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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續茶 阿菀留下的齒印還在我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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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續茶 阿菀留下的齒印還在我肩上。

梁城的皇宮分為南北兩宮, 以覆道相連。東宮位於北宮東面,宮墻高聳, 與其他宮苑分開,獨立在外。

林菀隨接引的內侍進入東宮角門,一路深入,聽其介紹各處宮室。

前苑的巍峨正殿又名承光殿,乃太子居所。與其一巷之隔的後苑,便是諸位姬妾所居,至今空置無人。其中的主殿迎春殿,乃是太子妃居所。

“如今, 便要仰仗林宮令來打理了。”內侍恭敬說道。

“自是在下分內之事。”林菀亦頷首回應。

內侍帶林菀一路來到前苑書堂。他上前與門外侍從說了幾句話, 又回頭與她說道:“太子正在堂中聽課。請林宮令等待片刻, 再行拜謁。”

“那是自然。”林菀捏著手,輕輕籲了口氣。

第一次進入東宮, 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 她有些緊張。但她向來能很快調節心緒,自如應對。

她與內侍站在檐下,靜靜等候。這種場景她已然經歷過無數次, 早已習慣。

這時, 卻聽屋裏竟傳來宋湜的聲音。

“臣已奏請陛下,今後,為杜絕篡改蘭臺典籍之弊案,當鑿刻百卷先聖典籍於石碑之上,立於太學門外。此後,典籍不再藏於高臺,而是置於朗朗乾坤之下。無論販夫走卒,士子學生, 人人皆可觀瞻。”

太子聲音興奮起來:“太好了!朗朗乾坤之下,典籍刻於石碑,如此更加公平,也無人再能作弊!”

宋湜又道:“陛下已應允,將刻經一事交予殿下主持。此乃冠禮之後,殿下首次主持大事,還望殿下謹慎待之。”

“那是自然!”

聽著他們在屋裏的對話,林菀心頭微動,唇角不自覺淺淺勾起。

真好啊……

朗朗乾坤之下……人人皆可觀瞻……

典籍不再是被少數人操弄之物。

以後,也不會再有死於午夜暗室的守吏。

正想著,屋門打開,走出一名內侍:“林宮令,可以進去了。”

“是。”林菀連忙回神,脫履邁入門檻,低首趨步入內。

進入屋裏,她當即伏跪:“奴婢林菀拜見太子殿下。”

“快起來!”太子忙道,“聽先前通報,林宮令今日前來,是為商議接鄒孺子進宮的日程?”

“正是。”

太子聲音愉悅起來:“林宮令,到孤身邊來說話。”

“是,”林菀起身,趨步上前。眼角餘光發現,宋湜就坐在側手書案邊,正望著自己。她連忙收回目光,來到主座旁跪坐在太子身旁,“請殿下賜教。”

太子瞥了眼門外內侍,湊到她耳邊低語:“鄒娘子進宮那日,孤想與她行夫妻婚儀,但她身份有礙,與禮不合,會被阻止。林宮令,能否想想辦法?”

林菀暗暗訝然於太子對阿妙的重視。她輕聲應道:“容奴婢思量。”

另一邊,宋湜看著正在交頭接耳的兩個人。

他們已經說了半晌,怎麽還沒說完。

還湊那麽近……

宋湜輕咳一聲,忍不住說道:“殿下,可否長話短說?”

太子無語回望向他:“好了好了,已經說完了。這都催。”

林菀一怔,忙恭敬低首:“奴婢耽誤了殿下與宋中丞議事,這就告退。”說罷,她便朝兩人各自一禮。

宋湜抿住唇,暗自捏住衣袖。

太子瞥見他的表情,忽然喚道:“林宮令。”

林菀起身的動作一停,回頭應道:“殿下還有何吩咐?”

“先前,孤去雲棲苑雅集時,只覺苑裏茶湯有股特別的清甜香味。孤那時問姑母,為何茶湯這般特別?姑母說,是林宮令往茶裏加了一味花草,還有止咳潤肺的功效。是嗎?”

