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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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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宴席

他是青松,是清蓮。

宋易被請到臺上時, 宋湜已經在了。兩兄弟剛吵完架,甫又見面,他生硬地喚了一聲:“堂兄。”宋湜輕輕頷首,面上並無異色。

見林菀跪在案前, 還有曾去過宋宅的畫師, 宋易臉色微白, 不安地看向兄長, 目露愧色。

長公主身邊的仆婦問道:“請問宋禦史,可認得他?”她指向那名畫師。

眾人齊齊望向宋湜。

他應該不會揭穿吧?

林菀下意識攥緊了衣袖。

宋湜掃了眼中年男子, 平靜說道:“不認識。”

林菀和宋易同時暗地松了口氣。

畫師驚道:“宋郎君, 你怎就不認識我了?兩個月前, 我還為您畫過像啊!那幅畫是我平生最滿意的作品。我絕不可能記錯!”

岳懷之忿然道:“難不成,宋禦史也跟他們串通一氣了?”

“我為何要與他們串通?”宋湜淡然反問。

他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息,被他淡淡一瞥, 岳懷之都不由得心虛起來:“那、那自然是為幫你堂弟蒙混過關!助他入選!”

宋湜輕嗤:“我幫他蒙混過關,去當面首?”

一句輕飄飄的反問, 不怒不惱,極有風度。

卻讓所有人覺得,岳懷之的推論簡直荒唐可笑。

林菀悄悄籲出一口氣。

宋湜是誰?

一身清名, 滿腹才學, 前途無量,被寄予厚望的宋氏長孫。

他何必想不開, 要去幫堂弟蒙混,當什麽面首?眾人寧願信太陽從西邊出來, 也不可能信他會做這種事。

雖然……他當時確實因為信任家人, 而被宋易蒙騙……但這事實太過離譜, 反而顯得太假。

幸好被牽連的是他, 換做旁人,絕不會有這般效果。

林菀搖著頭,揉了揉額角。

宋湜看向面色蒼白的宋易,平靜說道:“你既已長大,就當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說罷,他朝主座恭敬一禮:“二位殿下,若無他事,容臣告退。”

太子微微頷首。長公主含笑應道:“有勞宋卿。”

宋湜向眾人頷首示意,轉身緩步走下臺階。

林菀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剎那間,心頭泛起一絲悵惘。

他是一株立於霜雪的青松,一枝不染淤泥的清蓮。

不像她,早已習慣周旋逢迎,虛與委蛇,如石縫裏的野草,拼盡全力才能活下去。

但這縷悵惘轉瞬即逝。林菀迅速打起精神,拭去半幹的淚痕。

她且得應付眼前局面呢。

臺上爭執早已引起賓客們的註意。無數目光投來,有些落在宋湜身上,有些停在宋易身上。

前排幾人隱約聽到對話,竊聲議論起來。

“畫師說他畫了宋禦史呢。”

“不可能!肯定是宋易。”

“天啊,他可是宋氏子弟!”

“難道宋家有意投靠長公主?”

只言片語飄進宋易耳中,他頓時面紅耳赤。

很快,他深吸一口氣,撩衣朝長公主跪下:“某只因仰慕殿下,便自作主張遞了薦信,請畫師登門。此事始終瞞著家人。若有誤會,某願一一澄清。”

長公主眸中含笑:“畫上是誰,並不重要。阿菀能將你送來,而你姓宋,便已足夠。”

“殿下!”岳懷之還想再說,卻被長公主擡手止住。

她依舊和顏悅色:“懷之,本宮明白你的心意。不過你既另有要務,今後雲棲苑的事,就不必插手了。”

“殿下……”岳懷之欲言又止,終是拱手一禮,“臣明白。”

“阿菀,”長公主轉而喚道。

林菀擡頭:“奴婢在。”

殿下說話總是面帶微笑,不疾不徐。自己和岳懷之公然撕破臉,在賓客面前爭得如此難看。殿下仍未動怒。以前她只覺殿下脾性溫和。如今,卻越發看不透那笑容背後的深意。

“只要你的心在本宮這裏,本宮說過的話,永遠作數。”

林菀心頭一暖,伏拜道:“奴婢謝殿下厚恩。”

長公主環顧場上,“一件小事,擾了雅集清靜,”她轉向太子微笑,“讓太子見笑了,實是不該。”

太子頷首回應:“姑母言重了。”

姑侄二人言語客氣。旁人看來,確是皇室和睦,親情深厚。

“諸位繼續動筆,莫要掃了興致。”她擡手笑道。

長公主既已發話,賓客們紛紛收斂心神,繼續伏案落筆。宋易也回到臺下坐席,平覆心緒,繼續做起文章。

雅集恢覆如常。

岳懷之自覺沒了意思,朝二位殿下告辭,遂被允準。他躬身後退,經過林菀身邊時,又投來憤恨目光,咬牙低語:“別高興得太早。”

林菀白了他一眼,回敬道:“岳侯還是大度些,與宋郎君一同侍奉殿下吧。”

岳懷之拂袖冷睨,憤憤下階,快步離開。

她冷哼一聲,轉身綻開笑容:“殿下,容奴婢帶畫師下去處置。”

長公主斜倚憑幾,略微擡手。

林菀欠身一禮,對畫師冷聲道:“走吧。”

“林舍人……”李畫師頓時癱軟在地,語無倫次,“林舍人……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林菀朝臺下小廝使了個眼色。很快上來兩人,架起畫師拖了下去。她正要跟上,忽聽霍衍悵然一嘆:“無聊半晌,就這場戲最好看。結果這麽快就結束了。”

林菀裝作沒聽見,悄然加快腳步。

霍衍忽然湊近長公主:“母親,我府裏正缺個得用的管事,你把她賞我吧。”

“阿菀?”

