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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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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

杭城第一醫院,VIP病區。

秦茹昨晚接到緊急求救信號後報了警,與謝嶼取得聯系後立即前往醫院。守了一晚,幸好兩人都暫無大礙,這家醫院曾經與雲山和長林都有合作,她便跟警方一同去找院長商談。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隱約的鮮花芬芳——不知是哪位探病者帶來的花籃。

白伊先醒過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左肩傳來的鈍痛讓她輕輕抽了口氣。

她微微側頭,看見了趴在床邊熟睡的謝嶼。

他穿著病號服,深藍色的條紋襯得他臉色有些蒼白。黑發淩亂地搭在額前,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即使睡著了,他的眉頭依然微微蹙著,一只手還緊緊握著她的右手,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白伊的目光落在他露出的手臂上——那裏有幾處明顯的瘀傷和擦傷,已經處理過,貼著紗布。她記得他被打倒時的情景,記得那記重拳落在他腹部時他痛苦的悶哼。

心疼如細密的針,刺穿她的心臟。

她輕輕動了動被他握住的手指。幾乎是立刻,謝嶼就驚醒了。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裏還帶著未褪盡的睡意和驚恐,但在看清她睜開的眼睛時,那些情緒瞬間被巨大的如釋重負取代。

“伊伊……你醒了。疼不疼?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叫醫生——”

“我沒事。”白伊輕聲打斷他,反手握住他的手,“你呢?你的腿……”

“輕微骨裂,不嚴重。”謝嶼說得輕描淡寫,但白伊看到他說話時微微抽動的嘴角,知道他在忍痛。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深深的後怕。

“你嚇死我了。你怎麽敢……怎麽敢撲過來……”

“那你呢?”白伊看著他,“你怎麽敢一個人闖進去?”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問題,和同樣的答案——因為是你。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白小姐醒了?太好了。我來換藥,順便檢查一下傷口。”

謝嶼松開她的手,退到一旁,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

紗布被一層層揭開,露出了左肩和上臂的傷口。子彈擦傷了肩胛骨邊緣和上臂肌肉,沒有傷及重要血管和神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傷口已經清創縫合,粉紅色的新肉與暗紅色的血痂交織,看起來仍有些觸目驚心。

謝嶼的呼吸微微停滯,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他記得那一槍響起時,她身體向後倒進他懷裏的重量,記得溫熱的血瞬間浸透她衣服的觸感,記得那一刻幾乎將他撕裂的恐懼。

護士熟練地消毒、上藥、包紮,“傷口沒有感染跡象。不過這段時間左臂不能用力,要好好休養。”

“謝謝。”白伊輕聲說。

護士離開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謝嶼坐回床邊,輕輕托起她包紮好的左臂,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紗布邊緣。

“還疼嗎?”他問。

“有點,但能忍。”白伊看著他,“你的腿真的只是骨裂?”

“真的。需要拄拐幾周,很快能恢覆。我以前就是醫生你還不相信我嗎”

他伸手,輕輕撫過她臉頰:“下次……不要再這樣了。我寧願自己受傷,也不想看你……”

白伊打斷他,“謝嶼,我們是一樣的。你保護我,我也要保護你。這不是選擇題。”

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他苦笑,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心疼的吻。

秦家其他人也陸續過來。

最先到的是秦澤宇。他幾乎是沖進病房的,白襯衣的袖子胡亂卷到手肘,頭發也有些淩亂,顯然是接到消息後匆忙趕來的。

“小伊!”他沖到床邊,上下打量她,確認她雖然臉色蒼白但精神尚可後,才松了口氣,隨即轉向謝嶼,語氣覆雜,“老謝你……你倆真是……”

他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重重拍了拍謝嶼沒受傷的肩膀:“謝了。要不是你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是我沒保護好她。”謝嶼低聲說。

“得了吧,那種情況下誰能預料。也怪我昨天要是不出那檔子事,我去接白伊的話也不會發生意外。”

秦澤宇拖了把椅子坐下,“我剛從警方那邊過來。姚警官說,多虧了你那個緊急求救模式,錄音錄下了邢巖的很多關鍵威脅和承認當年假藥案的話。還有你後來提供的證據……邢巖這次是徹底栽了。”

“我爸爸那邊呢?”白伊輕聲問。

秦澤宇的表情嚴肅了些:“姑父……白樺的案子,警方也有了初步結論。他確實對邢巖的其他違法行為不知情,但在用人監管、風險控制上有重大失職,而且在一些灰色地帶的業務上持默許態度。檢察院那邊可能會以重大責任事故罪和包庇罪提起公訴,但考慮到他積極配合調查、主動退贓,律師說爭取緩刑甚至免除刑罰的可能性很大。”

白伊沈默了片刻,點點頭。這個結果,雖然依然沈重,但已經是當前情況下相對公平的處理。父親必須為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但也不該承擔不屬於他的罪責。

“至於邢巖,”秦澤宇冷笑,“持槍、故意傷害、綁架、經濟犯罪、還有當年的醫療事故造假……數罪並罰,就算不死也夠他在裏面待到老了。而且這次證據確鑿,他翻不了身。”

正說著,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秦茹帶著秦觀,阮榆和秦澤珊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秦澤珊還是一身利落的職業裝,手裏還拿著公文包,顯然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

“媽媽,舅舅,舅媽,姐。”白伊想坐起來,被秦茹輕輕按住。

“別動,好好躺著。”秦茹在床邊坐下,仔細查看她的臉色和包紮的傷口,眼中滿是心疼,“還疼嗎?”