林菀忙道:“回稟殿下,茶湯裏加過蜜炙紫菀。”

太子輕輕頷首:“孤至今仍在回味雲棲苑的茶湯。近日天寒,孤上課讀書,總覺咽喉幹澀。林宮令就在旁煮茶吧。”說著,他轉頭看向屋裏在旁侍奉煮茶的侍從,“你下去吧。讓林宮令留下。”

侍從恭敬一禮,領命退下。

“啊?”林菀愕然,“但……今日奴婢沒有準備蜜紫菀……”

“無妨,今日先就這樣,下次再準備。”

“啊?還有下次?”林菀楞住。為太子上課奉茶這差事,不歸她管啊!但若太子非要她來侍奉,她也只能應下。

太子卻道:“孤每回上課,你都來。”

“呃……”林菀迅速收起驚訝,恭敬應道,“奴婢領命。”

行吧。好在宮令月俸比往日漲了許多,也就煮個茶,算了。

林菀回身坐在茶案後,開始煮茶。其實方才那個侍從已經開始煮了,她只需要照看案上茶爐的火候,並不需要做太多事。

宋湜繼續與太子說起鑿刻石經之事。

林菀一直垂眸看著茶爐,卻明顯察覺到,宋湜的目光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僅僅是他的一道目光,便讓她呼吸急促起來。她微微側首,試圖避開他的目光。與他相隔數尺,對面而坐,實在避無可避,當真煎熬。

這時,太子咳了一聲。林菀擡頭瞧見他案上茶杯已空,連忙端起茶壺壺柄,上前續茶。

茶湯汩汩落下,杯盞盛滿。

林菀站起身。依照禮數,她不得不看向宋湜。

只見他端起杯一飲而盡,然後放下空杯。林菀只好端著茶壺,走上前也為他續茶。

宋湜的目光已然黏在她身上了。

林菀咬住下唇,坐在他身邊,低頭添茶,半刻都不敢看他。就怕一見到他的臉,她的心就會忍不住砰砰亂跳。

太子又咳一聲。

林菀忙道:“看來殿下確實咽喉不適,奴婢待會兒就請東宮家令,盡快添置蜜紫菀。”

太子只好再咳了好幾聲,又道:“孤要去更衣。宋中丞稍等。”說罷,他立時起身,疾步走了。

這下,屋裏就剩林菀和宋湜兩人了。

她頓覺尷尬至極。

茶杯已續滿,她正要起身。眼角餘光裏,她忽然瞥見,今日他身著穿玄黑官服,比起那日在砇山坊的儒雅青衫,更顯英姿勃發。官服腰帶收緊,比那日的寬袍,更顯腰身勁瘦。

林菀暗道糟糕!

就說了,半眼都不能看他吧!

一看他,就要忍不住再多看一眼。

就在這側眸看他的眨眼功夫,她的手腕就被宋湜牽住了。

林菀一驚,趕緊環顧四周。幸好門外內侍都隨太子離開了,裏外都空無一人。

“宋中丞,這是東宮!”她瞪他一眼,忙又移開目光。

“我知道。”宋湜的面色卻一如既往淡定。

他躬身靠近她耳旁,平靜低語:“阿菀留下的齒印還在我肩上,多日難消。”

林菀耳根驟然通紅,震驚地看向他。

看他神色如此端正,沒想到竟說出如此浪蕩之語!

他當真不再是往日認識的那個宋湜了!

這時,宋湜竟握著她的手,緩緩放至他肩頭。她指腹所觸之處,除了光滑的絲綢衣料,分明能感覺到衣料之下,肌膚的凹陷不平。

霎時間,林菀的心臟跳得重如擂鼓。

她私下再怎樣大膽,但在侍奉主君時,定然無比謹慎小心,絕不會這般放肆!

眼下可是在東宮書堂!太子和內侍隨時會回來!

林菀趕緊抽回手,又瞪他一眼。

宋湜卻依然用那副儒雅清俊的面容,認真註視著她。好像他方才說的,仍是為聖賢典籍鑿刻石經的正經事。

她紅著臉,匆匆說道:“宋中丞用茶!”便起身匆匆回位了。

宋湜嘆了口氣,端起茶杯,默然瞧著裊裊升起的霧氣。

片刻,太子一行人便回來了。他一進門,見兩人各自端坐,默然不語,不禁面露詫異。但他也沒說什麽,繼續坐下,拿起簡冊。

——

接下來的日子裏,林菀忙著安排人手,清掃布置宮苑,還定下了接阿妙進宮的日子。正忙碌間,有前苑侍從傳信,長公主召她回雲棲苑一趟,接她的車馬就等在角門。

她不禁疑惑。

難道殿下要過問鄒妙入宮之事?

