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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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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一路來到白馬巷,剛拐進自家小院所在的那條巷子,顧長玉就聽到“沙拉、沙拉”的聲音從前面的夜空中傳來,現在已是後子時,檀季子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那裏刨木頭,也不怕擾民。

顧長玉走到院子外面,推了推門,發現門從裏面栓上了,伸手拍了拍門。

門被拍響,對面檀季子刨木頭的聲音有短暫的停止,繼而又重新響起。

很快,陳媼從裏面打開了門,見他回來,臉上一驚,繼而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有些擔憂地小聲對他道:“公子,蕭將軍來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本來還以為顧長玉今晚不會回來了,已經睡下了,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陳媼起床去開門,發現站在外面的竟然是蕭將軍,嚇了一跳。

蕭璟玄那日讓她來這裏照顧這位公子,她一直以為此人是蕭璟玄養在外面的男寵,可是那之後蕭璟玄一次也沒來過,而這位公子行蹤神神秘秘,結識的人也多,看上去也不像是被人養在外面的男寵,心裏便也摸不準。

今日蕭璟玄突然大半夜過來,子川先生又不在,陳媼一時慌張,只得拿理由替子川先生搪塞:“蕭將軍,子川先生今晚有事出去了,這麽晚了,只怕不會回來了,蕭將軍還是……”

蕭璟玄只是道:“無妨,我等等。”

陳媼便不再說什麽,只是這些天,子川先生晚上基本上都不在這裏,她試探性地問過,子川先生答得也含糊,所以她也不清楚子川先生每天晚上都幹嘛去了。現在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子川先生肯定不會回來了,蕭將軍等在這裏也是白等,不過這話她不敢和蕭璟玄說,等他等一會兒等不到,自然就會回去了。

所以看到子川先生回來,她先是一驚,繼而松了一口氣。等看到他臉上那塊疤,又是一緊,她不知道蕭將軍有沒有看到過他臉上那塊疤,她知道,子川先生臉上那塊疤是可以遮掉的,今日並未遮,想來是晚上,也不知道蕭璟玄會突然過來,若是讓蕭將軍看到,那可不得了,於是趕緊出言小聲提醒。

顧長玉聞言並未說什麽,只是朝裏面走了過去。

陳媼提著一顆心,不過見對方並不在意的樣子,便也沒有再說什麽,一時心裏更加好奇,難不成蕭將軍知道他臉上那塊疤,若是那樣的話,自己之前的猜測恐怕都是錯的,兩人只是普通朋友?

顧長玉走了進去,蕭璟玄正坐在廳前的太師椅上,手裏拿著一頂半成品帷笠把玩,聽到聲音擡眸看了過來,笑道:“子川先生來了,本將軍還想著,子川先生再不來,便去顧家找人了。”

顧長玉臉上並未做任何遮擋,他來時還特意將臉上的粉都卸掉了,疤比白日裏看上去的要大很多。

顧長玉知他應該是生氣自己欺騙了他,趕緊道:“蕭將軍,我錯了,我不該欺騙蕭將軍的,蕭將軍能別將這事告訴別人嗎?”

蕭璟玄道:“哦,我還以為子川先生準備繼續打死不承認呢!”

眼下情況,打死不承認有用嗎?

顧長玉只有繼續讓自己保持低位,聲音委屈道:“蕭將軍,你知道的,我在顧家過得不好,若是顧家人知道我偽裝身份到外面出風頭,非打死我不可!所以這事蕭將軍一定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那位堂弟,可以嗎?”

蕭璟玄道:“既知顧家人見不得你好,為什麽還要出去?”

顧長玉道:“我,我也不想一直被他們控制。”

“這話何意?”

“總之,我不想一直當那個沒用的顧六公子,我有自己的計劃,所以蕭將軍就當是可憐我,可以別將這事說出去嗎?”

蕭璟玄見他說的可憐,全然沒有子川先生那份自若,不由得生出一絲不喜,連帶著對子川先生這個人也沒有什麽興趣了。

他將手上的帷笠舉高打量起來,那是一頂長款的白紗帷笠,外面編了一圈綠色的流蘇,他能想象到這頂帷笠戴到對面之人頭上,該是怎樣一幅清雅脫俗的畫面,光想想便覺得賞心悅目,只是誰能想到,帷笠下藏著那樣一張臉呢?

“戴著帷笠隱瞞自己那張不能見人的臉,子川先生覺得很心安理得嗎?”

顧長玉道:“我又沒有用我的臉去做什麽事,為什麽不能心安理得?”

蕭璟玄道:“讓所有人都誤以為你是天人,對你充滿好奇,從而提高自己的名氣,這難道不是一種欺騙嗎?”

顧長玉一時無言,頓了許久,道:“所以,蕭將軍對我好奇,純粹只是因為那張引人遐想的臉?”