“好多了。”白伊說。

秦茹點點頭,這才轉向謝嶼:“你的傷怎麽樣?”

“不嚴重,阿姨。”

病房裏一時安靜下來。

秦茹的目光在謝嶼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女兒緊緊握著他的手。

“這次的事,我都聽姚警官說了。”秦茹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謝嶼,謝謝你保護了小伊。沒有你及時趕到並啟動警方的定位,後果不堪設想。”

“這幾天你好好休個假吧,順便把舊事也一並處理好。雲山那邊秦澤珊會暫時替你協調。”

秦澤珊立刻點頭:“研發部那邊我會親自盯著,幾個關鍵項目的數據我都熟。你好好養傷。”

謝嶼微微頷首:“謝謝秦經理。”

“跟小伊一起叫姐就行!反正遲早都是一家人。”

白伊在醫院住了一周。

她的傷口愈合得順利,子彈擦傷未傷筋骨,拆線後只留下一道淺淡的粉痕。謝嶼的腿傷恢覆得更快些,骨裂處生長良好,已能夠正常行走。

羽貝的局勢也發生了深刻變化。

警方以邢巖為突破口,持續深挖其背後的利益網絡。案情逐漸明朗,廖清波等人陸續浮出水面。

審計部門進駐羽貝後,從賬目中梳理出的問題觸目驚心:不僅涉及與關聯企業的虛假交易、資金挪用,更牽扯到多年前數起醫療事故的瞞報與證據篡改。

白伊征求了其他股東的意見,在病床上簽發了第一批人事處理決定,該移送司法的移送,該開除的開除,同時提拔了三位在專業領域紮實卻被埋沒多年的中層骨幹。

秦茹以雲山制藥總經理的身份公開表態支持羽貝的整頓,並提供了實質性的法務與財務支持。市場對這番刮骨療毒的反應出乎意料的積極——羽貝股價在短暫震蕩後穩步回升,甚至超過了事發前的水平。

白樺的案子也有了結論。檢察院認定他對邢巖的具體違法行為不知情,但在監管方面存在重大過失。鑒於其積極配合調查、主動退贓,最終決定不予起訴,但給予嚴厲行政處罰,並終身禁止擔任上市公司高管職務。

這些消息,白伊都是在病床上處理的。她冷靜地審閱文件,做出批覆,仿佛左肩的傷並不存在。只有謝嶼知道,她夜裏有時會因疼痛而醒來,卻從不吭聲。

出院那天,秦家人都來了。

秦茹的行程因這次突發事件徹底打亂,德國那邊的合作項目已經延期一周。

她看著女兒仍顯蒼白的臉,眉頭緊鎖:“小伊,我明天得回慕尼黑了,你回秦家住幾天。許阿姨在家,能照顧你。”

“媽,我已經沒事了。明天就能去公司。”

“胡鬧。”秦觀沈聲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一周。跟我們回秦家,好歹有人照應。”

“秦總,讓伊伊去半山雲邸住幾天吧。我正好休假,有時間照顧她。”

他頓了頓,似乎意識到這話可能引人誤會,又補充道:“半山雲邸客房一直空著,很安靜,適合修養。”

秦觀眉頭皺得更深:“你們兩個都是病人,怎麽能讓病人照顧病人?”

“我的傷真的已無大礙。醫生也說適當活動有利於恢覆。而且......”他看向白伊,“我照顧她,比任何人都放心。”

秦觀還想說什麽,身旁的阮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遞過一個眼神。秦觀楞了下,看著眼前這對年輕人——一個堅持獨立卻掩不住疲憊,一個表面平靜卻眼神執拗——最終嘆了口氣,沒再反對。

考慮到謝嶼雖然是休假,但警方那邊的後續配合,雲山的工作,還有謝振遠案子重審的材料等諸多事情都需要他完成,白伊最後還是跟謝嶼商量,選擇回了秦家,

秦家老宅依舊是從前的模樣,家裏早早準備好了她的房間,床單是曬過太陽的蓬松味道,白伊住下的第一天,幾乎睡了一整天。第二天,她開始處理堆積的工作郵件。

“小姐受苦了!才回國沒多久,本來就瘦,這下又受了傷……”

於是許阿姨關懷的給她燉了黨參黃芪烏雞湯,又煮了黃豆豬腳,頓頓不重樣,今天起床聽說又熬上了山藥排骨粥,還蒸了蒜蓉粉絲蝦。

白伊感覺被滋補過了頭。

“今天吃清淡些,換換口味。”許阿姨說,“晚上給你做黑魚湯,那個收口生肌最好。”

下午,白伊正在書房看文件,手機響了。

是謝嶼。

“在做什麽?”

“看羽貝第三季度的財報。比想象中糟,但還能挽救。”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然後謝嶼問:“晚上想吃什麽?”

“許阿姨會做黑魚湯——”

“我做飯。”謝嶼打斷她,“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再加個蔬菜湯。你現在的飲食需要清淡但營養。”

白伊握著手機,忽然說不出話。窗外的夕陽正斜斜地照進書房,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可是我想吃披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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