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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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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不多時,裴玨便出來了。一身白色的廣袖長袍,褒衣博帶,飄逸出塵,發間隨意簪著一支鹿角,自林間緩緩而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粉雕玉琢的琴童,其中一人兩只手恭敬地捧著一張綠色的琴,想來便是今日的戰利品,名琴“綠竹”了。

宋衡看到那張琴,眼睛亮了亮,道:“五叔,你不用生氣,今日我一定將那張琴贏來,送給五叔。”

宋時玉笑道:“那五叔可等著。”

裴玨到場後,林間其他人也陸續回到溪澗邊坐好。謝然和薛安走到了宋時玉旁邊,問道:“宋公子,我可以坐這裏嗎?”

幾人當時一塊受到蕭璟玄的折辱,現在也算是同仇敵愾了。雖然宋時玉也知道,他們當時不過是想利用自己掀開子川先生頭上的帷笠,但畢竟屬於一個陣營的人,眼前“敵人”就在對面,多個人多個幫手。

“又不是我家,你坐哪裏要問我嗎?”宋時玉道。

謝然和薛安在宋時玉旁邊的木幾前坐下。

此處位置不好,他們陸續坐在了這裏,目的可想而知,就是想來惡心子川先生的。

他們雙方各自對自己的實力都十分自信,不過這自信不同,宋時玉是有殺手鐧在手裏的,自信只要使出這個殺手鐧,奪籌不是問題,自然要讓這個假裝抱張琴來湊熱鬧的子川先生看看;謝然則屬於盲目自信。

顧長玉喝得有些醉了,暈暈糊糊從地上坐起身來,賈道之道:“你還能彈琴?”

一只幼鶴走到顧長玉旁邊,顧長玉伸手在鶴的頭頂摸了摸,笑道:“道之兄你不知,我這曲子,還真要喝了酒才能彈出真諦。”

賈道之半瞇著眼睛,只是笑。

這時楚雲瀟和許珮之也走了過來,道:“道之兄和子川先生在這裏,我們就坐這旁邊吧。”

兩人手中並無琴,想來只是聽琴來的。

楚雲瀟見琴會還沒開始,子川先生和賈道之就已經喝醉了,想來子川先生雖然帶著琴,也只是來喝酒湊個熱鬧的,畢竟,這裏這麽多名家,子川先生應該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顧長玉將放在一邊的琴拿過來,放在腿上,許珮之朝他琴看了一眼,問道:“子川先生會彈琴。”

顧長玉點點頭,道:“琴不太好,準備換一把琴。”

許珮之一時還沒理解他這話的意思,楚雲瀟朝他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錯了,笑道:“子川先生若是嫌琴不好,我家裏亦有些藏琴,下次可送子川先生一把。”

顧長玉笑了笑,搖搖晃晃伸出手,指了指最前方,站在裴玨身後的琴童,道:“我看上了那把。”

此話出口,幾人皆是楞了楞,楚雲瀟尷尬地笑了兩聲,道:“子川先生可真是會開玩笑。”

“好大言不慚,也不知是誰給他的底氣呢!”謝然看了薛安一眼,笑道。

“還以為子川先生是個多了不起的大人物,原來也只是個空口說大話之輩!”坐他對面的宋時玉笑道。

顧長玉只是笑,也不理會他們,看了楚雲瀟一眼,問道:“怎麽,雲瀟兄不信?”

楚雲瀟幹笑了兩聲,沒有回答。

“真是好大一張臉啊!”謝然道。

“沒事,光聽琴多無聊,待會兒看他出醜,正多一份笑資,有何不可呢?”薛安笑道。

“也是,原來子川先生此來,專是為了活躍氣氛來的啊!可敬可敬!”謝然道。

顧長玉看也沒看他,仍舊在那裏拿著酒杯喝酒,楚雲瀟道:“子川先生既是來參賽的,還是別一直喝酒,小心待會兒彈不了琴。”

顧長玉擺擺手道:“無妨,雲瀟兄珮之兄也喝,待會兒我這琴,就是要喝著酒聽才有意思。”

謝然“切”了聲,道:“子川先生可真是聰明,這是提前為自己待會兒丟人找到借口了嗎?”

宋時玉十分看不慣地哼了聲,道:“裝模作樣,丟人現眼的貨色罷了!”

裴玨已經坐定,兩位琴童就站在他身後。他常年居住在清風別苑內,整個人帶著清風竹林般清冷的氣質,以及長期與世隔絕的疏離,不說話時,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裴玨直入主題,道:“想必大家也知道,這些年裴某一直在潛心研究古琴,亦寫過一些古琴專著,不敢自稱大家,亦算是精通。此次舉辦琴會,一則希望眾琴友一聚,自由探討琴道;二則,希望能一睹眾琴友琴技,大家共同點評,擇出一位古琴大家,裴某以名琴相贈,以表相交之意。”

琴會奪魁者,不但能得到名琴,還能得到與裴玨結交的機會。眾人皆是躍躍欲試,即便不能奪魁,若是能因此在裴玨心中留下一個印象,亦是一次天大的收獲。

可現場名家實在太多,誰也不願意第一個彈。一則怕出醜;二則,先彈者劣勢太大。即便沒有抱著奪魁之心,也不想太早就彈。因此,裴玨的話說完,現場沒一個人動。

師衡道:“既無人肯第一個彈,那我便先彈吧。”

