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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殺人 她將成為握住風箏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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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殺人 她將成為握住風箏線的人。

比起遠處那些人的腳步聲, 林菀奔跑發出的輕微響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夜風從耳畔掠過,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作響,像要撞破胸腔一般。

很快,她便跑過東宮宮墻,在覆道盡頭沖下樓梯。

她扶著欄桿穩住身形,迅速環顧四周。這裏位於前苑,就在承光殿側面。先前,她已把太子身邊那些可靠的侍從都調往後苑去了。此刻,前苑的宮殿房舍一片黑暗寂靜, 唯有檐下入夜時掛起的燈籠, 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投下昏黃的光暈,照亮了空蕩的通道。

林菀不敢停步, 提著裙擺徑直奔向後苑大門。

東宮前苑和後苑各自獨立, 有高墻隔開。平時苑門大開,供人出入。此刻,她剛沖進苑門, 便迅速轉身, 雙手推著厚重的門板,將它合上,又落下門栓。

身後響起幾道匆忙的腳步聲。很快,有人隔著夜色急切問道:“林宮令?出什麽事了?”

林菀回頭。有兩人提燈疾步趕來,燈籠的光晃動著,借著那點亮光,她辨認出其中一人竟是陳內侍。

他換了一身幹凈衣裳,頭發卻還是濕的, 幾縷濕發貼在額邊。見她目光詫異,他忙壓低聲音解釋:“小人隨那些護衛一道從水道進宮,方才回寢舍換了身衣裳。”他頓了頓,湊近了一些,“宋中丞吩咐過,讓我帶人守好東宮。”

原來如此。

林菀點了點頭,定了定神,壓低聲音道:“我領他們去往章德殿,回來路上聽到南宮那邊,有人也往咱們東宮來了。”

陳內侍和身旁那小黃門臉色驟變。

“什麽人?”他忙問。

林菀蹙眉搖頭:“不知道……聽那腳步,不像是宮中侍從,更像是武人。步子很重,又快又穩。”說話間,她已轉身扒在門縫上,努力往外探看。

夜色濃重如墨。遠處,承光殿檐下的燈籠,落下一片昏黃光暈,像一團薄霧。忽然,幾道模糊的人影從光暈邊緣閃過,迅速潛進檐下廊道的陰影裏,再看不清了。

林菀心臟狠狠一跳:“有人進承光殿了!”

陳內侍撲到門縫邊,擠在她身側也往外看,咬牙惱道:“深更半夜,這幫賊子潛入太子寢殿作甚!”

“八成是混入南宮的繡衣使……”林菀喃喃說道,腦子飛快運轉著,“明日宮宴在即,他們到底想對太子殿下做什麽手腳……”

她繼續盯著門縫。可夜色實在太濃,承光殿裏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清。她直起身,咬著唇飛快思量。

陳內侍連忙緊緊扒住門縫,更努力地往外面探看:“他們從南宮過來……豈不是剛好與宋中丞他們擦肩而過?”

林菀心頭猛地一顫。

萬一他們回南宮時,與宋湜一行人撞個正著,那便壞了大事!

她攥緊拳頭,在門後來回踱步:“不行不行,得想個法子……”

思緒急轉間,她腳步忽然一頓:“何不將計就計?”

陳內侍疑惑地轉頭望來。

林菀定了定神,湊近他耳畔,壓低聲音飛快地說起來。

——

三道黑影掠過承光殿外,悄然潛入寢殿,卻發現太子殿下並不在裏面。三人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迅速掃視。榻上空空,被褥整齊。他們默然對視一眼,無聲地退出殿外,朝東宮後苑疾步奔來。

他們身穿內侍袍服,步伐卻大刀闊步,毫不遮掩那股武人的悍氣。很快,三人穿過敞開的苑門,沿著宮墻下的陰影,摸到了迎春殿側面。

迎春殿裏同樣熄了燈火,不見宮人走動。唯有屋檐下懸掛的幾盞燈籠,灑下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院裏的青石磚。三人貼著墻根,避開燈火亮處,悄然朝寢殿窗邊摸去。

忽然,大殿墻角後驟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三人驚駭回望,只見二十多名東宮侍從和宮婢從墻角後蜂擁而出,每個人手裏都高舉著燈籠。那些燈籠的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庭院,將他們包圍起來!

