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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後傳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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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後傳 獨發

柳家村今日又是游客不斷。

晨曦初透, 霧氣還未散盡,村口那條大道上已是車馬絡繹。

外地牌照的轎車一輛接一輛,小心翼翼地停在村外新修的停車場上;還有許多徒步而來的游客, 背著行囊, 左顧右盼。

這些游客一入柳家村便直沖雲聖廟而去。

雲聖廟坐落在柳家村東頭, 背倚青山, 前臨溪水,自有一種古樸莊嚴的氣象。

此刻廟前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香煙繚繞, 幾乎要將那“雲聖廟”三字的匾額都遮得朦朧了。

人群裏最顯眼的, 是那些舉著手機、相機的人。有的蹲著,努力找一個好角度拍那匾額;有的踮著腳,把手機舉得高高,想錄下這香火鼎盛的盛況。

還有幾個拿著小蜜蜂的解說員, 各自領著一隊游客,正在聲嘶力竭地講解著。

“……大家看這邊, 這個碑亭……”一個年輕解說員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來,“咱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 就是雲聖廟,邊上則是柳家祖祠,祖祠前的這個碑既是網上盛傳的‘雞犬升天碑’……”

此話一出,解說員周圍的人都發出了歡快的笑聲。

解說員也跟著笑了兩聲,而後繼續說:“眾所周知, 雲聖人本名柳雲,字飛白,五歲開蒙,十六歲中狀元, 自小顯露出不凡。

別人還在穿開襠褲的年紀,他就已經研制出了蒸餾之術,帶著全家脫貧致富。是以有不少鄉間富商,都想提前與他交好。

雲聖人十五歲中舉,而後想修路回饋鄉裏。消息一放出去,您猜怎麽著?那些富商們搶著捐錢,只求能在柳家祖祠前立一塊碑。

雲聖廟建立後,這塊碑果真便也跟著雞犬升天,被保護了起來,碑上刻的名字如今也算得上青史留名……”

聽著這事,人群中有個中年男人忍不住羨慕得直咋舌。

不過其實這碑上的都算不得什麽,柳雲身邊更親近的人,甚至能在雲聖廟中分得一絲香火!

這才叫真正的雞犬升天!

解說員一邊說一邊領著大家進了廟門,入廟後,東西兩側各有配殿。解說員便領著眾人先往東配殿去。

“這邊供奉的是好娘娘和章相公。他們二人分別是雲聖人的大姐和大姐夫。”他指著殿中兩尊塑像說,“這位章相公,原本是個獵戶,後來有幸娶了柳家大姐,得了雲聖人指點,夫妻倆一塊兒琢磨出了養豬的法子,還寫了一本《養豬詳解》!

您可別小看這本書,就因為它,無數普通百姓才吃上了豬肉。”

東西配殿裏頭除了柳好好和章周的塑像,還有柳家其他人以及不少因受柳雲指點跟著青史留名的人。

解說員俱是一一解說,出了配殿,解說員領著眾人穿過院子,往後面走。

那裏又是一重院落,比前面更加幽深肅穆。

“這邊是‘師長堂’,”解說員站定,等眾人都進來了,才緩緩開口,“供奉的是雲聖人四位師長。”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堂中並排立著四尊雕像。頭三尊都眉目清晰,唯獨第四尊,竟然沒有臉,面容處空空蕩蕩,仿佛還沒來得及雕刻。

“這……”有人忍不住問,“這個怎麽沒有臉?”

“這個啊……說來話長。”解說員解釋著,“這尊雕像自雕塑以來便令旁人諱莫如深,不僅沒有面部,其名字也無人敢提及,更沒有絲毫文字記載。是以隨著時間流逝,這尊雕像的真實身份無人可知。不過,經考古學家多年研究,現在基本可以確定,這尊雕像便是景熙帝。”

“景熙帝?”聽到這個名字有人意外,但是也有人露出“合該如此”的表情。

“沒錯。雲聖人的狀元,乃是景熙帝親點。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門生。自他入朝以後,景熙帝就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多年。

要說雲聖人這一生中,能有一位與其他三人並肩的師長,景熙帝當仁不讓。

這也能解釋得清,為什麽這一座雕像為人所避諱。那自然是因為景熙帝乃天子,不能隨便塑像,但這雲聖廟中又確實該有他一個位置,於是就成了這樣。也算是君臣、師生相得的一段佳話了。”

