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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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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約定

宋郎君,你該拿出求人的態度。

宋湜和施言面面相覷, 一時語塞。

場面頓顯尷尬。

還是施言反應迅速,展顏一笑:“原來是林娘子。娘子怎會在這裏?”

林菀笑道:“今日我原跟阿妙他們一起來送寒衣,不料沒趕上渡船,幸有一位不願露面的貴人施以援手, 讓我們搭船……”

她望著施言說話, 沒註意樹叢下的兩名小廝面色格外警惕。他們盯著她, 緩緩擡手, 欲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卻被宋湜暗中用眼神阻止。兩人若無其事地放下手, 蹲下開始整理布袋裏的祭品。

林菀繼續道:“這會兒剛到青津渡呢, 我猜, 那位貴人……”

她瞥了眼宋湜,又對施言笑著說道:“八成是靖襄侯吧。回頭我該好好感謝小君侯才是。”

宋湜蹙起眉,眸中浮現慍惱, 卻只能憋在心頭。他煩悶地轉過身,把手中祭品丟進銅盆。

施言瞥見他的反應, 不禁朗然一笑,上前半步說道:“娘子誤會了。其實,船上之人……正是在下。”

“哦?”林菀故意露出訝然之色, 上下打量起施言。

之前聽阿妙說起心上人是他, 她回苑就去找了常與砇山坊打交道的屬下,打聽這位施先生, 到底品性如何。以前她沒關註過,結果一聽, 讓她大吃一驚。

屬下說:施先生書畫雙絕, 儀態風流, 當真是位郎絕獨艷的人物。梁城不少世家女郎, 都想成為施郎筆下所畫的仕女呢。

屬下又低聲補充:聽說,施郎君還有好些個紅顏知己呢。

林菀那時聽得冷笑。

在砇山坊的判斷果然沒錯!

這人就是個不負責任的浪蕩子!

此刻,施言赧然輕笑,又作揖道:“今日見鄒家姊弟與娘子滯留碼頭,餘心不忍,遂遣仆相邀。但餘先前辭退鄒娘子,惹她傷心。只怕今日貿然相見,平添尷尬,便一直躲在樓上。失禮之處,妄請海涵。”

他一身月白寬衣,河上清風拂過,頭頂綸巾飄揚。他一笑,容色更是昳麗俊美,當真是位玉樹臨風的君子。話也說得這般好聽。怪不得,像阿妙那樣單純的小娘子,一見之下,容易喜歡上這種郎君。

林菀彎眼笑道:“施先生有心了。”

見她目光久久停留在施言的臉上,宋湜的面色愈發不好看了。

先前她就曾直白說過,被他美色所誘……眼下這會兒,她看施言,竟又看得挪不開眼。

宋湜用一記冰涼眼刀睨向施言。

對方正待歡顏再笑,察覺到他這記眼刀,頓時臉色一僵,將笑容收斂了不少,只是微微勾唇,頷首回應。

林菀抱起雙臂,話鋒一轉:“但我方才路過此地,卻無意間聽見,施先生很關心我對岳侯的態度。”

她警惕地盯著他,踱步上前,開門見山問道:“施先生一介布衣,為何如此急切想扳倒岳侯?既然閣下提及請我幫忙,總要解釋清楚,打消彼此疑慮吧。”

“這個……”施言握拳掩口,面露難色,似是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宋湜瞥了眼他,說道:“他就是我所說的,那個倒黴的朋友。”

林菀一楞。

那日在蘭臺上,他們聊起十年前的舊案。宋湜說過,他有個朋友,沒上過太學,卻滿腹才學,與他同年參加策試,考取了經科第十一名。

而前十名才能留京任職。

於是,他被派往一個偏僻縣城,不料遇上匪亂。賊子殺入縣衙,同僚全部被害。他冒死突圍,僥幸存活。然而朝廷平亂後,仍將他革職,貶為庶民。

第二天,在回永年巷的馬車上,宋湜又告訴她,當年的作弊考生就是岳懷之。

此刻,林菀震驚地看向施言:“那個被岳懷之擠占名次的倒黴考生,竟然就是你?”

施言詫異地望向宋湜:“這你都跟她說?”

