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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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2025年5月21日星期三雨轉多雲

它問我,是不是討厭它?

我想說,是的。

也許在它突然闖入的那天,花了我兩千五百塊的那晚,我的確很討厭它。

可是,當它這麽認真地問出口,忽然,我在想,我真有那麽討厭它嗎?

***

它只是一頭無處可去的白虎。

除了嘴上恐嚇,到現在碰都沒有碰過她一下。

小區被警察包圍的時候,它也感到愧疚,向她道歉。

“慕醫生,”虛掩的房門縫隙中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我能吃點貓糧嗎?”

甚至接受了貓糧。無聲嘆息,“你先出去,我要換衣服,”關上門之前,她又對它說,“今天吃肉吧。”

平日裏都是四、五十斤牛羊肉的餵養,在她這已經吃了三天不足八公斤的貓糧,再下去,估計不是餓瘦,而是要昏厥了。

“肉,是不是很貴?”

隔著門板她聽見它卑微的聲音。

“我看電視裏說,牛肉要三、四十塊一斤,我可以吃素。”

它昨晚看的什麽新聞,怎麽突然關心起菜價來了?慕沐失笑地套上長袖,驀地停下,誒?它說的是,我?

房門冷不防打開,四目相對,彼此皆是一楞隨即各自往後退了一步。

身為白虎時,它的視線高度幾乎與她平行,比起普通老虎要高得多,也龐大許多。白虎以為她嚇到了。

誰知,她緩過神,狐疑地開口:“你,學會普通話了?”

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想,這樣我們會溝通容易一些。再者,普通話也沒那麽難。”

她沈默了。就在它以為是不是哪裏不妥之際——

“嗯,或許我們也可以重新認識一下,”她伸出手,“我叫慕沐,是東郊動物園的實習獸醫。”

白虎楞楞地看著她。

“在人類社會,兩個不相識的人第一次見面,需要自我介紹,”慕沐一邊解釋,一邊指了指它的爪子,“然後握手。”

握手?白虎看了看自己的前爪,猶豫著擡起放在她掌心,“我叫白虎,鎮守西方位,世人尊稱吾,我,白虎真君。”

虎爪很大覆蓋了整個手掌,肉墊卻很軟,就像它明明羞澀卻故作淡定。

慕沐笑了笑,“白虎真君,今天想吃紅燒牛肉,還是白煮羊肉?”

“都、都行,客隨主便。”白虎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慶幸現在是虎身,她看不見它的臉紅。

“那就紅燒牛肉。”

直到慕沐出門,白虎還在看自己的爪子。

原來,這就是人類的第一次見面。

慕沐回來時,它趴在沙發上正津津有味地看電視購物。

將一整袋牛肉和排骨放進廚房,她洗了洗手來到它身旁,“好看嗎?”賣的是老年人夏裝。

白虎點點頭,“好看。”

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大腦袋,“等你變回人,我給你買一件。”碎花長裙,十九塊九,它值得擁有。

她是笑著走去廚房。它是後知後覺抖了下耳朵,然後再無心思管那碎花長裙。

牛肉香味從廚房慢慢飄出,白虎還在想,她方才是不是摸了它的頭?

喝水的大盆盛滿紅燒牛肉擺到跟前的時候,它終於忍不住,“我會報答你的。”

埋頭大快朵頤,甚至有些狼吞虎咽。“小心燙。”雖然吹涼了挺久,但慕沐不確定肉中間是否涼透。

“不會。”

頭也不擡,只顧炫肉。不一會的功夫,二十多斤牛肉連渣都不剩。慕沐遲疑了一下,將電飯鍋裏所有的飯都倒入盆裏。

用力攪拌了幾下,對它道:“試試,肉湯拌飯。”

幸福來得太快,而它餓了太久。夜深人靜,時不時回想第一晚的燒烤和羊肉火鍋,可是沒膽子再提。

“謝謝。”

它更怕她生氣趕它出去。所以,它學會了掩飾,以靜制動,以退為進。

它乃上古神獸,怎會任憑一個人類女子嘲諷、擺弄?笑話。

“好吃嗎?”

“好吃,”意猶未盡地舔了舔舌頭,白虎睜大了漂亮的金色眼眸,“慕醫生,這兩日你怎麽不去上班?”天真而又無辜地問道。

“請假了,”撿起盆,慕沐不疑有他,“這幾天你再試試能不能變回人。如果實在不行,等上班了,可能只好繼續買貓糧了。”

這算威嚇嗎?虎眸劃過一道犀利,不過很快被它掩去,“好,我再試試,”人類果然還是虛偽,想給它吃貓糧故意找借口,“辛苦你了,慕醫生。”

確實辛苦,她的肩膀現在還酸疼著。“沒事,”只要能和平相處,她並不太介意照顧一頭老虎,“對了,叫我名字就行。”

醫生長醫生短的,她總有種在上班的錯覺。還是倒貼上班的那種。

“不行,你救了我,尊敬是應當的,不能亂了分寸。”它才不要叫她名字,多熟稔似的。今天是摸頭,明天是不是就摸身子了?

