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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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姬無疾仍住在生父舊居，尚未搬離。
選了個晴好的日子，姬無疾喬裝打扮一番，帶著六娘與伶俐出城。
六娘白日裏不願出門，姬無疾也是想借機叫她到外頭走走。可她抱著木頭的樣子實在惹眼，一路上打量的目光越來越多，不少人悄聲議論，說不知六娘又尋了婆家。姬無疾索性找了間鋪子洗了把臉，卸去偽裝。
這下，一行人更惹眼了。
到了城外，後頭已跟了一溜人。
六娘將穿著外衣的木頭放在地上，姬無疾走過去蹲下，細心整理著木頭的小衣裳。
這木頭被姬無疾重新雕刻過，圓圓的腦袋上頂著布巾，長長的身子底下裝了四個小輪子。被外衣一遮，遠遠看去，倒真像一條細長的小狗。
待整理好了，姬無疾將它交給六娘。六娘接過，先摸了摸它圓圓的腦袋，又將它放在地上，輕輕推了一下。
有尾隨而至的瞧明白了，憋著壞湊上來嬉皮笑臉：“六娘，這狗是你要遛的，還是你家的漂亮少爺要你遛的？你這狗怎的不叫？你叫它，看它會不會應你，汪汪！”
姬無疾轉身找了根棍子，二話不說就呼了上，那人抱頭鼠竄，伶俐在後面追著罵：“這狗不是跑了？不是叫了？說你是狗都擡舉了你！”
後面跟著的人指指點點著散了，姬無疾剛找到一塊平坦又幹凈的大石頭，正準備叫伶俐、六娘一起坐下曬太陽，一道人影突然出現，持刀朝著姬無疾襲來。
姬無疾閃身避開，抓起地上的長棍就甩。
光天化日之下，也太猖狂！還蒙面！
那人被甩到手背，猛吸了口氣，跳開了。
伶俐一邊護著六娘，一邊四處尋摸石塊，打算伺機幫忙。
二人對打，毫無章法的幾招下來，姬無疾看明白了，那人看似來勢洶洶，實則一直收著力，不帶殺意，像是專程來找打的。
姬無疾忽地收了棍，回頭對伶俐道：“別擔心。”
就在伶俐楞神的工夫，六娘猛地推開他，抱起木頭朝那人猛砸過去。
姬無疾大喊：“手下留情！”
那人笑著閃躲，也不還手，只一味避讓。很快，兩道身影突然閃現，少年眉頭一皺，收了刀，喝道：“添什麽亂！說了別跟著我！”
是少年的聲音。
那二人卸了力，收起招式。
那少年卻已轉向六娘，指著她懷裏的木頭問：“這不是你的愛寵嗎？你用它打人？”
六娘不答，只攥緊了木頭又砸過去。兩人你來我擋，棍影翻飛。直到六娘打累了，那少年也沒了力氣躲，姬無疾才出聲：“都停下。”
六娘喘著粗氣，跌坐在地上。
姬無疾走過去，瞥一眼那人的手背，又看向累壞了的六娘。
六娘低著頭，把木頭抱得緊緊的，半晌才悶悶地對姬無疾說道：“我知道它不是小威風。”
姬無疾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安慰。
六娘又喃喃道：“可是它不會死。”
姬無疾垂眸不語。
那少年喘勻了氣，扯下面紗，在姬無疾面前站定，看了會兒，篤定地道：“你又要哭。”
姬無疾沒應聲，轉身往遠處走。
伶俐這才看清那少年的長相，登時瞪大了眼，舌頭像打了結：“你你你……”
伶俐跟在少年身後暗中打量，這人的眉眼，竟與阿笛有幾分相似，年齡要更小些，身形也小些，雖不及阿笛那般俊美，卻也是個英俊的少年郎了。
“姬無疾。”那少年跟上，幾步追到他身側，“我都知道了，你費盡心思去我家，是有圖謀的。”
姬無疾腳步未停：“我沒有費盡心思，本就是你父親相邀。”
少年側著頭看他：“剛去我家那年，你陪我去倉大使家裏，是不是在查探黴糧的事？”
姬無疾的目光掠過遠處：“不是刻意去查，是無意中發現了。”
“找到證據了？”
“是，又放回去了。”
