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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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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竹溪在城外十幾裏,是個小山村,需乘船而去。

因為是臨時起意,所以他們什麽也沒帶,只裴玨和王鬼一人帶了個抱琴的小童。

來到河邊,雇了艘船。裴玨讓船老板找了張木幾過來,擺在船上,小童將在路上酒廬裏買的酒和果品擺在上面,船出發往竹溪而去。

兩山夾翠,船行在碧綠的河水中,猶如行在一幅畫裏。

空氣中都是草木的清香以及河水淡淡的腥味。風從兩岸穿過,兩岸樹葉“沙沙”作響。船只緩慢地行在碧綠的河水中,帶起一圈圈的漣漪,船夫的槳劃過水面,發出好聽的“欸乃”聲。

裴玨從小童手上拿過琴,坐在船頭,於青山綠水之中撫起琴來。

顧長玉站在船頭,欣賞美景。王鬼坐在地上,背靠著船身,一面喝酒一面聽著琴聲。

“子川兄,過來喝酒啊。”王鬼叫道。

顧長玉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他一坐下,帷笠便將他整個人遮住。

王鬼看著整個人被白紗籠罩住的子川先生,只地上有他淩亂的頭發,和白紗揉和在一起,白紗下,隱約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指。

王鬼實在好奇,忍不住問道:“子川兄,你為何總戴著一副帷笠?”

顧長玉道:“一個癖好而已!”

“戴帷笠的癖好?頭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癖好,可真是新奇。”王鬼笑道。

“既然是癖好,那自然是要新奇些。譬如王兄喜歡夜游,不也新奇得很嗎?”顧長玉道。

“說的也是,只是你戴著帷笠,要怎麽喝酒吃東西呢?”

顧長玉的手從帷笠最下方伸出來,拿過木幾上的酒杯,又將手收了回去,仰頭將酒喝光,笑道:“這樣不就喝了?”

王鬼哈哈大笑道:“梁京城可真是個神奇的地方,什麽人都能碰到。子川先生這個癖好,可著實獨特得很。來,我和子川先生喝一杯。”

顧長玉拿過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王鬼對著他那只拿著酒杯骨節分明的手看了好半天,一雙很適合彈琴的手。

“你會彈琴嗎?”王鬼問道。

“一點點,不敢在兩位大家面前獻醜。”

“那有什麽關系,助興而已,我倒想聽聽子川先生的琴聲,只是不知子川先生肯不肯賞臉?”

顧長玉見對方如此說,自然不好拒絕。這時裴玨的琴聲也停了下來,笑道:“子川先生,你要過來彈會兒嗎?”

顧長玉走過去,和裴玨交換了一下位置。

他盤膝在船頭坐好,將琴放在腿上。船行在一片淥水中,搖搖晃晃的,有些不穩。耳邊船劃過河水激起的聲音大了些,能感覺到河水被船只分開往後淌去。

在這樣的環境中彈琴,琴聲都好像要清很多。

顧長玉並不準備發揮出自己真正的水平,以免他們又多問,只是很隨意地撥動著琴弦,給環境增加些清幽之境。

裴玨見他彈的都是一些很簡單的曲子,倒像是只學了點皮毛。但是指力雄厚,每個音發出的都是恰到好處,剛剛好和環境相映襯,雖然只是簡單的曲子,可是在他手下,卻像是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一時之間,只覺青山更青,綠水更綠,空氣都清了幾分,不禁微微吃驚。

顧長玉反覆彈著那幾首簡單的曲子,嘴裏也跟著唱了起來:

“江上調玉琴,

一弦清一心。

泠泠七弦遍,

萬木澄幽陰。

能使江月白,

又令江水深。

始知梧桐枝,

可以徽黃金。”

這是唐代常建的一首詩,顧長玉從小學琴的同時也學唱歌,所以會唱很多琴歌,聲音清亮婉轉,便如拂過江面的風,夜晚清冷的月,幹凈清透沒有一絲雜塵,和古詩古琴融在一起,成為絕配。