它又不是家養的貓狗,一個個跟沒骨頭似的。

慕沐不知面前吃飽喝足的白虎正耍弄著八百個心眼子,撓了撓頭發,“行吧,隨你。”擡腳回了廚房。

她吭哧吭哧刷鍋碗瓢盆,未察覺身後的白虎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下午,天空忽然下起了毛毛細雨。

慕沐將換洗的床單被罩一股腦兒丟進洗衣機,又忙著拆沙發套。白虎縮在陽臺,透過落地窗打量著忙碌的身影。

至少她尚還記得用了請字,請它暫時蝸居這狹小的地方,等她打掃完了再移駕沙發。它就不予計較了。

只不過,她為什麽把茶幾挪去了臥室?茶幾上的薯片收進了櫃子。是怕它偷吃嗎?那是猴子吃的玩意,它才不屑。

倏而,白虎瞪直了眼——她居然把桌子給折成了兩半?細胳膊細腿沒想到力氣竟如此之大?但是,沒了桌子怎麽吃飯?

它疑惑地看向靠墻的兩半桌子。接著發現還沒完,她開始對電視下手了。

又是扯線,又是搬擡,在將電視機挪到長條櫃的右側正對沙發,慕沐從儲物櫃裏翻出了厚厚一摞DVD碟片。

古老、懷舊,盛載著她的青春記憶。

“過來,”她朝白虎招招手,“給你看樣好東西。”

在那鐵籠裏和獅虎山的日子,那些人類也曾喜歡這樣招呼它,和它們。

“這是什麽?”且忍著,終有一天她要為此付出代價。

慕沐絲毫未發現它的心不甘情不願,獻寶似地告訴它,“這些叫作DVD,能讓你盡快了解我們人類社會。順帶,還能學習各國語言,一舉兩得。”

說完自己先樂了,她竟然幻想老虎說一口流利的英語。

“你笑什麽?”

她還真就笑出來了。忙不疊擺手,“沒,沒什麽,”輕咳了聲,慕沐繼續說道,“除了新聞,你也可以看看這些,中美英法德韓日俄全都有。唔,你想看哪個?”

她笑得太過愉快,它懷疑其中有詐,眸光掃了一圈,試探道:“聽你的。”

聽她的?慕沐張望了一下,指尖落在離得最近的那張碟,“這個吧,獅子王。”

“獅子,王?”獅子也可以稱王了嗎?白虎奇怪地蹙眉。

只見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扁扁的銀色盒子,三下兩下接上了幾根線,最後將一張中間有孔的閃光圓盤放了進去。

“這個是遙控器,”她晃了晃手裏的黑長條,坐到沙發上,“你後面來些,擋著我了。”

麻煩。腹誹著,白虎轉身心不在焉地踩上沙發,方要俯臥,後背被戳了一下。

“坐著看行嗎?”她怯怯地望著它。直到尾巴打在腿上,才意識到身邊這位是貨真價實的老虎。

身形龐大,一爪子將布藝沙發踩了個塌陷。要不是自己眼明手快抓住扶手,指不定就滾下去了。

還有那一轉身恰巧撞入視線的,碩大的,OO。

因為說著人類的語言,她差點忘了它是只老虎,還是只雄性老虎。等等,白虎真君確實是男的,沒錯,雄性。

“慕醫生……”

“啊?”

對上茫然的眼眸,白虎克制住不耐,沈聲道:“可以開始了嗎?”

“哦,哦哦。”飛快按下播放鍵,慕沐心虛地往角落挪了挪,思忖著要不還是搬個椅子坐旁邊去?那麽大個跟座山似的,著實令人難以忽視。

不過,她還未有動作,白虎先一步下了沙發。

在沙發前的空地趴下,沒了茶幾正好容下它的身軀。也免了她那一身汗味老往它鼻子裏鉆,雖不臭,但惹得它莫名有些煩躁。

“白虎真君?”

它都讓位子了,她怎的還不滿意?白虎扭頭,“慕醫生請說。”

“你要吃爆米花嗎?”

它見過爆米花,一桶一桶香香的,動物園裏有賣。小孩子和女孩特別喜歡,還有猴子。

不過動物園不讓隨便餵食動物,“好。”

電視上正放到那只叫辛巴的小獅子遇見那只喜歡唱歌的貓鼬,裹著黃油白糖炸開的爆米花餵到了它的嘴裏。

“甜嗎?”

白虎眨了眨眼睛,“甜。”還有她的指尖,也是甜的。

“誒?”她卻詫異地看著它,“貓科動物不是嘗不出甜味嗎?你怎麽嘗得出?”

因為天生的基因缺陷,貓咪能嘗出鮮酸苦鹹,唯獨幾乎感受不到甜味。且是肉食動物,對於糖類也不容易消化。

難道,神獸和普通動物身體構造不一樣?

白虎不知道她腦海裏頭翻來覆去,目光直勾勾地瞧著她的手,“慕醫生,能再給一個嗎?爆米花。”

晚飯煮了排骨湯。她往湯裏拌飯的時候說,沒有放鹽,清淡些不掉毛。

它不在乎放不放鹽掉不掉毛,也不在乎那獅子成了叢林之王,貓鼬野豬做跟班。它看著排骨湯拌飯,“餵我。”

“啊?”慕沐正準備回廚房拿自己的飯菜,聞言頓住腳步。

“咳咳,”它方才心急了,“那個,不好意思,能否請慕醫生幫忙?我這毛太長……”

白虎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前飄逸的毛發,“弄臟了不好收拾。”輕輕地,近乎心虛地解釋。

短暫的沈默,慕沐開口道:“可是,我沒餵過老虎。”

對,那是丁師傅和另外飼養員的任務。她只餵過猴子,好幾回隔著老遠它都能聞見她身上那猴山飼養員的味道,還有香蕉蘋果味。

“無妨,有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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