少年楞住，腳步慢下來：“你去我家不就是為了找證據？為什麽又放了回去？”
姬無疾回頭看他：“不想讓你覺得我利用了你。”
少年沈默地走了幾步，忽然又問：“後來不還是拿到了？”
“後來拿到，不是因為你。”
少年楞了半晌才罵：“迂腐！”
二人都沈默不語。
少年忽道：“所以我大哥才這麽喜歡你嗎？”
姬無疾身形一顫，擡眼看他，又低下頭去。
少年聳聳肩：“你們的事，我已叫人打探清楚了，還好我不喜歡男人，怪不得你見著我就要哭，我倆有多像？”
“不像！”姬無疾沒好氣地道，“若你喜歡男子，說不定我那時便拿了。”
少年不滿地皺起眉：“為什麽？你不是說不想讓我覺得是利用我？”
姬無疾擰眉。
少年盯著姬無疾，疑惑道：“若我……你就拿，你是……為了不給我留個好印象？”
姬無疾不答。
少年又問：“如果我喜歡男子，你會……”
“不會！”姬無疾有些生氣了。
少年不服氣：“為什麽？”
姬無疾道：“無需什麽事都要爭個高下。就是不會。”
“我就是要爭！”少年倔強地擡起下巴，“我不像你，你是家裏獨苗，我家中同輩堂親表親加起來幾十號人，不爭就掉進人堆裏看不見了，就這我父親還一直瞧不上我呢。現在腦子不清醒了，倒是能給我個好臉。”
姬無疾忽道：“方才那些話，以後別再說了，他的魂魄聽到會吃醋的。”
少年楞了下，追上來小心翼翼地打量姬無疾：“你相信有魂魄嗎？”
姬無疾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的曠野：“我只有相信，才會好過一點。既然他本就是神話，那麽在此基礎上，我相信。”
少年沈默許久，道：“你可真夠坦誠的。”
姬無疾回頭望向伶俐與六娘，語氣溫和：“在我眼中，你與伶俐沒有太大分別。”
少年奇道：“伶俐是誰？”
伶俐在後頭舉起一只手：“是我。”
少年呆呆地看向伶俐，半晌才喃喃道：“姬公子，你可真是……”
他遲遲沒有下文，姬無疾已經在不遠處的一塊木墩上坐了下來。
伶俐追問：“是什麽？”
見他不答，伶俐提示：“一視同仁？”
少年面無表情：“仁心仁術。”
伶俐脫口而出：“術紹岐黃！好險，差點答不出來，還好在竹瀝那裏聽過。”
“竹瀝又是誰？”
伶俐答：“竹瀝嘛，與你沒有太大分別。”
少年張大了嘴傻站了會兒，又望向姬無疾的背影，沒再言語。
三人回到城中時都有些乏了，姬無疾便帶他們去茶肆歇腳。
嵐城的人幾乎都知道姬無疾已成親，卻無人知曉新婦究竟是誰。
傳言最初來自嵐溪村，待傳到嵐城，便有人道：“迎親那日，壓根沒見著新婦的影子，只瞥見迎親牌上寫著字，依稀有個‘笑’字，聽著倒是喜慶。”
“笑啊？”有人一拍大腿，“那就對了，六娘的名兒也帶個笑字。”
又有人搖頭糾正：“六娘的名哪裏是笑容之笑，是孝順之孝。”
“管它是笑是孝，都差不離，那六娘身子壯實，能幹活，好生養。”
另一人湊過去，壓低聲音道：“我聽說，那牌子上寫的不是‘笑’，也不是‘孝’，是什麽——良肅。”
“梁肅？”旁人皺起眉頭，“怎麽聽著像男人的名兒？”
“可不是嘛，我也覺著怪。後來又有人說是良嘯。”
“梁笑？”有人一拍大腿，“哦，梁笑啊——肉鋪梁家的閨女！”
“她啊？哪可能啊，她家閨女長那樣！”
“說什麽呢，小心她爹找你拼命，把你剁了擱他家鋪子裏吆喝。”
“哎呀，說得這個瘆人！”
關於新婦的傳言，伶俐已聽了不少版本。
此刻，茶肆間，議論聲此起彼伏，也不避人，只聲音小了些。他們說的，有今日遛狗之事，也有那些早已不算新鮮、卻仍被人拿來作談資的舊聞。
“……遭賊的事你們也聽說了？打人忒狠，瘋了似的。”
“仕途之路斷了，被趕出姬家，四大公子裏也被除名了，怎能不瘋？”
“是不是因為新婦跑了？有人去看了，沒有看到新媳婦。”
“為何要跑？姬公子那長相，配哪個都綽綽有餘。”