裴玨王鬼聽著優美的歌聲應和著幹凈的琴聲,頓時只覺整顆心都變得空明了一般,人也如眼前的河水,沈寂了下來。

便連劃船的船夫,聽到這樣的琴聲,也忍不住沈浸在其中,站立在船頭閉目聆聽,已然忘了自己此時還在劃船。

船上一時無言,裴玨與王鬼一邊喝酒,一邊閉目聽琴,沈浸在一片清幽之境中。

“子川先生實在太謙虛了,這樣的琴聲,還說自己只會一點點。”王鬼道。

“都是些簡單的曲子罷了。”顧長玉道。

“曲子雖然簡單,但子川先生對指力的掌控,卻已是一個老琴師的水平,莫不是子川先生在有意隱藏實力?”王鬼笑道。

“哪裏,就這幾首曲子練得多了,彈得比較順暢而已!”顧長玉道。

“子川先生的歌聲也是一絕,梁京城最有名的歌女,聽到子川先生的歌聲,怕是也要自愧不如吧?”王鬼道。

“王兄過譽了。”顧長玉道。

“子川先生的琴聲,倒讓我想起一人。”裴玨道。

“誰?”

“顧家六公子。”

顧長玉:“……”

裴玨道:“不過顧六公子的琴聲自是無法和子川先生的比,只是你二人彈琴的指力很像,彈出的琴聲也有相似之處,所以才讓我有此聯想。”

顧長玉笑了笑,道:“哦,顧家六公子也會彈琴麽?”

裴玨道:“會一點,他之前來找過我學琴,可惜只來一次就再未來了,也不知道最近在做什麽,可能很忙吧。”

顧長玉:“……”

他最近確實很忙,等過幾天再去找裴玨學琴吧。

船行過一片翠竹林,耳邊全是“沙沙沙”的聲音,竹葉被風吹得漫天飛,河面都是漂浮的竹葉。竹林生得茂密,直竄天際,倒影落在水裏,河水變成了深綠色。

顧長玉擡頭看著這一片茂密的竹林,遠遠延伸,看不到邊際。船慢慢向岸邊移近,劃過一大片枯竹葉,最後停在一處,船一停,船底立馬被枯竹葉包圍。

幾人下了船,裴玨讓船夫在原地等著,幾人順著竹林間一條幽深曲折的小路往裏走去。

羊從之住的地方就在這片竹海間。

因為是在河邊,風比較大,風過竹林,耳邊全是“沙沙”聲。

此時的竹林,就像一片綠色的海洋,被風吹得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紋,遠遠推去,一浪接一浪,看不到盡頭。

很快,顧長玉隱約聽到從竹林裏面傳來的長嘯聲。聲音悠遠綿長,忽而近忽而遠,忽而斷忽而續,忽而低沈,忽而高昂,忽而悲忽而樂,忽而惆悵郁結,忽而放肆灑脫。如鷹過長空,高亢嘹亮;又如風過竹竿,清逸忘塵。

長嘯聲中,還隱約伴著一兩聲清悅的笛聲。

“鶴之兄也在。”裴玨道。

“羊兄又出新嘯聲了,待我叫一聲來應和他。”王鬼道。

說著,王鬼對著竹林深處長嘯了一聲,聲音便如高空飛翔的鳥,遙遠而悠長。

過了一會兒,聲音似乎是傳到了裏面。裏面的長嘯聲有短暫的停止,緊接著,又是一聲綿長的長嘯聲,像是在回應他。

王鬼似乎是聽懂了他的嘯聲,跟著也回了一嘯。

沒過多久,裏面又傳來回嘯。

王鬼接著長嘯回應。

於是三人一路往裏走,一路聽著羊從之和王鬼來來回回的嘯聲。

顧長玉看了裴玨一眼,見他臉上神色如常,顯然是見慣了這樣的場景。但是顧長玉突然很想笑,可是又不好意思笑,只得忍住,忍得有些難受,好在戴著帷笠,他們也看不到。

沒過多久,王鬼便和羊從之會面了,來來回回的長嘯聲也停止了,只有那飄忽的笛聲,仍在時斷時續的響起,竹林為之幽靜。

羊從之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從林子深處走了出來,笑道:“今兒怎麽想到來找我了?”