宋湜平靜應道:“她是受害者親屬。”

施言飛快收起訝異,轉而對林菀頷首一笑:“不才正是在下。”

林菀再次認真打量起他。

這才發現,施言轉眸看向那熊熊燃燒的火盆時,眼裏掠過一抹悵然。

“那時在匪亂中身亡的,除了縣衙同僚,還有剛來探望我的父母。我目睹他們倒在匪徒刀下,趕過去卻為時已晚……我只能放下他們,倉惶奔逃出城……縣城被搶掠一空,又被一把火焚盡。待大火熄滅,我回城去找,卻難辨父母屍骨,只能把城中所有焦骨葬在一起。”

施言提起長袖,從身旁布袋裏拿出一件麻布做的祭品寒衣,躬身放入火盆:“如今我無父母之墳可送寒衣,就只好在這河邊,隔空相送了。”

他擡起身,迅速收起眼裏悵惘,轉而一笑:“不過匪亂之仇已報,眼下我只想扳倒岳懷之,很合理吧?”

林菀輕輕抿唇,籲出一口氣。

她想了想,仍然追問:“先生既被革職,身陷低谷……又如何掌管起了砇山坊,搖身一變,成了一介豪商?”

施言莞爾:“自然是,在絕境中幸得貴人相助。若無貴人援手,眼下施某只怕正蜷縮在老家破屋,心懷憤恨,困頓一生。”

林菀輕輕點頭。

見她目露同情,他又笑道:“當然,當年我若沒被擠占名次,也沒被派往那座小城的話,也會是另一個人去那遇到匪亂。說不定那人比我還倒黴,根本跑不出那場殺戮。如今盼著岳懷之去死的人,就會少一個,豈非可惜?”

林菀挑了挑眉。

她又上前兩步,正視施言說道:“施先生,現在我有些欣賞你了。咱們可以繼續往下聊。不過,眼下我得上山去送寒衣。待回城路上再詳說。先生記得等我們下山後,再吩咐船工啟航。”

施言再次莞爾:“施某定會等林娘子上船。”

林菀瞥了一眼宋湜,沒說話便轉身離去。待走到岸邊樹叢下,她駐足回頭又道:“施先生,若你不等的話,明日我就把你與岳侯的過往緣分,公告天下哦。”

施言笑得明媚燦爛:“施某從不對女郎失言。”

“呵,”林菀搖了搖頭,抱臂轉身離開了。

這個施言,真是太可怕了。

幸虧她見多識廣,心生警惕。

嘖嘖,哪個小娘子能頂得住施郎溫柔一笑啊。

待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宋湜嫌棄地望向施言:“你說事就說事,朝她笑什麽?”

施言頓時無語:“郎君不知我天生愛笑嗎?我以前朝諸多女郎笑,你都沒說過我。今日我要拉她幫忙,當然要多笑笑了。總不能你要跟她避嫌,也不讓我對她笑吧。”

“不能。”宋湜面無表情地拿起一件祭品,蹲下丟進火盆。

“呵,”施言蹲到他身邊,嗤笑一聲,“你不想靠近她,又不想她與其他男子說笑,你是不是……”

畢竟是幫自己報仇的恩公,又是發誓效忠的主君,施言及時把“有病”兩字,咽了回去。

宋湜沒再說話,只是沈默地往火盆裏添加祭品。

——

林菀拿著三對新買的蠟燭,爬上山來。

她爬得有些累,駐足叉腰喘氣。回望身後,只見兩山夾江,視野開闊。梁水奔流出山間,繞過一道巨彎旁的梁城,奔向遼闊原野。她深吸一口氣,心情頓覺暢快不少。

再回頭,遠遠瞧見半山腰的三座墳前,已擺上兩個銅盆,都已燃起火苗。鄒妙正往兩個盆裏添祭品。鄒彧正在墳旁,砍斷墳上茂盛的雜草。他們清明時就來過,才半年,雜草又長這麽高了。

“阿姊!”鄒妙一眼瞧見她,興奮地招手。

林菀趕緊邁步,一口氣爬到了墳前。她在火盆邊點燃蠟燭,往墳前各擺了一對。

鄒妙不禁問道:“阿姊怎去了這般久?”