“說到長相，他不是去李家待了幾年？現在突然又回來了，你猜為何？”
“為何？快說快說。”
“你看他家之前那個就知道了，怪是怪了些，可臉是沒的說！”
“聽說是李老爺家的公子喜歡字畫，才叫他去的。”
“這你也信？”
“明明是……”
“是什麽？”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
“你是怕他聽著，不敢說了罷。”
閑話轉得飛快，一茬接一茬地冒。
“……是，淩公子是新收了個隨從。”
“我聽說了，聽說淩大人一見，大發雷霆，指著兒子痛罵了半宿。”
旁人連忙追問：“怎麽著？”
“像是因那隨從手上有疾。”
“為這個也不至於那般動怒，我聽說那隨從主意大得很，拉著主子就要離家出走，反了教了！現在還鬧不鬧？你再叫人問問他家仆人……”
“打聽什麽呀，淩家的事誰敢多問多說。”
有人嗤笑一聲：“你不是正說著？”
看著他們，姬無疾不由地想：這些人，又過著怎樣的日子呢？
在無盡的思念中，他終於見到了閬嵬。
山中古樹前，閬嵬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他長發披散，衣襟微敞，像是從山中鉆出來的野人。
姬無疾站定，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閬嵬聽見動靜，擡眼掃過來，揚了揚下巴：“來了？”
姬無疾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別來無恙，嵬兄在等我？”
“對，我見到程雷鳴了，他說你常來此處。”
姬無疾問：“為何不到山下找我？”
閬嵬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煩躁地薅了把頭發，把臉別開：“不敢。”
姬無疾站在原地沒動，他很怕閬嵬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不該告訴他的，那小子……太固執了！”
姬無疾沈默良久，不敢追問，轉了話頭：“覓芳呢？你找到她了麽？”
閬嵬頷首，沒接這茬，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小賢弟是如何尋得那傾城露的煉制之方，如何親手煉制，又如何發覺，那不過是比千年人參稍勝一籌的補藥，根本無法一勞永逸，更是不能助你長生。他如何費盡心思、千辛萬苦地探尋，究竟有沒有法子，能抵擋歲月流逝，留住他的無疾哥哥。
“那一年你才二十有二，”閬嵬忽然轉頭，盯著姬無疾，“他就已經慌了。尤其看不得你生病，那次你高熱不退，他急得方寸大亂。我說傷不了性命，他哪裏聽得進去，滿心只知你難受得緊。我原以為把話說透，能讓他斷了那念頭，誰知道他悟性極高、進境又快，我竟沒料到，他已到了能為他的無疾哥哥求長生的地步。只是這代價……”
山風穿過樹林，嗚嗚哭號。
閬嵬站起身，走到姬無疾面前：“那夜你家門外亂成一鍋粥，我沒能趕到，實在抱歉，還要你們護著閬石那小崽子。小威風的屍身我帶走了，怕你見著更難受，沒敢讓你看見。”
“阿笛日常修煉的那處山洞裏，有塊古玉寒冰床。”閬嵬望向遠山，“那日你把他交給我，我就把他和小威風都安置在那兒了。”
他問：“姬公子，你想見見他們嗎？”
姬無疾猛地擡頭：“現在……”他的聲音哽住，終究沒能給出個確定的答覆。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稚氣未脫，卻帶著一股狠勁：“下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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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了個晴好的日子，姬無疾喬裝打扮一番，帶著六娘與伶俐出城。