蕭璟玄沒有做聲。

顧長玉笑道:“所以,蕭將軍現在一定很失落吧?所以說,很多事情,其實沒有必要一定要知道真相。蕭將軍欣賞子川先生,那便單純欣賞就好了,不知面貌豈不是更好?結果一旦知道了帷笠下藏著怎樣一張臉,心裏那一點美好的幻想也沒有了,豈不是反倒無趣了?”

蕭璟玄摸著帷笠上的綠色流蘇,笑道:“這倒……說的也沒錯。”

之前,對子川先生的欣賞,不單單是對方的才氣,梁京城有才氣的才子多的是,可誰有他那副仙人之姿?看不到臉,倒多了一份遐想。如今知道了帷笠下藏著的是怎樣一張臉,所有好奇被打破,當真是一點興趣也無。

顧長玉道:“所以蕭將軍可後悔知道真相?”

蕭璟玄笑道:“不知真相,繼續被顧六公子欺騙嗎?”

顧長玉道:“我也並沒有騙你為我去做什麽吧,至於之前借你的錢,還有這間屋子置購東西花的錢,到時我都會還給蕭將軍的。”

蕭璟玄道:“還錢,怎麽還?賣帷笠?”

光靠賣帷笠自是很難還上的,顧長玉最想的還是成為一名斫琴師,等他斫的琴打出名氣,那時還會愁賺不到錢?

不過眼下距離這個計劃還有些遙遠,在此之前顧長玉也並不準備和任何人說,只是道:“我有我的計劃,蕭將軍不用擔心,錢我會盡快還上的。”

蕭璟玄道:“哦,看來子川先生掙錢的門路還不少。聽說有好些人上門找子川先生求字,這倒是條賺錢的好路徑。”

顧長玉並未說什麽,只是道:“總之蕭將軍放心,那些錢我一定會還上的。”

蕭璟玄道:“所以,子川先生覺得本將軍今日是過來討債來的?”

顧長玉道:“我自是知道蕭將軍不在乎這點錢的,蕭將軍若是覺得在我身上浪費了精力,那便……算是我欠蕭將軍的了。”

蕭璟玄道:“哦,那你準備怎麽還?”

顧長玉道:“這個……可能只能和蕭將軍說句‘抱歉’了。”

蕭璟玄站起身,朝他走了過來,顧長玉往後退開幾步,蕭璟玄在他跟前站住,盯著他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若是沒有那塊疤,實在是一張完美至極的臉,可惜那塊疤,實在太倒胃口。

蕭璟玄伸過手來,顧長玉嚇得往後一縮,蕭璟玄的手在半空中楞了楞,道:“你很怕我?”

顧長玉幹笑一聲,道:“沒……”

他察覺到蕭璟玄是想摸他臉上那塊疤,那疤雖然被他貼得和臉完美契合,但蕭璟玄若是在那邊沿摸一摸,將邊沿摸出皺來,豈不是露餡?

蕭璟玄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一會兒,終是沒有再摸過去,將手收回,道:“大氅為何會在顧三公子身上,還有,他說大氅是裴玨的,怎麽回事?”

說到裴覺,蕭璟玄的聲音明顯多了一絲質問,眼神也變得有些嚇人。

顧長玉道:“那是他自己要那樣想的,大氅也是他自己搶過去的,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會帶過來穿。”

出了那麽大個醜,只怕他心裏已經恨死自己,指不定明天又要來找自己麻煩。

蕭璟玄道:“所以,他若是不穿過來,我的大氅就變成裴玨的了?”

顧長玉笑道:“怎麽會!我之後自會去找他要回來的。”誰能想到他今日就穿上了呢?

顧長玉道:“蕭將軍,你可不可以不要將這事告訴別人。也不要和你堂弟蕭鶴之說。”

蕭璟玄道:“哦,這麽害怕被人知道?”

顧長玉使勁點了點頭,蕭璟玄道:“我好像沒有替你隱瞞的義務。”

顧長玉道:“蕭將軍,求求你。”

蕭璟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喜,別開目光,道:“你放心,我想鶴之並不會想知道你這張臉,不過那位宋公子倒是對你的臉很感興趣。”

此人確實是一大威脅,好在他上次並未看清自己的臉。顧長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一直瞞下去,反正在此之前,他要盡量保住子川先生的身份。

蕭璟玄的目光突然註意到西廂房內,那是顧長玉偶爾留在這裏時睡覺的地方,此時房門並未關緊,敞開一條縫,蕭璟玄見裏面靠窗的地方擺放著一張琴桌,上面放著一張琴。

蕭璟玄走了過去,將門推開,顧長玉不知道他要幹嘛,也跟了過去。

蕭璟玄看著那張琴,道:“看不出來,子川先生還是個愛琴之人。”

原來他是看到了房間裏的那張琴,這段時間,來找他的人太多,顧長玉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那張琴,以免他們問東問西,所以將琴放在了房間,平時房門都關著的,也沒有人看到。

顧長玉道:“偶爾無聊時隨意撥弄,好玩而已!”