一時間,庭院亮如白晝。

三人下意識擡袖擋住臉。

人群分開,林菀提著燈籠,款步走到三人面前。她擡起燈籠,往對方身上照了照,都是南宮內侍衣裳。

她臉上浮起疑惑:“你們是南宮的人?”

三個“內侍”臉上飛快閃過一絲慌亂。其中一人迅速鎮定下來,拱手道:“正是。”

林菀打量他們,眉頭緊蹙:“我怎沒見過你們?”

那“內侍”賠笑道:“小人新來沒幾天。林宮令若不信,可以詢問傅昭儀。”他頓了頓,挺了挺胸,“今夜,是奉命來傳陛下口諭的。”

“什麽口諭,要深更半夜來傳?”林菀自然不信。

那“內侍”正色道:“自然是陛下囑咐的要事。需得面見太子殿下,才能通傳。”他朝寢殿方向揚了揚下巴,“請太子起身吧。”

林菀攔在他面前:“太子已睡下了。”

“內侍”挺起胸膛,語氣裏帶上幾分傲然:“陛下口諭,太子都不接了嗎?”他轉眸環視四周那些東宮侍從,冷哼一聲,“既如此,小人回宮只好如實稟告了。”他擡袖一拂,“讓開!”

說罷,三人轉身就要走。

林菀挑眉看了看遠處,又看了看三人的背影,忽然堆起笑容,追上前道:“三位且慢。太子和孺子確實已經安寢。可否請三位在會客堂稍等片刻?我這就去請太子起身。”

那“內侍”走過包圍的人群,頭也不回:“不必了。”

“就等片刻,喝杯茶……”林菀跟在旁邊,還在挽留。

三人腳步不停,越走越快。

林菀臉上笑意淡了下來。她盯著那三人的背影,忽然厲聲喝道:“哪來的賊子,膽敢冒充南宮內侍。拿下!”

話音未落,同樣跟在後面的一眾侍從當即沖上前去!

那三人猛地回身,見勢不妙,將最近的兩名東宮侍從一把推開,撞向後面的人。旋即奪路而逃,往前苑的覆道方向狂奔!

“追!”林菀提裙就追。

陳內侍很快就沖到最前。

眼見離跑在最後的賊子越來越近,他猛地一個飛撲,死死抱住那人的腰。兩人在地上滾了幾圈,滾進墻根。後面幾個小黃門當即飛撲上前,壓在兩人身上,將那賊子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掙紮幾下,再也動彈不得。

跑在前面的兩個賊子聽見身後的動靜,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腳下慢了半步。

林菀已沖到了他們身後,伸手死死抓住其中一人的衣袖:“過來抓住他!”

被她抓住的那賊子猛地回身,一把扯過林菀。下一瞬,一只鷹爪般的手狠狠箍住了她的脖頸!

“讓開!”那人厲聲喝道,另一只手緊緊鉗著她的肩膀,“否則對她不客氣了!”

林菀的喉嚨被卡得死死的,臉瞬間漲紅。她雙手本能地去摳那只手,指甲深深掐進那人的手背,卻只換來更緊的鉗制。

旁邊那賊子也停下腳步,護在挾持者身側,虎視眈眈地盯著追來的眾人:“讓開!都讓開!”

東宮宮人們提著燈圍成一圈,卻再也不敢上前。燈籠的光晃動著,照在林菀漲紅的臉上。

就在這時,陳內侍忽然喊道:“林宮令,看這個!”

他高舉著一個瓷瓶站起來,氣喘籲籲地說:“從賊子身上搜到的!”

陳內侍轉頭看見林菀被挾持,臉色驟變。他疾步上前,拔開瓷瓶瓶塞,往掌心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繼而憤憤盯著前面兩名賊子,怒喝道:“放開林宮令!”

林菀被箍著脖子,視線已開始模糊。可在睹見那些白色粉末的剎那,她心中恍然大悟……

白閻羅……

他們半夜潛入東宮,是來給太子下毒的!

明日宮宴,長公主雖然答應不殺宋湜,說要看清黨對小皇嗣的態度。但她終究還是不允許,太子和清黨因那孩子而更加坐穩位置。

既然遲遲沒有太子毒發的消息,繡衣使幹脆趁夜來下毒,讓太子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活死人”!

明日縱然公布了小皇嗣的消息,以後那孩子能依賴的皇親,也只有長公主一人!

