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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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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能回頭!

不能回頭!

姬無疾屏住呼吸,撈過一旁的棉布浴袍快速裹住身子。

剛要動作,房門忽然被敲響了:

“少爺,是我。”

是伶俐的聲音。

屏風後面傳來窸窣輕響,小賢弟應道:“等等。”

小賢弟自屏風後面走出,半分睡意也無。

姬無疾裹著浴袍,披著濕發原地站著,頗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小賢弟起初只是面頰微紅,後來唇角緩緩上揚,直至再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姬無疾走回裏側,才發現小賢弟後又找來的這屏風竟是特制的——從裏能瞧見外頭,從外卻瞧不清裏頭。

他沒問小賢弟方才瞧見了什麽,自暴自棄地自我寬慰:橫豎不是外人。

待擦幹了身子,換了幹凈衣裳,小賢弟才打開房門。

伶俐拎著食盒進了屋。

幾句閑談後,姬無疾叫伶俐先歇息,又轉頭問小賢弟:“睡好了?”

“睡好了。”小賢弟精神飽滿地回答。

這就休息好了?姬無疾嘆道:“厲害!”

小賢弟笑出聲來。

原本躺著休息的伶俐撐起身:“嗯?”

姬無疾笑著看向伶俐:“無事,歇著罷。”

伶俐又歇了片刻,忽地起身:“我……我出去一下……”

淩敬豐托小廝帶話來,說身子不適,不去赴宴了。

另有幾個書生也打算留在客棧歇息,最後連主帶仆,只剩八九人赴宴。

淩哦捂著肚子回來,說是在外面一時嘴饞,吃壞了肚子,需在客棧歇息。姬無疾向何守義說明緣由,請他與那幾名書生先行。

小賢弟為伶俐請來了郎中,待安頓妥當了,二人才雇了輛馬車出發。

坐在同一頂轎子裏,兩人對視一眼,笑出了聲。

天色漸漸暗下來,雨點悶悶地打在轎頂上。姬無疾聽著雨聲,笑容漸漸收起。小賢弟握住他的手,輕揉指尖,無聲寬慰著。

姬無疾回握著,低聲問:“還累麽?沒睡著罷?”

“睡著了,”小賢弟頓了頓,聲音更輕,“只是後來……又醒了。”

姬無疾低下頭笑了好一會兒,忽問:“是不是很好笑?”

“什麽?”

我匆匆忙忙換浴桶的樣子,是不是很好笑的?這話自然不能出口。於是搖頭道:“沒什麽。”

小賢弟安靜了片刻,說道:“哥哥怎樣都是好的。”

“若是以後,你發覺哪裏不好呢?”

“怎樣的哥哥我都喜歡。”小賢弟答得沒有半分猶豫,又反過來問,“哥哥呢?”

雨勢愈發急了。

馬車匆匆避進一處市集旁的雨棚底下。外頭人聲雜亂,腳步聲疾,轎內光線昏昧,風掀起簾底一角,漏進一絲微弱的光。

在這個被隔開的小小天地裏,兩人不知不覺挨近了許多,呼吸聲蓋過嘈雜雨聲,清晰可聞。

馬車猛地一晃。

姬無疾身子微傾,一雙手下意識地攀上了身邊的人。小賢弟呼吸驟然一滯。

姬無疾腦中恍惚掠過一個念頭——這回可不怪我了。

秋老虎尾巴尖上的最後一點悶熱被風雨打散,泛起絲絲涼意。姬無疾心想,眼前這人,遲早都是自己的……不,從前是自己的,往後更是,等放了榜,就去同父親說明白,打也好,罵也好,橫豎這輩子,是決計不會同小賢弟分開的。

看他並沒有退開的意思,小賢弟再也按捺不住,手上猛一使力,將他整個拉入懷中。

姬無疾低呼一聲,只覺這懷抱與往日不同,臂彎收得更緊,耳邊的呼吸也更沈。他心下一動,知道有些什麽,即將發生。

小賢弟目光沈沈地看著懷裏的人,從眉眼,自上而下緩緩描摹……

姬無疾看不真切,可他知道,眼前這人定是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他迎著這有如實質的目光,呼吸越發急促起來。

轎外風雨如晦,小賢弟將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頓浸著潮氣:“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說罷雙臂驟然一緊,俯身噙住了那雙柔軟的唇。

姬無疾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麻意自唇上蔓延開來,恍惚之間辨不清是幻是真。血液奔湧的聲響,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慌亂無措的呼吸,蓋過了轎廂外嘩嘩作響的雨聲。

緊緊擁著他的人,似要將他揉碎了融進骨血裏,偏又在指尖的輕顫間,洩露出無盡的珍重。

這一方小小轎廂,成了隔絕塵世的天地,急切的索取與忘情的回應交織,叫人忘了今夕何夕,又身在何處。

雨聲緩了片刻,接著疾雨如瀑,嘩嘩聲淹沒了人語聲,以及轎內細微卻綿長的聲響。

風住雨歇。

馬蹄聲響。

姬無疾清醒過來,慌忙推開小賢弟。緩了緩,又靠過去,手指揪著他的衣襟。

小賢弟握緊了他的一雙手。

馬車行了一段路後,姬無疾忽地小聲問:“沒事罷?”