王鬼道:“想來便來了。”

羊從之的目光落在顧長玉身上,顧長玉穿一身青綠色的衣裳,頭戴一頂白色的帷笠,和眼前之景實在相配,出塵的氣質,不容人不多看幾眼。

顧長玉對羊從之彎腰行了一禮,道:“羊公好,久仰大名。”

羊從之道:“這位是?”

王鬼道:“這位是子川先生。”

羊從之沒聽說過什麽“子川先生”,不過見此人氣質出眾,不由心生喜歡,對他回了一禮,道:“子川先生,你好。”

裴玨問道:“鶴之兄可在裏面?”

羊從之點點頭。

裴玨道:“我去看看他。”

顧長玉跟著他往竹林深處走了過去,不多時,只見前方的竹林內出現一方褐赭色的大石,石下長著幾叢蘭草。蕭鶴之橫笛立於石前,一身白色鶴氅,頭上簪著一支綠玉簪,伴著清悅的笛聲,好像隨時都會羽化升仙。

距離他不遠處,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小童。

兩人停下並未過去,待他一曲撫弄畢,裴玨笑道:“鶴之兄的笛聲,人間仙樂耳!”

蕭鶴之轉動了一圈笛子拿在手上,走了過來,笑道:“你們今日如何約在一起過來了?”

裴玨道:“我和王鬼去檀木頭那裏取琴,順便拜訪子川先生,說到了竹溪,就過來了。”

蕭鶴之道:“裴兄又有新琴,看來又要一飽耳福了。”

三人一塊回到羊從之的草廬,羊從之的草廬很簡單,中間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後面一座簡陋的房子。房子前面掛滿了用竹筒做成的各種風鈴,還有很多用竹子制成的長短不一各式各樣的笛、喹,風吹過,竹筒碰撞發出好聽的聲音,笛喹的孔洞間發出尖銳的長嘯聲。

“方才聽羊兄在林間長嘯,嘯聲又有所得,不如和我們展示展示吧。”王鬼道。

羊從之走到檐下,顯得十分得意,拿起掛在繩子上的一款短喹,將短喹拿在手上吹出聲音,聲音尖而嘹亮,傳播得很遠,緊接著,他又放下短喹,噓著嘴長嘯一聲,聲音和短喹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一一走過,為他們展示著他新學的嘯聲。

聲音各有不同,有長有短,有時候就是很輕快的一聲;有時候又變著各種調拖得很長;有時是很長的一聲平調;有時候又轉了無數道彎;時而輕柔;時而又憋得滿臉通紅。

可能是方才已經聽過他的嘯聲,顧長玉此時已經非常淡定了,和其他人一起認真聽著他的嘯聲,發現他嘯聲中所帶的音律別有一番味道。

“羊公的嘯聲合於自然,乃天地之音耳。”顧長玉道。

羊從之臉上表情極為得意,道:“天地之音不敢說,但我的嘯聲,確實不染一絲俗音。”

王鬼道:“那是,子川先生你有所不知,羊兄隱居於此二十多年,鮮少跨足俗世,就是為了吹出這不染一絲紅塵、合於天地大道的嘯聲。”

顧長玉道:“羊公之心純粹,我等凡塵中人實在望塵莫及。”

此時天已經籠上了一層薄暮,羊從之為他們展示完嘯聲,往屋內去了。不一會兒,羊從之從裏面搬出來一個紅泥小火爐,就放在屋外的檐廊邊,道:“天色已晚,正可坐在這裏飲酒聽竹。”

有小童從屋內拿出一個小木幾,上面擺了一個酒壺和幾個酒杯,小童將酒壺放在火爐上面熱著,圍著木幾擺放了五張坐席。

幾人坐了過去,酒壺中蒸騰起來的熱氣飄在空氣裏,使人聞之欲醉。木屋四周都是竹子,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如鳴琴瑟。