那“內侍”見事情敗露,箍著林菀脖頸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她只覺眼前陣陣發黑。他拖著林菀,和同夥往覆道方向一步步後退。

前面,一群東宮宮人提燈緊緊跟隨,可誰也不敢上前。林菀被掐得臉色青紫,呼吸已開始困難。他們眼睜睜看著,生怕激怒賊子下死手,將她活活掐死。

林菀咳都咳不出來了,腦子也開始昏沈發脹,只木然地隨著那賊子的腳步移動。

不能……

不能就這樣放棄……

她雙手死死摳著脖頸處的那只手,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掰。終於,她摳出了一絲縫隙。

空氣從那道縫隙裏擠進喉嚨,視野也清明了幾分。

她抓緊這片刻的喘息之機,用只有身旁人能聽見的聲音,嘶啞說道:“我……是長公主……義女……是友……非敵……”

兩個賊子對視一眼,身後箍著她的力道卻沒松:“林宮令莫要玩笑。若是友非敵,何故叫上一大幫人圍剿我等?”

林菀又艱難地吸進一口氣,聲音微弱:“我也是……身不由己……”

快要窒息了。

眼前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可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不能當傀儡……

無論如何,都要掙紮出一個……好好活下去的可能……

她的手緩緩松開,無力垂落。賊子以為她終於放棄了掙紮,冷笑一聲,手勁放松了一些。

就在這一瞬,林菀迅速擡手,摸到發髻上的銀簪,猛地抽出,用盡全身力氣,朝身後那人的側頸狠狠刺了下去!

“啊——!”一聲慘叫劃破夜空。

箍著她脖頸的手倏然松開。林菀踉蹌著往前沖了幾步,大口大口地喘息。身後那人捂著脖頸,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林菀回頭看了一眼,連忙跑向緊跟在後的宮人:“快上!”

剩下的那賊子見勢不妙,再顧不上同伴,轉身朝覆道方向撒腿狂奔。一眾宮人狂追而去。

林菀跑出幾步,終於踉蹌停下。她彎腰扶著膝蓋,劇烈喘息。夜風灌進喉嚨,像刀子刮過一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全是黏膩的血。袖管也濺了大片血跡,在燈籠的光裏黑紅一片。

她慢慢轉頭。

那人倒在地上,渾身抽搐。頸邊的血像泉眼一般汩汩往外湧,在青石路上漫開黑乎乎的一大灘,觸目驚心。

他圓睜著眼瞪她,雙目如死魚般微微凸出。燈籠的光落在他瞳仁裏,映出一點微弱的亮斑。很快,他的手耷拉下來垂在地上,頭一偏,斷了氣。

她竟然,親手殺了人。

林菀渾身顫抖起來。顫抖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擡起那只沾滿血的手,忽然想起數月前的深夜。看見岳懷之死狀的瞬間,她驚恐得渾身發抖,轉頭躲在宋湜懷裏,再不敢多看一眼。

可此刻,她竟能站在這裏,靜靜直視這具屍體。

林菀閉上眼,深吸一口透涼的夜風。她壓下渾身冷意,翻湧的惡心,還有幾欲脫韁的顫抖。

呼吸漸漸平穩,她睜開眼,走上前,蹲在那人側面,用另一只沒有沾血的手,為他合上了雙眼。

腳步聲匆匆而來。陳內侍喘著粗氣跑回來:“林宮令!最後一名賊子抓到了!”

林菀站起身。

“很好。”她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冷靜得沒有波瀾了,“勞煩把這收拾一下,不要留下血跡。”

陳內侍擔憂地望向她的右手:“林宮令,你的手……”

林菀輕輕搖頭:“沒事。都是賊人的血,洗洗便幹凈了。”

很快,宮人們押著最後一個賊子回來。其中有幾人擡走了地上的屍體,又有人提來一桶桶水,沖刷著石板路上的血跡。水沖刷過的地方,暗紅色的血水順著石縫蜿蜒流走。

林菀看了一眼,轉身往後苑寢舍走去。

後半夜了。明月西垂,是一夜最暗的時候。她緊繃了大半夜的精神終於稍稍松懈,只覺滿身疲憊,腳步都沈重得像灌了鉛。

但剛走了兩步,遠處宮墻的角門忽然被“咚咚”敲響。外面還傳來喊聲:“開門!”

林菀心底咯噔一聲。她猛地轉身,看向正拎桶沖水的陳內侍。

兩人沈默對視一眼。

林菀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應該是禁衛。你們收拾幹凈再去開門。我去換衣服!”