六娘白日裏不願出門，姬無疾也是想借機叫她到外頭走走。可她抱著木頭的樣子實在惹眼，一路上打量的目光越來越多，不少人悄聲議論，說不知六娘又尋了婆家。姬無疾索性找了間鋪子洗了把臉，卸去偽裝。
這下，一行人更惹眼了。
到了城外，後頭已跟了一溜人。
六娘將穿著外衣的木頭放在地上，姬無疾走過去蹲下，細心整理著木頭的小衣裳。
這木頭被姬無疾重新雕刻過，圓圓的腦袋上頂著布巾，長長的身子底下裝了四個小輪子。被外衣一遮，遠遠看去，倒真像一條細長的小狗。
待整理好了，姬無疾將它交給六娘。六娘接過，先摸了摸它圓圓的腦袋，又將它放在地上，輕輕推了一下。
有尾隨而至的瞧明白了，憋著壞湊上來嬉皮笑臉：“六娘，這狗是你要遛的，還是你家的漂亮少爺要你遛的？你這狗怎的不叫？你叫它，看它會不會應你，汪汪！”
姬無疾轉身找了根棍子，二話不說就呼了上，那人抱頭鼠竄，伶俐在後面追著罵：“這狗不是跑了？不是叫了？說你是狗都擡舉了你！”
後面跟著的人指指點點著散了，姬無疾剛找到一塊平坦又幹凈的大石頭，正準備叫伶俐、六娘一起坐下曬太陽，一道人影突然出現，持刀朝著姬無疾襲來。
姬無疾閃身避開，抓起地上的長棍就甩。
光天化日之下，也太猖狂！還蒙面！
那人被甩到手背，猛吸了口氣，跳開了。
伶俐一邊護著六娘，一邊四處尋摸石塊，打算伺機幫忙。
二人對打，毫無章法的幾招下來，姬無疾看明白了，那人看似來勢洶洶，實則一直收著力，不帶殺意，像是專程來找打的。
姬無疾忽地收了棍，回頭對伶俐道：“別擔心。”
就在伶俐楞神的工夫，六娘猛地推開他，抱起木頭朝那人猛砸過去。
姬無疾大喊：“手下留情！”
那人笑著閃躲，也不還手，只一味避讓。很快，兩道身影突然閃現，少年眉頭一皺，收了刀，喝道：“添什麽亂！說了別跟著我！”
是少年的聲音。
那二人卸了力，收起招式。
那少年卻已轉向六娘，指著她懷裏的木頭問：“這不是你的愛寵嗎？你用它打人？”
六娘不答，只攥緊了木頭又砸過去。兩人你來我擋，棍影翻飛。直到六娘打累了，那少年也沒了力氣躲，姬無疾才出聲：“都停下。”
六娘喘著粗氣，跌坐在地上。
姬無疾走過去，瞥一眼那人的手背，又看向累壞了的六娘。
六娘低著頭，把木頭抱得緊緊的，半晌才悶悶地對姬無疾說道：“我知道它不是小威風。”
姬無疾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安慰。
六娘又喃喃道：“可是它不會死。”
姬無疾垂眸不語。
那少年喘勻了氣，扯下面紗，在姬無疾面前站定，看了會兒，篤定地道：“你又要哭。”
姬無疾沒應聲，轉身往遠處走。
伶俐這才看清那少年的長相，登時瞪大了眼，舌頭像打了結：“你你你……”
伶俐跟在少年身後暗中打量，這人的眉眼，竟與阿笛有幾分相似，年齡要更小些，身形也小些，雖不及阿笛那般俊美，卻也是個英俊的少年郎了。
“姬無疾。”那少年跟上，幾步追到他身側，“我都知道了，你費盡心思去我家，是有圖謀的。”
姬無疾腳步未停：“我沒有費盡心思，本就是你父親相邀。”
少年側著頭看他：“剛去我家那年，你陪我去倉大使家裏，是不是在查探黴糧的事？”
姬無疾的目光掠過遠處：“不是刻意去查，是無意中發現了。”
“找到證據了？”
“是，又放回去了。”
少年楞住，腳步慢下來：“你去我家不就是為了找證據？為什麽又放了回去？”
姬無疾回頭看他：“不想讓你覺得我利用了你。”