裴玨道:“不可,師衡先生若是第一個彈,後面恐更無人敢彈。”

許珮之看向顧長玉,道:“子川先生,要不你先開個頭吧。”

顧長玉笑道:“還是別,我彈了後面壓力大,集會太快結束也不好。”

這一下連許珮之也有些無語了,此人似乎很喜歡說大話,雖說上次詩會他確實是寫出了驚才卓絕的詩,但詩寫得好本容易分出高低,琴就不一定吧?一首曲子,在不擅彈琴和擅彈琴者手裏,區別自然是大,但若同在擅彈者手裏彈出,琴音便很難分出高低,他此時大言不慚,是真不怕待會兒出醜嗎?看來是真喝醉了。

宋時玉謝然等人見他還在說大話,臉上都是一百個看不慣,只等著待會兒他彈,彈得不好,定將他笑得個狗血淋頭,這輩子也不敢再碰琴。

這時只見一人起身道:“劉某自知來這裏的都是一些名家高手,今日前來,也沒想過能贏,不過博大家一笑耳,若能得哪位大家指教,便已心滿意足。”

此人說完,坐下開始彈琴。

琴聲響起,在竹林間傳開,和著前面汩汩水流,眾人的心瞬間沈寂下來。

聽琴雅會,所有人皆穿著素靜。木幾上燃著香,香煙從鏤空的香爐中飄出,旁邊擺放著精美的茶盤,茶盤裏面放著茶壺和茶杯,另還有制作精美的糕點,酒品,雅韻至極。

一曲畢,有人就他的琴聲做了一下點評,此人琴聲倒是一絕,只是中規中矩,沒什麽特色,優點在於琴音古樸。

裴玨坐在木幾前喝著茶,臉上並無任何表情,想來琴聲並未引起他的關註。

此人彈完後,又有一人自告奮勇彈了起來,是位長相俊朗的年輕公子。

與方才那人的琴聲截然不同,此人的琴聲表現力十足,卻又失之古樸。洋洋灑灑彈完一曲,如風過長林,水流山澗,曲調流暢自然,聽得人身心舒暢。

一曲畢,立時有人大聲鼓掌起來,其他人便也跟著鼓掌,一人道:“傅公子琴聲一絕,年紀輕輕,絲毫不輸大家耳。”

“如此流暢的曲調,可見傅公子功底之厚。”

傅公子道:“哪裏,博大家一笑,只是不知可還入得了裴公子耳?”

他對自己的琴聲顯然是有自信的,故有此一問。不過裴玨仍是沒有任何表情的一句:“還行。”

這句“還行”敷衍的成分太重,可見是不滿意了,傅公子臉色變了變,便不再問下去了。

人人知他對琴研究極深,敬佩的同時,卻又多了幾分懼怕。

眾人見這樣的琴聲都只得到“還行”的評價,心裏都有些發虛,好些本來想彈的這時也不敢彈了。

眾人躍躍欲試,卻又猶豫不決,過了許久這才又有個人開口:“小生不才,自認為琴技還算不錯,雖入不了裴公子耳,還是想博在場眾人一句彩,故特來獻醜。”

這話說的客氣,怕也是擔心裴玨不滿意吧。

琴聲悠悠響起,如流水潺潺不絕。眾人閉目欣賞,感覺耳旁似有流水流過,初時悠閑歡快,近而越流越深,琴聲也由開始的歡快漸漸變得沈悶,琴音越彈越深沈,古樸十足,卻又不失靈動,將人漸漸帶人一種極高深之境。

裴玨似也聽出些味道來,手和著琴聲輕輕打起拍子來,卻也僅此而已。

一曲畢,在場之人都忍不住誇讚起來。

“公子琴聲既能使人如臨其境,又能令人心曠神怡,將人帶入一種絕妙的深沈之境,忘卻身處。妙啊妙啊,不知公子這曲子叫什麽名字?”

“此曲名為《靜水流深》,乃小生讀書閑暇之餘自己感悟而彈。”

“原來還是公子自己寫的曲譜,竟能寫出這樣厚重的曲子來,更是讓人佩服!”

顧長玉覺得曲子不錯,不過卻配不上“靜水流深”四個字。此四字太過深沈,雖然他後面部分有彈出這樣的感覺,但還有所欠缺。不過此中境界,非琴技高超所能到也,他能彈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裴公子可否點評一二?”此人被誇出自信,遂問裴玨道。

裴玨仍是惜字如金,道:“不錯。”

雖只是“不錯”,可從裴玨口裏出來的“不錯”,含金量有多高大家都心知肚明,此人滿意的坐了下去。

他這一支曲子彈完,好些人生了怯意,不敢再彈。

現場安靜了好一會兒,這時顧長斜對面的謝然動了動,似乎有些躍躍欲試。

謝然在家裏聽慣了別人的讚美,往往隨便彈一首,就被人誇得天花亂墜,摸不著東南西北,謝然這人又是一味自信不懂反省,便真信了自己隨便一彈便鮮逢敵手這樣的話,見好些人彈了,便迫不及待想要大顯身手,然後接受眾人無比震驚的表情和滔滔不絕的讚美。

謝然起身道:“我隨師衡先生習琴多年,於琴一道也算是有些造詣,今日就獻醜一次,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顧長玉悄悄朝師衡看去,見師衡已經黑了臉,心裏不免好笑,倒真有些想聽聽謝然能彈出什麽東西來,可別師衡先生一世英名,最終毀於一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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