“是。”

林菀提起裙擺,匆匆奔向後苑寢舍。她邊跑邊脫下外袍,胡亂擦拭手上血跡,又揉成一團,一進房就塞進了衣箱最底下。

她迅速找出幹凈外袍穿好,又就著盆裏的冷水洗凈雙手,將盆中水倒進庭院裏的花叢。這時,已能聽見外面遠遠傳來的聲音。

“喊聲?”那是陳內侍的聲音,還帶著困惑,“什麽喊聲?小人一直在守夜,並未聽見什麽喊聲。”

然後竟是霍衍冷傲的聲音:“方才,墻外巡邏的禁衛來報,聽到東宮裏頭傳出男子的喊聲,似是受到襲擊。”

他聲音一頓,變得淩厲:“本侯特來向太子殿下問安。你一味阻攔,到底是何居心?”

陳內侍的聲音弱了下去:“小人豈敢欺瞞君侯……”

“讓開!”霍衍厲聲喝令。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他往迎春殿這邊來了!

林菀趕緊拎起門口的燈籠,疾步迎了出去。

繞過墻角,遠遠便看見霍衍大步流星地走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名持劍禁衛。陳內侍帶著兩個小黃門在一旁根本攔不住,急得滿頭是汗。

林菀快步上前,笑著款款一禮:“奴婢見過君侯。”

見是她來,霍衍頓住腳步,抱臂打量起她來:“林菀。”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那雙丹鳳眼裏帶著幾分覆雜神色。

“嗯?”林菀歪了歪頭,一臉疑惑。

“東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霍衍盯著她,目光銳利。

林菀瞥了一眼旁邊面色緊張的陳內侍,又看了看霍衍身後那兩名禁衛。她微微一笑,柔聲道:“東宮宮人不敢說實話。半夜三更,太子和孺子還在因小事爭吵。兄長莫要前去戳穿,讓殿下丟臉嘛。不如,與我移步一敘?”

霍衍一楞。

竟是第一次聽她喚自己兄長。這兩個字從她唇間逸出,帶點軟軟的尾音。他心中一蕩,卻又迅速收斂神色,警惕地瞧著她。但警惕裏,又多了一絲松動。

“去哪?”他冷哼一聲,“呵,突然示好,肯定又打了什麽壞主意。”

林菀不接話,只朝陳內侍說道:“勞煩派幾個人,布置一下東北角樓,端些酒菜。我與霍侯有話要說。”

她遞去一個眼色。

陳內侍看懂了,連忙應承下來,拉著身旁的小黃門匆匆離去。

林菀朝霍衍款款一禮,提起燈籠轉身,朝宮墻東北角走去。她的背影裊娜娉婷,裙擺在夜風裏輕輕搖曳:“兄長請隨我來。”

那是東宮離南宮最遠的地方,聽不見南宮傳來的聲音。

在看到霍衍的剎那間,林菀心底便閃過一個念頭:無論如何,她要把他拖在這裏。

直到天亮。

拖到一切都成定局。

身後,霍衍盯著她的背影,鬼使神差般地邁開了腳步。

——

林菀帶著霍衍繞過前苑承光殿,邊走邊說:“兄長,傍晚時來去匆忙,回府之後旁邊又有人,有些話不方便說。”她溫軟的聲音飄在夜風裏,“思來想去,我仍覺得,要與兄長暢聊一番,把話說透。”

霍衍走在她身側,聞言嗤笑一聲:“怎麽,又讓我顧全大局?或者給宋湜幫忙?”

林菀搖搖頭:“到地方再說。”

霍衍眼中閃過疑惑,卻也沒有再追問。

沒多久,兩人走到東北角樓下的小門。林菀瞥了眼跟在身後的兩名禁衛,輕聲道:“兄長,那些話,我只能對你一人說。”

兩名禁衛有些擔憂地望向霍衍:“君侯……”

霍衍盯著林菀。他不信她要說什麽暧昧之語。這些年認識她,她若要說,早就對他說了。他也不信她會對自己不利。她一個女娘,他是身強力壯的武將。論力氣論武藝,她遠不是他的對手。

猶豫一瞬,他揚起手:“你們在這等我。若有異常,立刻上來通報。”