“嗯,挑了半天,總算買到合意的。”林菀又從布袋裏找出竹簡,扔進兄長墳前的火盆裏。

很快,竹簡變得焦黑,開始燃燒起來。

林菀蹲在一旁,定定看火苗跳躍。

“阿兄,你的案子已重新結案。但還有一個元兇,尚在逍遙法外。”她突然說道。

鄒家姊弟往這邊看來。

林菀繼續道:“你的卷宗堆在京兆府裏積滿了灰,一打開就嗆得我直咳嗽。前段時日卻被一個人翻找出來。是他幫忙重新結的案。他想一查到底,現在卻遇到了難處。你說,我要不要幫他?”

鄒妙停下手中動作,輕聲問道:“那人是宋禦史吧?阿姊既然這樣問,想必心裏已有答案了。”

鄒彧卻是楞住,連手掌被枯草邊緣割破了,都沒察覺到。半晌,他竭力壓住心中翻湧的苦澀,開口問道:“阿姊,如今是不是,再不需要我進禦史臺了?”

林菀轉頭對他一笑,柔聲說道:“只要實現心中抱負,阿彧想去哪裏都好。我需不需要,並不重要。”

可她以前不是這樣想的。

鄒彧悶悶低頭,繼續割起枯草。

竹簡被燒得劈啪作響。

麻布寒衣燒成的黑色小碎片,隨著蒸騰的熱風四散揚起,飄揚在蕭瑟的秋日山野。

林菀蹲在墳前,朝盆裏添加祭品,絮絮叨叨地說起這半年來遇到的事情。

——

三人燒完寒衣,除完雜草,等到盆中火焰徹底熄滅,又才收拾好一切下了山。

此刻午時已過,青津渡外仍熱鬧不已。三人剛走到碼頭,便有一名小廝迎上前來,恭敬說道:“三位請隨小人上船。”

鄒家姊弟詫異地對視一眼。林菀卻毫不驚訝,禮貌回應:“有勞。”她擡步跟隨小廝,姊弟倆連忙跟上。

又是來時乘坐的那艘樓船。

進入一層堂室,香氣撲鼻而來,只見窗邊兩張案上擺滿了飯菜。小廝伸手道:“這是主君為諸位備下的午膳,請隨意。”

鄒妙詫異問道:“怎麽只有兩個人的?”

小廝又道:“林娘子請隨小人上樓,主君有請。”

林菀點頭:“我上去謝謝人家,你們先吃。”說著,她便在姊弟倆的詫異目光中,跟隨小廝上樓了。

她被帶到三樓的一間雅室門前,小廝輕輕敲門:“郎君,林娘子來了。”說罷,他躬身退下。

走進雅室,林菀見裏面三張案上同樣擺滿飯菜。而宋湜和施言,就坐在其中兩張案後。

“娘子請坐。”施言擡手示意。

林菀也不客氣,徑直坐在案後。她並未多看飯菜,只道:“施先生不必多賣關子,還是有話直說吧。”

施言看了眼宋湜,徐徐開口道:“施某與宋郎君交好,得知了不少調查內幕。聽宋郎君說,通過審訊岳懷之的姊兄,得知清平侯府內有間賬房,鎖著岳府所有賬本。賬房是間密室,鑰匙由侯府管事每日隨身攜帶。他謹慎至極,從不犯錯。”

“據犯人交待,岳懷之的所有受賄賬目,都在裏面。”宋湜補充道。

林菀微微睜大眼。她很快反應過來:“十年前的作弊考卷奈何他不得,宋郎君想拿到他的受賄賬目,將他定罪。”

“不錯。”宋湜點頭。

“而現在最快的法子,就是雲棲苑出面,想辦法讓那管事打開賬房,制造機會讓你們的人進去?”林菀又道。

施言不禁笑道:“娘子聰慧。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見宋湜冷眼望來,他趕緊又斂住笑容,正色道:“其實也能想到其他辦法,但就是費時費力。”

林菀抱住雙手,垂眸思忖起來。

半晌,她擡眸說道:“也不是不行……”

施言眼中一亮。

宋湜卻道:“此番開口,並非強求。娘子若有不便,盡可回絕。”

林菀頓時慍惱地吹了口氣,額前碎發輕輕一飄。

她不滿地看向宋湜:“宋郎君,你既在求人,是不是該拿出點求人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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