穿過師長堂,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最深處,飛檐鬥拱,氣勢恢宏。

香煙裊裊從裏面飄出,隱隱可見一尊高大的雕像佇立其中。

“諸位,這就是雲聖人的正殿了。”解說員說。

眾人魚貫而入,一擡頭,齊齊楞住了。

那雕像……和尋常廟宇裏見到的完全不同。

尋常廟宇,供奉的雕像總是莊嚴有餘,大多是威嚴富態的中年形象。

可雲聖廟的主奉聖人像卻是一位美青年。一身素白衣衫,衣袂飄飄,面容清俊至極,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風華。

比起聖人像,不如說這是一座美人像、一座應該放進長廊裏面的藝術品。

“這……”有人喃喃,“這也太好看了吧……”

解說員顯然早已習慣眾人的反應,微微一笑:“諸位有所不知。雲聖人在世時,相貌就是一等一的好。當年他初入朝堂,據說滿朝文武都看呆了。後來立廟的時候,其實最初雕了一尊比較莊嚴的老者像,結果被當時的皇帝——永昌帝給攔下了。”

“永昌帝?那不是雲聖人的徒弟嗎?”

“對。”解說員點頭,“永昌帝說,雲聖人相貌卓絕,要立像,就要立他最好看時候的像。於是永昌帝找遍了天下最好的匠人,照著雲聖人年輕時的畫像,精心雕琢了好幾年,才成了您現在看到的這一尊。”

有人聽了這話忍不住感慨:“都說永昌帝好美人,喜歡重用好看的官員,沒想到對自家太傅竟也如此‘不敬’,不過……幹得好呀!若不是他堅持,我是真想不到雲聖人能這般好看。”

這般說著,眾人不由又細細欣賞起這座聖人像,殿中一時安靜極了,只聽得見香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輕輕“嘶”了一聲。

那是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青年,本來是仰著頭看那雲聖雕像的,不知怎的,目光往旁邊一掃,整個人頓時一個激靈,後背都僵了。

就在雲聖雕像的右側,立著一尊盔甲鮮明的武將像,面目俊美但竟透著一股子煞氣,眉眼之間凝著戰場上廝殺過的戾氣,讓人看了就心裏發毛。

而雲聖雕像的左側,則立著另一尊一個文士模樣的人,手執書卷,面容清秀,神態溫和,與那武將形成鮮明對比。

解說員順著那青年的目光看去,笑了:“諸位別怕。這位兇神惡煞的,是謝大將軍、長平侯謝霽川。旁邊這位溫文爾雅的,是雲聖人的親弟弟,史學家柳澤。”

“謝霽川?”那青年楞了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脫口而出,“那不是雲聖人的……”

“丈夫。”解說員笑著接過話頭,“對,謝霽川謝大將軍,就是雲聖人的丈夫。”

這話說出來,隊伍裏竟然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有幾個年輕女孩眼睛亮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抿著嘴笑了。

這大抵是因為柳雲和謝霽川的關系天下皆知。而因為他兩的存在,在這片土地上,男男女女相戀,早就是尋常事了,並不值得大家夥為此驚訝。

事實上,現在人群中就有一些同性戀人。他們今日專門來雲聖廟,就是為了求柳雲和謝霽川保佑,希望他們也能白頭偕老。

解說員指了指謝霽川的雕像,語氣裏帶了點調侃:“您別看謝大將軍在這兒板著臉,好像兇得很。可傳說中,他對雲聖人可溫柔了。這些雕像嘛,畢竟是大將軍,總要有點威嚴。不過您要是仔細看,能看出來他眼睛是望著雲聖人的方向的。”

眾人細看,果然。那武將雖然面目威嚴,目光卻是微微側向中間那尊青年雕像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煞氣裏,竟似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

解說員詳細講解了一番柳雲的生平,最後領著眾人在雲聖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燒了香,這才帶著大家出廟,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接下來咱們去看看雲聖人的故居和私塾。”他說,“不遠,就在邊上,走幾步就到。”

柳家祖祠就在雲聖廟隔壁。而雲聖故居,則是在雲聖廟東側不遠處。

眾人跟著解說員一同繞了一圈,多少有些失望——只因柳家故居實在是太普通了。

幾間屋子裏擺著些舊家具,除了稍微大一些,和尋常老宅沒什麽區別。

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柳家院子裏那棵老桃樹,樹幹粗壯,虬枝盤錯,雖然已經過了花季,枝頭卻系滿了紅色的布條,在風裏飄飄揚揚,像一片紅霞。

“這就是那棵姻緣樹了。”解說員指著桃樹說,“傳說雲聖人和謝大將軍年少時便是在這棵樹下定情,而後得了桃花仙的庇佑。

不少人為尋得正緣,都會在這棵桃樹上系上紅布條祈禱。您看這些紅布條,都是來求姻緣的人系的,一年四季都不斷。

剛好,我這裏有上好的紅綢,九塊九錢一根!”