“是!”兩名禁衛異口同聲。

林菀暗暗松了口氣。她彎了彎唇角,提燈推開小門,走了進去。

霍衍跟在她身後。

兩人爬上盤旋的樓梯,來到角樓最上層。這是一間位於宮墻之上的小屋,不過一丈見方,逼仄狹小。但短短時間裏,屋裏已經掛上了燈籠,擺好兩張案席,案上還有蒸肉、酒壇和碗筷杯盞。

林菀心中暗嘆陳內侍手腳之快。她放下燈籠,邀請霍衍就座:“倉促之間,蒸肉和酒都是涼的,還請兄長見諒。”

燈籠將屋裏照得透亮。旁邊有一扇通往宮墻的小門,門扉半掩,外面是一片漆黑夜色,夜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帶著涼意。

霍衍環顧一圈,跨步坐下,搖頭一笑:“冷酒冷肉配冷風,倒也別有一番情致。”他擡眼看她,“說吧。特意把我叫到這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鬼地方,到底要說什麽?”

林菀端身跽坐,伸手掀開酒壇封蓋。酒香頓時逸出,盈滿狹小的空間。

“兄長,我想聊聊,你我的未來。”她斟滿兩杯,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向霍衍。

霍衍低頭瞧著杯中酒,酒液清澈,倒映著晃動的燈籠光斑。他嘴角牽起一絲覆雜笑意:“怎麽?想到侯府裏來了?”

林菀搖頭:“兄長,你我情誼若僅限於男女之情,總有耗盡的一日。到時相看兩厭,話都懶得多說半句,又有什麽意思。”她頓了頓,擡眼瞧他,“只有合作互利,情誼才能天長日久。”

霍衍瞇起眼:“合作?”

林菀垂眸頓了片刻,似在深思熟慮。再擡眸時,她的目光沈靜而篤定:“你我的未來,便是大齊的未來。”

霍衍擡起眼皮,目光剎那銳利如刀。

林菀迎著他的目光:“還是換一句直白的話吧。兄長,大齊的未來,掌握在你我手中,不是嗎?”

霍衍定定看著她,忽然朗聲笑開:“本侯不過一個小小的虎賁中郎將,阿菀不過是個東宮宮令,就敢說這種膽大包天的話。真有意思。”

他看著她,目光裏除了審視,又多了一層更深切的遺憾。

這樣有意思的小娘子,怎就喜歡上了宋湜那廝。

要不,幹脆搶過來算了。

霍衍心頭升起一陣煩躁。他一身驕傲,又不允許自己放低身段,於是他伸手去端耳杯,想痛飲一口壓壓煩悶。手剛碰到杯沿,又頓住了。他盯著那杯酒,眼中閃過遲疑。

林菀看在眼裏,忽然爽朗笑出聲:“兄長莫不是怕我下毒害你?”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又放下耳杯,擡袖抹了一把唇邊殘酒:“怎麽,我都敢喝,兄長竟不敢喝?”

霍衍挑眉:“正在值夜,不敢喝酒誤事。”

林菀撇了撇嘴,嘟囔道:“兄長,難得興之所至,我想掏心掏肺說幾句話,你卻要掃興。”她擡眼看他:“明日只是下午宮宴,母親也說過不動幹戈了。兄長喝幾口,明早睡個飽,又不會誤什麽事。”

霍衍盯著她臉上的遺憾表情,心頭悶堵又湧上來。他忽然端起耳杯,仰頭一飲而盡,把耳杯重重撂在案上:“接著說。”

林菀露出滿意的神情,又給他斟滿:“兄長年紀尚輕,雖只任職虎賁中郎將,但身為霍家子孫,假以時日,定然統領兵馬,一呼百應。”

霍衍輕輕勾起嘴角。

“未來小皇嗣的親生母親,是被我帶大的義妹。”林菀緩緩道,“太子惟命是從的兄長和軍師,對我也百依百順。”

霍衍臉上笑意忽淡。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端碗飲盡:“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既能影響清黨,又能影響小皇嗣。”

他看著她,目光裏升起一絲佩服:“你還是我母親的義女。放眼天下,左右逢源到這種程度的,你是獨一個。”

林菀淡淡一笑。昏黃燈火映照下,她的笑顏仿佛含羞待放的花朵,溫柔中透著幾分不可捉摸。

霍衍忽然覺得腦子有些暈,許是酒意上湧了。

林菀忽然正色道:“你我心知肚明,母親對太子做了什麽。按時日來算,太子遲早毒發。母親若強行扶立小皇嗣,以此壓制清黨,又無法殺盡士人,難保清黨日後不會生亂。”

“那又如何?”霍衍漫不經心地一笑。

林菀語重心長起來:“可是兄長,六王之亂才平息短短二十餘載,大齊再經不起一次內亂了。屆時朝堂內亂,社稷崩塌,百姓淪為流寇。你在梁城,又如何能安睡?”

