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尚能感受到法海及其微弱的呼吸，她把法海的上衣脫去，抱進了蓮池。這個蓮池曾經救活過她自己，她堅信也能治好法海。

自己胸前也有一道窟窿，但她顧不得那麽多了，沖進法海的禪房，把所有金創膏、解毒藥、凝神散，一股腦全都撒到法海的傷口處。他背後的傷口慘不忍睹，肉和皮膚被灼燒成黑色，白骨森森可見。

小青也進了蓮池，抱著沒有意識的和尚一邊哭一邊道歉，“對不起，我該聽你的話，我就該在藏經閣裏抄一輩子書，我不該撒謊……”

但一切都於事無補，法海還是昏死，寺院裏的和尚們也都手足無措。

小青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七日，法海以前說了，自己那麽重的傷泡七日就痊愈了，他是出家人，他不騙人的。

這七天，小青給和尚餵稀粥，塗各種草藥，然而傷口一點都不見好。

白素貞聽聞後，帶著小青去了觀音道場。青白二蛇跪在觀音門前三天三夜，只求觀音救法海一命。小青對金童說，她願意自己再受七道天雷，求觀音菩薩救他一命。

第四日，她已經雙目失神，白素貞還是陪她跪著。玉女拉開了門，遞給小青一個小瓷瓶，說：“觀音大士念你一片真心，你把這藥餵給禪師，之後不可等他醒來，立刻來觀音座下修煉，你可願意？”

“願意！”小青接過瓷瓶，別說是修煉了，就算要她一命換一命她也願意呀！小青想了想，把瓷瓶交給了白素貞，“姐姐，你去餵給法海，我就……不回去了。”

白素貞知道，她是舍不得的。觀音座下修煉，那可是實實在在的修煉，再也不能偷懶撒潑。而金山寺，她再也不能想去就去了。觀音的意思她不是不懂，法海是高僧，他在人間要渡世人苦難，不能只渡她一人之苦。如此，既救了法海一命，又斷了小青的念想。

小青起身，“姐姐，我們有緣再見。”

“小青。”白素貞拉住她：“你可有什麽話要帶給法海？”

“姐姐，你告訴他，小青不負他所望。”

那一天，白素貞覺得小青懂得了情為何物。不同於她對許仙，小青這份情是絕望的，而且小青明知是一條絕路，但還是走了下去。

白素貞將觀音賜的金丹餵進法海口中，僅僅一刻的時間，法海便醒了，背後的傷口也結成瘡痍。

法海換上僧袍袈裟，閉關了半年。

白素貞當時哽咽著的一字一句，他只記得了小青回不來了。然而她能跟著觀音修行，也算是她的造化。她愛他時，她不自知，他不敢知。一個不懂愛，一個不能愛。法海自五歲遁入空門以來心如止水二十年，金山寺上下參悟最快的僧人，刻苦修煉，每日挑水掃地劈柴誦經一樣不落。

可在他二十五歲這一年，臨安城來了一只千年灰狼，殺戮太盛。不料進城第一天就撞見一個青衣青裙的小妖精……她天真單純，但卻十分聰慧，她雖生的美貌，但卻不懂妖精的嬌媚。其實法海懂得觀音的意思；要渡世人，便自己斬斷紅塵，若自己斬不斷，那就從此不再見。

法海明白，不管是他，還是小青，都是這萬丈紅塵中的滄海一粟。但天有天道，人有倫常。為僧需得修行，為妖需得修煉。許仙陽壽盡後，白素貞回到蜀中，法海再也沒見過她。白素貞說，在法海身上看見了佛骨慧根，她說法海將來定能成佛。四十年間法海的樣貌似乎只蒼老了十歲，白素貞拜別法海時，曾問法海，可還有執著？

有執著，卻不再執著。

白素貞笑了笑，給法海磕了三個響頭。

“禪師可還記得，小青曾有個附身符。”

法海點頭。“記得。”

“禪師可知，那抔香灰是哪位尊者賜予小青的？”

“不知。”

白素貞起身，惆悵地看著法海，“阿難尊者。”

阿難尊者出家之前，曾深愛過一位少女，佛陀問阿難，你有多愛她。阿難回答，我願化作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雨打，只求少女從橋上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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