“我府中下人個個蠢笨。看來看去,就數她最伶俐。”

對話聲隱隱傳來,林菀走下臺階,暗自腹誹。

小魔頭又想出什麽新花樣來耍她了?

“阿菀,你過來。”

長公主出聲喚她。林菀腳步一頓,無奈輕嘆。再不能裝沒聽見,她只得返回臺上問道:“殿下有何吩咐?”

她暗暗攥緊手,飛快思量著,若殿下真應了小魔頭,她該如何應對……

婦人打量著她,卻道:“本宮問你,是想當侯府的管事,還是本宮的舍人?”

林菀倏爾擡頭。

一個侍婢的去留,主君一句話便能決定。

而殿下竟來問她的意願!

她連忙跪地,由衷答道:“奴婢得殿下栽培,已是三生有幸。只願永遠侍奉殿下,哪也不去。但奴婢聽憑安排,殿下要遣奴婢去哪,絕無怨言。”

長公主彎起眼:“本宮也舍不得阿菀呢。”婦人轉向兒子:“你也聽到了,她更想做本宮的舍人。”

霍衍頓時不悅:“母親怎麽連個奴婢都舍不得給?”

“別人可以,阿菀不行。”長公主輕輕擺手,“不必多言。”

林菀感激得無以覆加。殿下一句話,便救她於水火。她伏地跪拜:“奴婢叩謝殿下。”

長公主笑道:“去忙吧。”

“是,”林菀起身,深深松了口氣,步履輕快地走下臺階。霍衍重重靠回憑幾,煩躁地捏著指節,忿然盯著她的背影。

張媼和鄒妙正在樹下焦急等候。林菀快步上前笑道:“沒事了。”

鄒妙輕拍胸口,長舒一口氣:“方才見岳侯那架勢,我快嚇死了。”

林菀朝她溫柔一笑,轉而語氣驟冷:“張媼,立刻把那廝逐出苑外!”

仆婦心領神會:“舍人放心!老身早讓人把他架出去了!”

林菀點點頭,望向雅集會場。

今日狀況頻出,她應付得心神疲憊。只盼晚宴順利進行。待明日送走長公主,無論如何都要休個假!

莫約半個時辰後,各家子弟完成書畫,由諸位名士評定。

很快結果傳來,阿彧的《雲中游賦》奪得文賦第一!

畫作頭名則由另一位世家子弟摘得。

林菀和鄒妙目送他們登臺領賞,自是高興不已。忙碌半天,總算等到一個好消息。

阿彧備受讚譽,許博士撫須欣慰。恰逢蘭臺拓帛取來,賓客們圍著宋湜,聽他賞鑒。會場再度熱鬧起來,唯有霍衍百無聊賴坐著,被長公主按著不許離開。

轉眼已近黃昏,林菀在臺下張羅晚宴,指揮仆婢撤下筆墨,擺上酒水菜肴。好在眾人訓練有素,一切井然有序。

待宴席準備妥當,二位殿下再次入座,賓客推杯換盞,相談甚歡。

長公主又喚宋易坐到身旁,兩人有說有笑。

霍衍沒了管束,跑去找相熟的世家子弟行酒令。

宋湜則與許騫、鄒彧一起,和幾名清黨子弟酌酒相談。

夕陽落在雲棲湖上,水面泛起粼粼金暉。秋風拂過,岸邊黃葉翩然飄落。不少賓客在湖邊飲酒賞景。還有人陸續上臺敬酒,長公主面頰酡紅,興致正濃。太子也漸顯醉意。

林菀一直守在場邊僻靜處。她還不能去吃飯,但只要會場不出事,便心滿意足。

這時,長公主被宋易攙扶著起身,笑道:“諸位盡情游賞,本宮實在不勝酒力,先歇下了。”

她步履微晃,幸被宋易穩穩扶住。一雙含情鳳眸望著身旁年輕郎君,婦人唇角輕揚:“走吧。”

兩人相依而行,姿態親密,在仆婢簇擁下漸漸遠去。

林菀睹見此景,不禁隱隱興奮。

殿下要留宋易侍寢了!加把勁啊宋易!才不枉我這般費勁保下你!

等等,宋湜豈不是要更生氣了?