霍衍用拇指摩挲著杯沿,遲遲不語。

林菀再次斟滿他的酒杯,認真說道:“兄長,母親這一黨的掌事人,該換成你我了。”

霍衍猛地擡眸,目光冷冽銳利:“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被他那樣盯著,林菀的心突突狂跳起來。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她要掙脫提線傀儡的身份,要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裏。這一步,她遲早要邁出去。

今夜,就是最好的時機。

她竭力穩住聲音,不讓那一絲顫抖洩露出來:“母親年紀大了,遲早有精力不濟之時。該由你我接過她的擔子,為她分憂才是。”

林菀懇切地看著他:“我在宮裏,你在宮外。以你我情誼,凡事商量著來,互相配合。天下何愁不能安定?”

她頓了頓,又道:“待我養大了小皇嗣,母親也可以放心安度餘年,不必時時擔憂清黨掌權。兄長,你說呢?”

霍衍註視著她,眼裏漸漸浮起詫異:“林菀,我發現,以往都把你想得簡單了。”

林菀淺淺一笑:“我從來都不覆雜。從小到大,都只希望過得平安順遂。”她垂下眼簾,輕聲道,“可惜情勢讓我身不由己。”

她端起耳杯,定定註視著霍衍:“我自十五歲進府,十八歲開始服侍長公主,與兄長結識九年。兄長若相信我的為人,認同我今日這番話,便飲下此酒罷。”

霍衍接住她的目光。她的瞳眸清澈坦然,沒有閃躲和心虛。

半晌,他忽然問道:“那宋湜呢?”

林菀一怔。

“在你的未來裏,他又站在什麽位置?”霍衍又問。

她完美的微笑露出一絲不自在,被霍衍敏銳地捕捉到了。每次提到宋湜,她便會露出這樣的破綻。那是發自內心的牽掛,藏都藏不住。

霍衍心中那股煩躁,越來越旺了。

這時卻聽她說道:“既然對兄長掏心掏肺,我不該隱瞞。宋湜未來自然也要與我合作。他穩住清黨士人,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霍衍盯著她:“只是合作?”他發覺,自己的聲音竟帶上了一絲酸澀。

林菀微微一笑,還帶著一點羞澀之意:“其他的事,兄長聽了又不高興。”

霍衍再沒接話,而是端起耳杯一飲而盡。清冽甘醇的酒液劃過喉嚨,激起一陣苦辣。他嫌不夠,幹脆拎起酒壇,仰頭咕咚咕咚灌下。直到整壇飲盡,他才重重放下酒壇,打了個酒嗝。

而他還在嘴硬:“我是你兄長,有什麽聽不得。”

林菀默默數了數摞在墻邊的酒壇,還有七壇。

應該……夠了吧。

今夜把霍衍灌醉在這。明日一早朝堂生變,至少禁衛無法被輕易調動了……

想到這,她趕緊又拎兩壇打開封蓋。一壇放到霍衍面前,自己舉起另一壇:“兄長爽快!今夜,便讓阿菀陪你喝到天亮!”

霍衍轉頭看向屋門外。外面仍是一片濃稠黑色。他嗤笑一聲,拎起酒壇,與林菀手中的酒壇輕輕一撞:“幹了。”

他又咕咚咕咚大口灌酒,沒註意到,林菀只是抱著酒壇裝作豪飲,卻只小口抿著。

然後,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從六王之亂,說到祖輩淪落匪寇,母親輾轉求生……

從兩黨相爭,說到兄長含冤被殺,她在禦史臺外遭受冷眼……

她聲音軟軟糯糯,愈發真摯動情。霍衍沈默聽著,不時插幾句話。

方才,聽她說了幾句後,他便已開始認同她的話。

其實早就在九年前,他就已經知道,她總有種神奇的本事,讓人情不自禁地認同和喜歡。

時至今日,她終於將心裏話都告訴了他:“兄長,你說,都別爭來爭去了,安穩過日子不好嗎?若有人不聽勸,咱們便強按著他們聽!”

