了哪個姑娘。

世明一雙淺灰色的眸子一直一瞬不瞬地盯著宋挽之,仿佛在檢查她到底有沒有受傷。

宋挽之看著他的眼睛笑道:“你在每個城門都發了我的畫像嗎?”

世明點了點頭,有點懵但又很開心:“他們說北門有公主,原來真的有……”

北門有公主?

宋挽之一楞,隨即明白了世明的意思。世明涉世不深,可能是誤會了路人之言。

她指著不遠處的城門道:“北城門從前還有個名字,叫做‘小公主門’。”

世明有些不解。

“大邑在建武帝時,曾有個小公主被逼和親。她已有了心上人,但又父命難為。兩相為難之下,那位小公主選擇在和親的當天,從北城門的城樓上縱身而下。”宋挽之耐心解釋。

“得知消息後的建武帝悔恨交加,自此便下了大邑公主不得和親的規矩。”

世明不言,只是目光深深的看著她。

可惜了,小公主花一樣的年紀,甚至連京城外頭的世界都未曾看過一眼。

“額,反正這事兒就是這樣。”宋挽之未在多說什麽,最後看了眼小公主門,便打算和世明離開。

可一瞬間,宋挽之猛地止住腳步。

回去,她要回哪裏去呢?

她在惋惜小公主花一樣的年紀,卻連京城外頭的世界都未曾看過一眼,就慘死皇城。那麽,她自己呢?

事到如今,她為什麽還要回皇宮。那裏的確曾生活過她愛的人,但早就物是人非。

現在的她不也是連外頭的世界都沒看過一眼,憑什麽就得抱著怪病,在皇城裏頭郁郁終生。

哥哥口中江南的杏花春雨,塞北的大漠斜陽,如此美好,如此歆羨,可她都未曾親身感受過。

宋挽之回頭看向世明,他也該是鮮衣怒馬的翩躚少年,憑什麽要與她青燈作伴、孤苦一世。他也該有自己的生活。

宋挽之閉上眼,長嘆一口氣。原來如此,自己竟自己束縛了這麽多年。

當宋挽之再次睜開眼睛時,世明看見她那雙總是帶笑的杏仁眼,一瞬間滿是璀璨的光華。

“世明,我們逃吧!”

宋挽之特別興奮。這念頭一旦點燃,就像野火燎原般熱烈。

世明看見她忽然間這麽高興,自己也跟著高興,一雙灰眸滿是脈脈春風,只道:“我,會永遠在殿下身邊。”

他從不問她要去哪裏,反正他永遠會陪在她身邊。

宋挽之想先去北夷,找找世明的家人。雖說是臨時起意,但她還是得為未來的生活做好準備。

還好三皇兄給她的那些飾物足夠值錢,她將身上所有精美的東西全部典當,不僅湊夠了盤纏,換了身幹凈衣服,還讓世明去找了輛馬車,明日出發,越快越好。

宋挽之全身的行頭只留下父皇送給她的那對雙鸞點翠金步搖。她原本還想問問見多識廣的當鋪老板這對金步搖上雕的到底是青鸞還是鳳凰。但她又怕若是鳳凰,當鋪老板會懷疑她的身份,只得作罷。

“世明,你知道這兩只鳥到底是鳳凰還是青鸞嗎?”客棧中,宋挽之滿懷希冀的看著世明。

世明乖巧的搖搖頭,他眼裏就一個她。

宋挽之有些喪氣,不過她轉念一想,就算知道青鸞還是鳳凰又有什麽用?只要她和它們一樣都自由自在就好了。

轉眼夜便深了。

宋挽之洗漱後,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

她盯著床板,想著等明日出了京城,她就要重獲新生了。

“世明。”她輕輕喚道。

“我在。”世明抱劍坐在她床旁。

因為宋挽之不能熟睡,因此世明必須在宋挽之睡了一兩個時辰以後就叫醒她。等她徹底清醒過來,再接著睡,睡了再叫醒,醒了睡,睡了醒,一直到天亮,這夜宋挽之才算熬過去。

宋挽之很內疚,她在熬,世明也在陪她熬。她也不知道這怪病是怎麽得的,從得病那時候起,睡覺就成了一種折磨。而且因為長期睡眠極差,她只要一閉眼就會做噩夢

“有你在,我很踏實。”她緩緩閉上眼。這次去北夷,一定要先找到世明的家人。等世明有了自己的家後,她就一個人去看看江南的杏花春雨,塞北的大漠斜陽。

然後,找個春暖花開的地方,舒舒服服的睡死過去,再不需要人叫醒她了……

世明看著她入了神。

很多話,他不能說出口。他就怕哪天宋挽之會忽然醒悟,厭棄他曾經骯臟又卑劣的身份。

他知道,宋挽之總是因為他必須陪她熬夜而愧疚。但她不明白,比起睡覺,他更喜歡看著她的臉。

只要看著她,他就會覺得全身上下都莫名的有精神,一點也不困。每次在夜裏看著她睡著的樣子,他都會偷偷有種幸福的想笑出聲的感覺。有時候宋挽之背對著他睡,他還會悄悄躡手躡腳的將她掰回來。

然而這些事情宋挽之都不知道。

這些時光,都像他從老天爺那裏偷過來的一樣。

他的愛笨拙,而又熱烈。

卑微,但卻至死不渝。

“主公有令,取宋仁之首級者,賞黃金百兩!”