小賢弟知道他問什麽,低聲回道:“哥哥放心。”

姬無疾放心了,後知後覺地難為情起來。

小賢弟拉起他的手貼到自己心口。

姬無疾將滾燙的臉頰也埋了過去,聽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感覺……還好麽?”小賢弟嗓音暗啞。

姬無疾怔了一下,明白過來,偏不說破:“什麽?”

心裏卻道:無疾哥哥我即便“情不自禁”,也不會化身成狼人。

小賢弟擁住他,手臂微微收攏:“方才……感覺如何?”

姬無疾唇角彎了彎:“不說。”

安靜半晌,姬無疾忽又輕聲說道:“後悔了。”

小賢弟身子一僵:“……什麽?”

“後悔沒早些……”

小賢弟眼睛驀地一亮:“真的?”

話雖出口,姬無疾心裏卻清楚,感覺再好,自己也不敢早早邁出這一步。姬無疾不答,只含笑望著小賢弟。

這時,車夫在外高聲道:“兩位公子,順天酒樓到了。”

小賢弟不情不願地松開了手。

兩人下車,給了車夫賞銀。

順天酒樓高三層,門面闊氣,飛檐下懸著幾盞明晃晃的燈籠。二人才踏進門,便引來不少目光。姬無疾雖早慣了被人打量,此刻卻覺得耳根隱隱發燙。

這安順府有名的去處,與飄渺樓大不相同——一樓只作清談之用,不設食桌。

跑堂的引著上了二樓,還沒等姬無疾細看,靠裏一桌已有人起身——青衣男子笑著朝他們招手:“姬兄,可算到了!”

席上坐的都是一同來參加科考的考生,身旁各伴著書童仆從,言談間不離文章制藝,氣氛倒也算融洽。

後有人提起沈謹言,唏噓不已。姬無疾起身,推說酒意上頭,想去廊下透透氣,小賢弟自然也緊隨其後跟了出來。

剛出廂房,便見一人迎面走來。姬無疾眸光微亮:“羅賢弟?”

原是嵐城同鄉羅緞。

此刻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談話間都生出了幾分親切來。

羅緞稱此番是隨父親來安順府處理家族分號事務,今日宴請的是本地富商。他熱絡道:“上回義賣,李老爺府上的公子曾購過姬兄的畫作,既遇見了,不如上樓飲一盞酒?”

姬無疾無意深交,正待婉拒,一位身著錦袍的男子已緩步走近。這人瞧著比姬揚名、沈格略年輕幾歲,衣飾並不張揚,也無珠寶飾品點綴,只通身一派從容氣度。

羅緞連忙上前引見,正是今日宴請的正主——李老爺。

姬無疾執禮道:“晚生姬無疾,見過李公。”

李老爺含笑受禮,言簡意賅地讚道:“氣質不俗。”

他目光投向靜立在姬無疾側後半步的小賢弟,問道:“這位小友是?”

姬無疾側身讓出一步,答道:“阿笛是晚輩家裏的人。”

既已照面,二人便隨著去了三樓,敬了兩盞酒。略談了幾句後,姬無疾起身告辭:“友人尚在二樓等候,且容莫傾失陪。”

回到座上,青衣書生好奇道:“方才見姬公子與那李老爺敘話……姬公子認得他?那位可是連朝廷都要讓著幾分的人物,握著中部數省的錢袋子,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為過!”

眾人皆驚,一綠衫書生忙問:“那他比姬員外如何?”

青衣書生搖頭道:“恕我直言,李府家大業大,族中勢力盤根錯節。姬公子家嘛——去年水災,姬員外捐的糧雖是嵐城最多的,可論家底厚薄、族中權勢……”

話未說完,在座的已皆是心知肚明。

姬無疾淡笑著舉杯說道:“姬家本就是尋常人家,不過是三餐不愁,有屋可住。也只是在能力範圍內,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宴散後,姬無疾叫店夥計另備了點心小菜帶上,之後才與小賢弟一起登上馬車。

行至一處僻靜小巷,小賢弟剛緊了緊姬無疾的手,就聞車廂外傳來打鬥之聲。

車夫勒馬道:“前方道旁似乎有一混混搶一醉鬼身上物件。”

求救聲甚急,小賢弟躍下馬車,三兩下便將歹人制服。

那醉客酒醒幾分,扯住小賢弟衣袖欲結忘年之交。小賢弟心裏記掛著自己的無疾哥哥,不耐煩地打開了那人的手,抽身而退,回到轎中。

姬無疾問起,小賢弟細細說了。

姬無疾笑了:“你不喜歡他。”

小賢弟蹙眉道:“不喜歡那人身上的氣味。”

“是什麽氣味?酒味?”

“不是,”小賢弟搖頭,低聲道,“只知道與哥哥身上的清香氣味不同。”

姬無疾輕笑:“哥哥身上是什麽香?”

小賢弟想了想,唇角揚起:“是……能牽動小賢弟所有心緒的。”

不過轉瞬之間,馬車已穩穩停在客棧門前。兩人都覺獨處的時光匆匆,靜靜坐在轎內一動不動。

姬無疾想了想,輕輕捏了捏小賢弟指尖,柔聲哄道:“今夜仍在同一間房。”

小賢弟眼睛倏地亮了。

姬無疾忙擺手:“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小賢弟壓低了聲音追問。

姬無疾耳根微熱,聲音更低:“小壞蛋學壞了,不是——邀你的意思。”

車夫以為他二人沒有聽清,又揚聲道:“兩位公子,已到客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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