裴玨和王鬼帶來的小童在院子裏和蕭鶴之的那兩個小童玩在了一起,羊從之的小童在一旁為他們熱酒添酒。

“琴童,彈彈琴給我們助興吧。”裴玨對院子裏玩耍的琴童道。

琴童聽到,拿過琴,盤膝在一棵樹下坐下,彈起了琴。

琴聲悠悠,與萬竿竹聲相互映襯,林中不時有鳥聲傳來,聲音在越來越陰沈的天色裏顯得格外遼遠空闊,空氣似乎都清冷了幾分。

幾人一面喝酒,一面聽著琴聲竹聲,顧長玉問道:“這酒是‘月光釀’嗎?”

羊從之點點頭,道:“賈道之之前引我去郊外一家酒壚喝酒,那家酒壚的‘月光釀’味道不錯,後來我便常讓小童去那裏打酒。”

顧長玉笑道:“我與道之兄也去那裏喝過兩回,味道確實醇美,只是之前喝的都是冷酒,沒想到加熱了,香味更濃。”

時令入冬,此時外面已有些冷,不過幾人都不願意進去,羊從之便讓小童生了盆火放在外面。

這時竹林深處傳來簫聲,聲音幽怨綿長。

“誰在吹簫?”王鬼問。

“是位簫兄,我在林中吹笛時,這位簫兄常來應和,方才沒聽到他的簫聲,想是有事去了才回來。”蕭鶴之道。

“何不將他一塊叫來喝酒?”王鬼道。

“我還從未見過此人。”蕭鶴之道。

“既常應和你的笛聲,沒什麽不見上一面?”王鬼問。

“沒什麽好見的,以聲應和之便夠了。”

蕭鶴之說完,拿過竹笛起身,走到竹林邊吹起笛來。笛聲似在回應簫聲,簫聲聽到回應,聲音立時清朗起來,便如一個人來會見老朋友,因為沒有看到,心情難免低沈哀怨,這時老朋友突然回來了,此人低沈情緒一掃而過,整個人都明朗起來。

簫聲笛聲,此起彼伏,似在一問一答。偶爾又成合奏,這時聲音必是高亮的,似在表達兩人內心的喜悅。

裴玨示意琴童停止彈琴,眾人喝著酒聽著笛蕭和鳴,裴玨道:“以聲會友,倒是趣事。”

顧長玉道:“以聲會友,更見真誠。”

裴玨朝他看去,笑了笑,顧長玉也對他回了一笑,拿過酒杯,道:“裴公子,敬你一杯。”

裴玨拿過酒杯,道:“子川先生,是解音律之誠之人。”

酒杯相撞,兩人皆一飲而盡。

沒過多久,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什麽也看不到。耳邊笛簫之聲也漸漸不聞,只剩下黑夜裏風過翠竹的“沙沙”聲。

蕭鶴之收了笛子回來,與他們重新喝起了酒,卻再未談及那位簫友一句。

小童已經往酒壺裏面加了好幾次酒,幾人喝得都有些醉了,身上暖烘烘的,倒也不覺得冷了。

羊從之突然從坐席上起身,他喝了沒幾杯已是滿臉通紅,此時眼神迷離,倒像是醉了,搖搖晃晃往廊下走去。

王鬼笑道:“羊兄定然是又有好嘯聲了。”

果然,只見羊從之走到竹林裏,突然仰天長嘯起來,嘯聲驚動了整個竹林,一時間,竹林裏面全是受驚飛起的鳥。

嘯聲在慢慢變小,不一會兒又慢慢變大,如此來來回回,似是羊從之一邊長嘯一邊在竹林裏來來回回的走。

幾人喝得都有些醉了,空氣中全是酒香與竹香。顧長玉意識越來越模糊,竹林中的嘯聲似也漸漸不可聞,到後來腦袋一片空白,什麽也不知道了,就那樣沈沈睡了過去。

幾人就那樣在屋外的長廊上睡下,四周寂靜一片,唯剩下竹林裏飄忽不定的嘯聲、與那聽慣了快要不存在的風過竹林聲。

一輪清冷的明月,斜斜的照入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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