少年沈默地走了幾步，忽然又問：“後來不還是拿到了？”
“後來拿到，不是因為你。”
少年楞了半晌才罵：“迂腐！”
二人都沈默不語。
少年忽道：“所以我大哥才這麽喜歡你嗎？”
姬無疾身形一顫，擡眼看他，又低下頭去。
少年聳聳肩：“你們的事，我已叫人打探清楚了，還好我不喜歡男人，怪不得你見著我就要哭，我倆有多像？”
“不像！”姬無疾沒好氣地道，“若你喜歡男子，說不定我那時便拿了。”
少年不滿地皺起眉：“為什麽？你不是說不想讓我覺得是利用我？”
姬無疾擰眉。
少年盯著姬無疾，疑惑道：“若我……你就拿，你是……為了不給我留個好印象？”
姬無疾不答。
少年又問：“如果我喜歡男子，你會……”
“不會！”姬無疾有些生氣了。
少年不服氣：“為什麽？”
姬無疾道：“無需什麽事都要爭個高下。就是不會。”
“我就是要爭！”少年倔強地擡起下巴，“我不像你，你是家裏獨苗，我家中同輩堂親表親加起來幾十號人，不爭就掉進人堆裏看不見了，就這我父親還一直瞧不上我呢。現在腦子不清醒了，倒是能給我個好臉。”
姬無疾忽道：“方才那些話，以後別再說了，他的魂魄聽到會吃醋的。”
少年楞了下，追上來小心翼翼地打量姬無疾：“你相信有魂魄嗎？”
姬無疾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的曠野：“我只有相信，才會好過一點。既然他本就是神話，那麽在此基礎上，我相信。”
少年沈默許久，道：“你可真夠坦誠的。”
姬無疾回頭望向伶俐與六娘，語氣溫和：“在我眼中，你與伶俐沒有太大分別。”
少年奇道：“伶俐是誰？”
伶俐在後頭舉起一只手：“是我。”
少年呆呆地看向伶俐，半晌才喃喃道：“姬公子，你可真是……”
他遲遲沒有下文，姬無疾已經在不遠處的一塊木墩上坐了下來。
伶俐追問：“是什麽？”
見他不答，伶俐提示：“一視同仁？”
少年面無表情：“仁心仁術。”
伶俐脫口而出：“術紹岐黃！好險，差點答不出來，還好在竹瀝那裏聽過。”
“竹瀝又是誰？”
伶俐答：“竹瀝嘛，與你沒有太大分別。”
少年張大了嘴傻站了會兒，又望向姬無疾的背影，沒再言語。
三人回到城中時都有些乏了，姬無疾便帶他們去茶肆歇腳。
嵐城的人幾乎都知道姬無疾已成親，卻無人知曉新婦究竟是誰。
傳言最初來自嵐溪村，待傳到嵐城，便有人道：“迎親那日，壓根沒見著新婦的影子，只瞥見迎親牌上寫著字，依稀有個‘笑’字，聽著倒是喜慶。”
“笑啊？”有人一拍大腿，“那就對了，六娘的名兒也帶個笑字。”
又有人搖頭糾正：“六娘的名哪裏是笑容之笑，是孝順之孝。”
“管它是笑是孝，都差不離，那六娘身子壯實，能幹活，好生養。”
另一人湊過去，壓低聲音道：“我聽說，那牌子上寫的不是‘笑’，也不是‘孝’，是什麽——良肅。”
“梁肅？”旁人皺起眉頭，“怎麽聽著像男人的名兒？”
“可不是嘛，我也覺著怪。後來又有人說是良嘯。”
“梁笑？”有人一拍大腿，“哦，梁笑啊——肉鋪梁家的閨女！”
“她啊？哪可能啊，她家閨女長那樣！”
“說什麽呢，小心她爹找你拼命，把你剁了擱他家鋪子裏吆喝。”
“哎呀，說得這個瘆人！”
關於新婦的傳言，伶俐已聽了不少版本。
此刻，茶肆間，議論聲此起彼伏，也不避人，只聲音小了些。他們說的，有今日遛狗之事，也有那些早已不算新鮮、卻仍被人拿來作談資的舊聞。
“……遭賊的事你們也聽說了？打人忒狠，瘋了似的。”
“仕途之路斷了，被趕出姬家，四大公子裏也被除名了，怎能不瘋？”
“是不是因為新婦跑了？有人去看了，沒有看到新媳婦。”
“為何要跑？姬公子那長相，配哪個都綽綽有餘。”
“說到長相，他不是去李家待了幾年？現在突然又回來了，你猜為何？”
“為何？快說快說。”