她悄然看向場中座席。見宋湜朝臺上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繼續與許騫說話。倒是許騫面露震驚,幾度欲言又止。

林菀撇撇嘴,只盼晚宴快些結束,好去填飽肚子。

這時,一名中年仆婦走近,正是長公主身邊侍者,也是下午去石陣叫走小魔頭的仆婦之一,在府中資歷遠高於她。

“程媼有何吩咐?”林菀恭敬行禮。

婦人笑容可掬:“阿菀呀,殿下今日很高興,說雅集籌備得妥帖,明兒個醒了就賞你。”

“多謝殿下誇讚。辦好差事,是奴婢的本分。”林菀甜笑應著。但她知道,程媼特意來找她,絕非只為一句誇獎。

果然,程媼湊近低語:“殿下另交給你一樁差事。今晚,設法讓太子留宿苑中。”

林菀心頭一緊,面上仍笑:“只是留宿,應該不難。”

“再送一名婢女,到太子榻上。”

林菀瞳仁驟縮。

她遲疑道:“聽這意思……殿下已有人選?”

婦人緩緩點頭,朝場中輕輕一指:“就是她。”

順著她指的方向,林菀看見正為賓客斟酒的鄒妙。

她霎時渾身僵住,如遭雷擊。

“為何是她?”她竭力穩著發顫的聲音。

程媼放下手,笑容慈祥:“殿下今日都瞧見了,太子不僅要她引路,還幾次喚她添茶。沒在近前時,還不時看她。既然太子對她有意,殿下便決定把此婢送入東宮。”

婦人說話時,林菀腦中幾近空白。

無人比她更清楚,阿妙憧憬的未來。她說等賣畫攢夠錢,就要贖走身契,像施先生那樣經營商坊,做點小生意。

可她若被送進東宮,即便得了太子臨幸,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宮人,從此困於深宮。以她的脾性,在宮裏還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但耳旁話音還在繼續。

“這點小事,你知道該怎麽做吧?待事成了,少不了你的賞賜。”

剛還維護了她的殿下,此刻卻要她斷送阿妙的未來。

難道她轉身就要違抗殿下之命嗎……

見林菀久久不語,程媼不由疑惑:“有問題嗎?”

林菀迅速回神,含笑一禮:“請程媼回稟殿下,奴婢明白了。”

婦人面露欣慰:“老身就知道,殿下沒看錯人。”

程媼身影遠去,林菀望向臺上。

屏風前只剩太子一人,他倚著憑幾,斜撐額角,闔目養神。不時有賓客上前敬酒,他擺手表示不再喝,顯然已經醉了。

臺階下,長公主還留了幾名侍從,等候差遣。

看來,他們還負責盯著太子……

她該怎麽辦……

怎麽辦……

林菀眼睫輕顫,脊背竄出的寒意,一點點爬滿全身。

很快,幾近渙散的思緒漸漸歸攏。

她渾身一震,轉眸望向會場。宋湜靜坐席間,聽面泛紅暈的許騫眉飛色舞地與旁人說話。她悄然挪步,往那方向走去。

另一席上,已有三分醉意的霍衍,單腳踏上木案,舉杯高聲道:“這般幹巴巴的飲酒實在無趣……不如玩個游戲,添個彩頭……誰願參加!”

有人在旁叫好,催他快說。

霍衍笑得意氣飛揚:“本侯已命人在附近花園和石陣裏藏了二十支羽箭。我們分頭去找,燃香為限。香盡之前,誰找回的羽箭最多……便可選人受罰!至於罰什麽……由勝者定!受罰者不得異議!”

“這個有趣!我參加!”

“我也來!”

長公主一走,又有霍衍帶頭,再加酒意熏然,年輕郎君們愈發鬧騰。

林菀瞥了他們一眼,暗自嘆息。

鬧吧,快點鬧完回去睡覺,她好下值。

她輕步走到許騫席案邊。

席上幾人看到她來,面露驚訝。鄒彧尤其興奮:“林阿姊!你怎麽來了!”

她笑了笑:“阿姊祝你今日奪得頭籌。不過別喝太多。待回了永年巷,阿姊再與你們好生慶祝。”

“好!”鄒彧眼眸晶亮。

林菀轉而看向宋湜,他靜坐一旁,垂眸不語。她徑直坐到他身邊,宋湜這才訝然轉頭。

“宋禦史……”她猶豫著如何開口。

忽然,一陣鬧哄哄的叫好聲傳來。她擡頭望去。

是霍衍那邊。

太吵了。

林菀搖搖頭,對宋湜莞爾一笑,靠近低語:“宋禦史,有件事想與你單獨商量。勞煩移步到湖邊說話。”

她的發髻近在咫尺,宋湜不由滯住呼吸。他雖有疑惑,仍輕輕點頭:“好。”

另一邊,有人笑道:“最少的人自罰十杯怎夠,至少三十杯!”

“好!組隊去找吧?如此更快。”

“霍侯,你我一隊如何?”

“我才不跟你們一隊。”霍衍嫌棄說罷,四下環顧,忽然看見正與宋湜並肩離場的林菀。她含笑望著身旁的男人,目光如此溫柔。

他瞇起眼,指向她:“我要跟……”

霍衍頓了頓,手指忽而朝左輕轉:“我要跟宋禦史一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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