“世明,先帶開心離開!”“哥哥!”

慌亂間,宋仁之先將亂軍擋在身前,催促世明快些帶著挽之離開。

世明一劍揮向試圖上前攻擊的人,緊緊攥住宋挽之的手,迅速尋找突出包圍的路徑。

一路的呼嘯聲,一路的血。

眼看哥哥一點一點離開她的視線,宋挽之的心就越慌。直到她眼睜睜的看著世明用身體替她擋下一只羽箭,二人被亂軍沖撞,滾下陡峭的山坡。

世明用手臂牢牢護住宋挽之的腦袋,一時間天旋地轉,山坡底下的河水淹沒了她的鼻子,宋挽之沒忍住,暈了過去。

等宋挽之醒來後,才發現她與世明被河水沖出了好幾裏遠。

宋挽之趕緊起身連滾帶爬的奔向一旁的世明,發現他的體溫極低,雙目緊閉,身體也不自覺打顫。

宋挽之輕輕翻過世明的身體一看,發現那只羽箭雖在滾下山坡時折斷,但箭頭依舊深深埋在世明的肩胛骨。而且箭頭發著幽綠的光,可能淬了毒。

宋挽之小心翼翼的將世明移動到河道外的一棵榕樹旁,無措的眼淚轉眼就要掉落,忽的被世明伸手接住。

“你醒了!”

宋挽之一雙眼裏滿是光。

“我好像動不了了,殿下可以幫我把箭頭取出來嗎?”即使疼的要命,世明一雙淺灰色的眸中看著她,依舊滿是安撫。

“好!”宋挽之明白,她有隨身攜帶解劍毒的藥粉,只要拔箭頭拔出,將傷口包紮妥當就好。

可……

宋挽之一雙手不住的抖,她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可看著世明血肉模糊的傷口,外翻的皮肉,稍微一動鮮血就會不斷往外冒,宋挽之一時間怎麽也下不去手。

世明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宋挽之不解的看著他,一雙杏兒眼裏滿是欲滴將滴的淚。

“不疼的。”

世明很虛弱,說一句話都像要費勁全身的力氣。但他說的是實話,他真的不怕疼。他從前在死士營受過的傷,比這嚴重多了,但那時從不會有人陪著他,都是他自己一個人默默蜷縮著。

宋挽之看著世明開始褪去血色的臉,咬牙將手握在殘餘的箭柄上。那只箭頭卡在了世明的肩胛骨,很難拔出去。

宋挽之一點一點聽著皮肉撕扯的聲音,狠下心才總算將它拔了出來。鮮血噴湧的瞬間,世明終因失血過多昏厥過去。

她也像費勁了全身的力氣,趕緊從衣裳上扯下塊布條,抹上藥粉替世明包紮。宋挽之小心翼翼抱著身體冰冷的世明,想將自己身體的溫度傳給他。

“對不起……”宋挽之特別內疚,這些傷,本應該都在她的身上。

然而夜晚下了陣陰雨後,世明的傷口就開始惡化,發起低燒來。

宋挽之想這樣待下去不是辦法,她還得去山上采些草藥,看看那些亂軍離開了沒有。

可世明像是貪戀上這抹溫度,死死拽住宋挽之的手腕,將她扣在懷裏不放。宋挽之越是拉扯,傷口滲出的鮮血就越多,嚇得她趕緊乖乖不動,心裏卻急的團團轉。

世明在昏迷中意識不清,口中一直發出像嗚咽般的自語,宋挽之俯身去聽,只聽他一直在說些宋挽之聽不懂的北夷語,像“阿吉姆”、“阿罕達”什麽的。但念的最多的還是一句:“不要丟下我……”

宋挽之被世明這一聲聲卑微的低泣楞住,她不知道世明到底在說什麽事,但小小的她連忙指天發誓,一字一句鄭重道:

“長生天在上,我宋挽之立誓,這輩子如果敢丟下世明,就叫我孤獨終老、不得好死、永墜阿鼻地獄!”

緊緊桎梏住宋挽之的懷抱,忽然松了些。

“殿下,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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