“你看他家之前那個就知道了，怪是怪了些，可臉是沒的說！”
“聽說是李老爺家的公子喜歡字畫，才叫他去的。”
“這你也信？”
“明明是……”
“是什麽？”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
“你是怕他聽著，不敢說了罷。”
閑話轉得飛快，一茬接一茬地冒。
“……是，淩公子是新收了個隨從。”
“我聽說了，聽說淩大人一見，大發雷霆，指著兒子痛罵了半宿。”
旁人連忙追問：“怎麽著？”
“像是因那隨從手上有疾。”
“為這個也不至於那般動怒，我聽說那隨從主意大得很，拉著主子就要離家出走，反了教了！現在還鬧不鬧？你再叫人問問他家仆人……”
“打聽什麽呀，淩家的事誰敢多問多說。”
有人嗤笑一聲：“你不是正說著？”
看著他們，姬無疾不由地想：這些人，又過著怎樣的日子呢？
在無盡的思念中，他終於見到了閬嵬。
山中古樹前，閬嵬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他長發披散，衣襟微敞，像是從山中鉆出來的野人。
姬無疾站定，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閬嵬聽見動靜，擡眼掃過來，揚了揚下巴：“來了？”
姬無疾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別來無恙，嵬兄在等我？”
“對，我見到程雷鳴了，他說你常來此處。”
姬無疾問：“為何不到山下找我？”
閬嵬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煩躁地薅了把頭發，把臉別開：“不敢。”
姬無疾站在原地沒動，他很怕閬嵬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不該告訴他的，那小子……太固執了！”
姬無疾沈默良久，不敢追問，轉了話頭：“覓芳呢？你找到她了麽？”
閬嵬頷首，沒接這茬，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小賢弟是如何尋得那傾城露的煉制之方，如何親手煉制，又如何發覺，那不過是比千年人參稍勝一籌的補藥，根本無法一勞永逸，更是不能助你長生。他如何費盡心思、千辛萬苦地探尋，究竟有沒有法子，能抵擋歲月流逝，留住他的無疾哥哥。
“那一年你才二十有二，”閬嵬忽然轉頭，盯著姬無疾，“他就已經慌了。尤其看不得你生病，那次你高熱不退，他急得方寸大亂。我說傷不了性命，他哪裏聽得進去，滿心只知你難受得緊。我原以為把話說透，能讓他斷了那念頭，誰知道他悟性極高、進境又快，我竟沒料到，他已到了能為他的無疾哥哥求長生的地步。只是這代價……”
山風穿過樹林，嗚嗚哭號。
閬嵬站起身，走到姬無疾面前：“那夜你家門外亂成一鍋粥，我沒能趕到，實在抱歉，還要你們護著閬石那小崽子。小威風的屍身我帶走了，怕你見著更難受，沒敢讓你看見。”
“阿笛日常修煉的那處山洞裏，有塊古玉寒冰床。”閬嵬望向遠山，“那日你把他交給我，我就把他和小威風都安置在那兒了。”
他問：“姬公子，你想見見他們嗎？”
姬無疾猛地擡頭：“現在……”他的聲音哽住，終究沒能給出個確定的答覆。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稚氣未脫，卻帶著一股狠勁：“下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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