蕭璟玄笑道:“哦,我還以為子川先生是準備在裴玨舉辦的琴會上大展身手,所以苦心操練。”

顧長玉道:“琴會?”

蕭璟玄道:“難道子川先生沒有聽說,裴玨準備在清風別苑的竹林間舉辦竹林琴會?”

顧長玉確實沒有聽說過,不過裴玨要舉辦琴會,屆時梁京城內所有擅彈琴定然都會去,不但梁京城的琴師,只怕很多外地琴師,也會聞訊趕來,若真能在琴會上大展身手,豈不正是以琴揚名的好機會?到時候自己再想斫琴賣琴,可就有了活招牌。

蕭璟玄見他沈吟,道:“看子川先生這個樣子,莫不是真想參加?”

顧長玉緩過神來,趕緊道:“哪裏,”想了想又問道:“蕭將軍會去嗎?”

顧長玉自是會去的,但是蕭璟玄並不知道他擅彈琴,若是到時候在現場,讓他知道自己又欺騙了他,怕是他又會生氣,若是因此將自己身份捅出,那就麻煩了。他若是不去,自己彈琴也能自在些,至於他之後會不會知道,那就是之後的事了。

蕭璟玄道:“我又不會彈琴,去做什麽?”

顧長玉松了一口氣,蕭璟玄道:“看子川先生這個樣子,倒是真準備去了?也是,多麽好的機會,子川先生怎麽會錯過?不過到時定然是琴師雲集,奉勸子川先生還是有點自知之明,可別反在裴玨面前出了醜。”

顧長玉笑道:“哪裏,蕭將軍想多了。”

蕭璟玄將手上的帷笠扣在了他的頭上,看著眼前被帷笠罩住之人。綠色的帷笠和眼前之人的氣質完美符合,高挑纖細的身材、盈盈一握的腰身,讓人想到一竿筆挺柔軟的翠竹,蕭璟玄突然覺得,這副樣子,若是在竹林間撫琴,定然會是一道絕美風景。

蕭璟玄慢慢靠近,和他近在咫尺,說話的氣息透過帷笠呼在他的臉上,聲音突然變得暧昧,道:“其實,不看顧六公子的臉,本將軍也不是不能接受。”

顧長玉擡手,將帷笠往兩邊掀開,臉上那塊疤便正落在對方的眼裏,顧長玉笑道:“蕭將軍確定,只要我轉過身去,蕭將軍就還能接受?”

蕭璟玄原本還饒有興致的目光,在看到那塊疤後,暗了下去。良久的沈默,蕭璟玄別開目光,繼而意味不明的輕笑一聲。

屋內一時寂靜,過了好一會兒,蕭璟玄轉身走了出去。

顧長玉覺得好笑,這麽大一塊疤,終究還是沒有人能夠接受,更不要說蕭璟玄這個超級大顏控了。

顧長玉走到院子裏,蕭璟玄早已出門去了,顧長玉刻意對著門外大聲道:“蕭將軍,慢走。”

顧長玉聽著那個腳步聲走遠,對著院子裏那棵玉蘭花樹看了很久,月光下樹枝影影綽綽的,看也看不真切。院子裏已經修了水池,兩只大鵝在水池邊睡著了,顧長玉蹲下身,對著兩只大鵝又看了許久,突然就沒有什麽睡意了。

刨木頭的聲音還在夜空下有節奏地輕響。

他不是很想再回去,可是又擔心明天一大早顧時安會過來找自己,蹲在地上看了許久的鵝,終還是強迫自己站了起來,往外面走去。

開門聲響起,對面刨木頭的聲音又短暫安靜。

檀季子在外面找了一天的人,黃昏時分才回到家,回到家後便一直在做木活,將對面的動靜聽得清楚。

對門一個晚上沒有什麽動靜,快子時的時候有人敲門,他估摸著應該是子川先生回家了,過了一陣,又有人過來敲門,不知是誰,不過他也並未在意。

過了好一會兒,對面傳來開門聲,一個很沈的腳步聲走了出來,緊接著一個聲音響起:“蕭將軍,慢走!”

來的竟然是蕭璟玄!

蕭璟玄大半夜為何來找子川先生,停留了那麽一陣又走了,實在奇怪至極!

檀季子雖對外事漠不關心,此時也不由得好奇起這個子川先生來,先是賈道之,再是顧六公子,連裴玨都與他交好,這段時間,又不斷有人上門來找他,現在竟然連蕭璟玄都來了,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能驚動這麽多大人物!

檀季子一時好奇,放下手上的木活,走到院門口朝巷子那頭看去。此時雖是晚上,但月色很好,加上檀季子在黑夜裏待得久了,所以巷子裏面可以看得清楚。

他看去時,剛好看到子川先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月色朦朧,那一抹白色的輕紗鬼魅一般轉瞬即逝。

檀季子突然覺得,那個背影,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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