霍衍笑了笑,聽得愈發認真。事關大齊朝局的未來,他不敢懈怠。可每當她提到宋湜,哪怕只是輕輕帶過,他心頭便湧起煩躁,燒得他坐立不安,只能一口接一口灌酒,用辛辣去壓。

他意識到,大齊朝局錯綜覆雜,而各派聯接的中心,竟然是她。

未來,他和宋湜各定一方,將會形成新的平衡。

而她,將成為握住風箏線的人。

酒意漸漸昏沈。

霍衍的眼神逐漸迷離,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了。耳邊她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唯有手邊的空壇,一個接一個倒下。

終於,他徹底醉倒了。

他伏在案上,打起了重重的鼾聲。案邊,七只酒壇東倒西歪,全空了。

林菀放下手中的酒壇。她才喝了兩壇,此刻也覺得頭昏腦漲,眼前發暈。站起身來,腳下像踩在雲朵上,輕一腳重一腳。

她提起燈籠,搖搖晃晃走到門邊。天色已經泛青,是黎明前的第一縷微光。

馬上就要天亮了。

頭好暈……好想睡覺……

林菀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刺痛讓她清醒了幾分。

不行,不能睡。

她得回去,繼續守在迎春殿外。

林菀扶著墻,緩緩走下樓梯。

好暈……

昨夜禁衛沒上樓,應該無事發生……

但馬上就要開始朝會了。最後關頭,不能功虧一簣……

待她搖搖晃晃走出角樓小門,發現那兩名禁衛正抱臂靠墻,合目小寐。一夜過去,他們也累了。林菀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從他們身側走過。走出好幾步外,她提起裙擺,疾步朝後苑奔去。

快到苑門時,守在那的陳內侍眼尖發現了她,連忙迎上來:“林宮令!”

林菀喘著氣,先問了夜裏情況。

“再無事發生。”陳內侍答道,“那兩個活口綁在柴房,死的那個用席子裹了,也安置在隔壁。小人已派人嚴加看守。”

林菀點頭,稍稍放下心來:“很好,辛苦了。”

她簡單說了一下角樓情況,又道:“我去守著殿下和孺子。馬上就要天亮了……”她揉了揉額角,強撐著往偏殿寢宮走去。

剛進庭院,鄒妙便從門裏瞧見了她,急忙開門迎出來:“阿姊!你怎回來了?霍侯呢?”

原來,先前林菀帶走霍衍和禁衛之後,陳內侍已向太子通報了一切。鄒妙自然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她也是一夜未睡。

林菀甩了甩頭,竭力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啊……被我灌醉了,在角樓上面睡著呢。”

鄒妙上前扶住她,看著她疲憊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紅:“辛苦了,阿姊。”

林菀輕輕搖頭,擡眼看向南面。視野卻被高聳的宮墻擋住。墻外鴉青色的天幕,正一點點透亮起來。最東邊的天際,開始泛起一抹金邊。

昏沈醉意將她克制了一整夜的憂心全部釋放出來,心頭沈甸甸的巨石往下壓著,教她喘不過氣。“不知道宋郎那邊如何了……會不會遇到意外……”

“聖旨到——!”

忽然,身後傳來陳內侍一聲高喚,像一道驚雷劃破黎明前的寂靜。

“請太子殿下接旨——!”

林菀猛地轉身。

透青天色下,一道身影正疾步走來。

玄黑袍服,高冠博帶。晨光從他身後透過來,為他鍍上一層淡淡光暈。宋湜手持一道聖旨,正朝她們疾步走來。他身後跟著幾名護衛,單烈和阿南不在其中。

看見他的那一刻,林菀只覺渾身一軟。

強撐了整夜的力氣,正迅速被濃重醉意和深切疲憊吞沒。

鄒妙松開了她,回身去寢宮裏喚太子接旨。

林菀身旁無人支撐,身子往後倒去。

倒下的那一刻,她只覺身旁掠過一陣風。

然後,她倒在一個滿身涼意的懷抱裏。

那懷抱寬闊有力,帶著晨露的潮濕,奔波後的微喘,還有她無比熟悉的清冽氣息。

最後模糊的視野裏,映入宋湜清俊的臉和他微蹙的眉頭。

他的嘴唇在動,似乎在喚她的名字:“阿菀!”

但這聲音仿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被子,教她聽得不太真切。

她彎了彎唇角,垂下沈重的眼簾。

隨後,腦海一片昏沈,她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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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應該能正文完結了。

祝寶們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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