雖然納悶,林菀當即拿著腰牌出宮去了。

登上車馬,一路出城,回到熟悉的林間官道。又至雲棲苑大門,隨接引小廝,熟門熟路地進入主院水榭。長公主依然斜倚在竹榻上。

林菀正欲拜見,卻見榻邊還有一人,繡衣直指張礪。

她心頭咯噔一沈。

腦海霎時浮現出,岳懷之死的那晚。

宋湜說,那廝身上是劍傷,兇手可能是繡衣使。

繡衣使常年劍不離身。但每回張礪面見長公主時,都會解下佩劍。她曾侍奉在旁,拿過那把劍。

很沈。

之後,他通常會關門奏事。

侍婢只能站在門外。聽不見裏面的聲音。

此刻,林菀不免往他腰間多看了幾眼。此刻,張礪腰間沒有劍,也沒法比對繡衣使的劍,跟岳懷之胸前的傷口大小。雖然她只匆匆一瞥,卻因過於震驚,至今記憶猶新。

罷了,那畢竟是推測。林菀輕輕甩頭,把雜念拋出腦外,迅速伏拜,換出甜軟聲音:“殿下召阿菀回來,可是想念阿菀了?”

長公主愉悅地笑起來:“那自然是啊。本宮且問你,送鄒孺子進宮,安排得怎樣?”

“正在布置宮苑,明日就接進去了。”林菀迅速應道。

“好。”長公主滿意點頭。

林菀暗地松了口氣。

果然是問這事。差人問一聲便是,何必還讓她親自跑回來一趟……哎,權貴就是這麽使喚人的。

這時,長公主卻道:“還有一件事。”她旋即看向張礪,“張直指,你來說。”

林菀的心驟然又提。

什麽事,竟讓張礪來對她說?

繡衣使素來奉皇權特許,討奸除惡。她下意識便覺得,不會是什麽好事。

張礪沈聲道:“臣近日查探,得知宋中丞的母親,出身臨潁紀氏,名諱宣華。二十六年前嫁進宋家,生下宋湜。二十年前,她隨夫回鄉,在兩年後去世。”

他說得言簡意賅。

林菀暗自驚訝。上次殿下就問她,是否了解宋湜。看來,是讓張直指去暗中調查他了。所以,殿下還是對他彈劾之舉耿耿於懷?

張礪查出的情況應是實情。

早先,阿母與宋湜打招呼時,就問過他母親是不是叫紀宣華。那時,宋湜就說,他母親已經去世。原來,在隨他父親回鄉後,只過兩年就去世了。

林菀暗暗嘆息一聲。

張礪繼續說道:“那時臣突然想起,奉明亭侯夫人也姓紀。臣便去翻查了當年簡帛,竟發現那位奉明亭侯夫人,名諱亦為,宣華。”

“奉明亭侯夫人?”林菀一時沒聽明白,“是誰?”

張礪寒眸一掃,道:“太子殿下的生母。”

林菀腦子一嗡。

她迅速思忖著張礪所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宋中丞和太子殿下的母親,都叫紀宣華?難道是重名?”

張礪搖頭:“到底是重名,還是同一人,因其去世已久,已然無法查證了。”

“同一人?”林菀瞪大了眼,“這不對吧!宋中丞的母親在十八年前去世!太子殿下才十六歲啊!若是同一人……”

她忽然咽下了後話。

萬一紀夫人在宋家被視作去世,但其實與宋父和離,另嫁奉明亭侯,再生下太子殿下,年份完全對得上……

林菀突然想起。

在宋湜剛搬來永年巷時,她偷偷去他屋裏翻彈劾文書,卻看到太子曾送過他一方圓硯,其後刻了一棵茱萸。

那時,她只覺太子甚為看重與宋湜的師徒之情,把他視為親人。

而今,竟冒出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可能。

他們兩人,也許真有親緣?

她恍然回神,卻更加疑惑了:“殿下讓張直指對奴婢說這些……是為……”

長公主笑道:“你不是與宋湜走得近麽?你與他相鄰多日,都未曾告訴本宮。”

剎那間,林菀心臟仿佛停跳。

她慌忙跪下伏拜。

此刻給她一萬個膽子,都不敢在殿下面前承認,她與宋湜的私下關系。

“那、那只是碰巧……”

長公主仍慈眉善目地笑著,溫聲道:“無妨,只是一件小事。阿菀,本宮仍然信得過你。正好眼下你在東宮,不如仔細留意一番,太子與宋湜到底是何關系?他們的母親,只是碰巧同名?亦或是,就是一人?”

林菀飛快眨著眼,從空白的腦海拉回思緒,俯首應道:“是。”

長公主微微躬身,托起林菀的臉頰叮囑道:“這次可要記得,事無巨細,皆報於本宮。”

林菀只覺心都要躍出嗓子眼了。

她艱難地吞了吞津液,滯澀說道:“奴婢謹記殿下教誨。”

長公主放開手,仍笑道:“阿菀,待你立下功勞,日後步步高升。也好讓你母親在府裏臉上有光。你說是嗎?”

林菀深吸一口氣,深深伏拜:“多謝殿下隆恩。”

“下去吧。”長公主回身倚在榻上,輕輕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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