眾人聽了,有些心動,紛紛湧過去,掏出了手機。

而後,不少人十分認真地將買來的紅布條系在枝頭。

不過也有人不是很信這些東西。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院子裏四處看了看,並不看那姻緣樹一眼,只有些失望地嘀咕:“這故居也沒什麽好看的,很普通嘛……”

旁邊一個老太太聽見了,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麽?就是這樣普通的地方,養出了雲聖人那樣的人,才更叫人佩服呢。”

“老太太說得對。”一個年輕小姑娘接話道,“我聽說雲聖人小時候家裏窮得墻都要倒了,是他出生以後,柳家才開始發達起來的。這房子還是後來翻蓋的呢,原來的更破。”

那中年男人聽了,訕訕地笑了笑,不說話了。

解說員在一旁聽見,也沒多說什麽,只是領著大家又去看了不遠處的柳家私塾。

私塾更小,只有一間屋子,裏面擺著幾張舊桌椅,墻上掛著幾幅字畫。講解說這是雲聖人小時候讀書的地方。

眾人看了,愈發覺得不可思議。這樣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地方,怎麽就出了那樣一個驚才絕艷的人物呢?

參觀完故居和私塾,解說員帶著大家往回走,卻沒有回雲聖廟,而是拐進了一座嶄新的建築。

“接下來是咱們行程的最後一站。”他說,“這是一座專門為雲聖人建立的博物電影院,裏面用了最新的AI技術,還原了雲聖人傳奇的一生。咱們進去看看?”

眾人自然沒有異議,一同走進博物館。

電影不長,卻拍得極好。那些只存在於史書裏的場景,一幕幕活生生地呈現在眼前——少年柳雲在燈下讀書,青年柳雲在朝堂上對答如流,中年柳雲指點江山,帶著大靖一步步走向強盛……

最後,畫面暗了下去,又漸漸亮起——

是柳雲逝世了。

那個曾經驚艷了時光的少年,也終究沒能敵過歲月的侵蝕。

消息傳出去,天下縞素。百姓們自發地披麻戴孝,家家戶戶門口點起了燈,為雲聖人送行。那燈從京城一直亮到邊塞,橫跨萬裏。

送葬的那一天,沿途都是跪著的百姓。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伏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著,送這位改變了他們生活的聖人最後一程。

柳雲下葬後,謝霽川守了他七天。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就那麽跪在他的靈堂前,一句話也不說。

第七天的黃昏,有人發現,謝霽川也閉上了眼睛。他跪在那裏,手裏還緊緊攥著他的長槍,卻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畫面定格在這一刻,槍在手中,人在靈前,一跪便是永恒。

看著這一幕,電影院裏靜悄悄的,有人不由擡手擦拭著眼角。

出了電影院,天已近黃昏。夕陽把柳家村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遠處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切都是那樣安寧祥和。

人群之中,一個男生忽然問身邊的男伴:“你說,人死後真的有靈魂嗎?雲聖人和謝將軍,他們還能重逢嗎?”

他身邊的青年沈默了一會兒,望著遠處的雲聖廟,望著那棵系滿紅布條的桃樹,望著這平靜的山村。

“我不知道。”他說,“但是我願意相信。”

相信他們一直在一起,在這兒、在天上,守著這片土地,就像是他們活著的時候一樣。

*

夕陽漸漸西沈,一輛輛汽車發動起來,從柳家村駛出,匯入通往城市的車流。

城市在暮色中漸漸亮起了燈火。

那是一座奇妙的城市。

古色古香的飛檐鬥拱間,矗立著鋼鐵玻璃的摩天大樓;青石板鋪就的老街上,跑著嶄新的電動汽車;街邊店鋪的霓虹燈下,掛著一串串紅燈籠。

街上走著的人,有穿T恤牛仔褲的,也有穿漢服的。

穿漢服的姑娘大大方方地從穿T恤的小夥子身邊走過,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因為那漢服本就是他們的日常衣服,誰的衣櫃裏沒有一兩件呢?

這就是被柳雲守護的土地。

在別的文明古國被攻占、被摧毀的時候,這裏的古建築卻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

於是便有了這樣的奇景——古式建築與現代建築交疊,傳統與科技並存,竟生出一種奇異的美感。

一輛轎車從城市的馬路上駛過,車載音響裏飄出一首歌。

那歌聲悠揚婉轉,是豫州的調子,據說豫州人人都會唱,是老輩人傳給小輩人,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月光光,照書窗,

柳樹岸邊讀書郎;

墨香飄過桃花揚,

紅布條兒系韶光。

月光光,亮堂堂,

送郎十裏稻花香;

今朝乘著青雲去,

莫忘門前春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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