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五年，七月十四。

民間說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七月便說明天氣要轉涼。

小青脫了鞋正坐在湖邊歡快地踢著水，她像個等娘來接的孩子一樣拿湖邊的小石頭往水裏丟。可旁邊的孩童都能濺起三四個漣漪，她的石頭砸下去就沒了……

“小青，走吧。”白素貞喚她，“穿上鞋。”

“唉！”小青應著，爬起身來快速地踩進鞋子：“怎麽樣姐姐，觀音菩薩顯靈了嗎？”她們不遠千裏從蜀中來到臨安，沿途每一個供奉觀音菩薩的寺廟都去跪拜了一遍，這已經是她們一同修行的第二十年了。白素貞告訴小青，她曾在化形當日受到觀音菩薩點化，說她身有仙緣，若是勤加修煉，一心向善，不開殺戒，終會得道成仙。所以自那以後的五百年，白素貞雲游天下，懸壺濟世，才修得這一身超塵脫俗的靈氣。

白素貞沒有回她的話，擡手理了理小青被西湖的風吹亂的頭發，又正了正她的衣領。“小青啊，咱們在民間便要學著凡人是如何做如何活的，若是被百姓發現我們是妖，那會讓百姓日夜提心吊膽，無法安生的。知道嗎？”

小青的眼珠子繞了一圈，白素貞比她高出小半個頭，她需得稍稍擡些頭才能迎上姐姐的眼睛，“為什麽呢？我們又不是吸人精氣的妖精，你連葷腥都不吃，凡人為什麽要怕我們啊？”她自然不解，不像白素貞修行了千年，早已像普通凡人一樣，不僅隱了妖氣，更知曉“人”是如何做的。

她盈盈一笑，牽起小青的手，向城裏走去，邊走邊說：“我們學做人呢，也是一種修行。這做人啊，不同於做妖。人有禮節、有規矩，是萬物中最具靈氣的生物。不然為什麽咱們妖精都要修人形呢？”

也是哦，可她還是一知半解，沒經歷過紅塵，也不知曉人間百態。她只知道姐姐救了她，姐姐教她法術，姐姐行醫救人賺錢給她買好吃的。想到這兒，忽然小青笑了：“好吧，姐姐你說的對！”她不求成仙，做不做人也無所謂，她只要和她的姐姐在一起，姐姐疼她寵她，就足夠了。

二十年來，她們每五年便要換一個地方生活。畢竟“不老”這件事在民間可真會嚇到鄰居的。觀音點化白素貞，要她一心向善，她便在各地行醫，只收診金不收藥錢。在每個地方都每日去寺廟參拜，希望能再受觀音點撥，好早日成仙。

今年是來臨安的第一年。小青百般無聊地在醫館裏挑著昨天在山上采的藥材，摘下荊芥子一端的小柄，丟到嘴裏，是涼涼的薄荷味，提神醒腦。說是天氣要轉涼了，可七月中的太陽還是有些燙人。

姐姐早上去了廟裏，午後又去了何橋村，給村裏一位咳疾的婦人看診。

不行，必須出去逛逛，不然無聊的要長蘑菇了。

臨安禦街十分繁華，她青衣青衫，發間是姐姐送她的翡翠釵，腰間也是姐姐為她系上的護身香囊。不過十八九歲凡人的模子，她一蹦一跳地在禦街東摸摸西瞧瞧。忽然，一陣甜甜的味道飄到了她鼻尖——是糖人！

小青尋著味道看向插著十幾個糖人的小攤子，“哇……”她小跑過去，“這個好好看啊！”說著伸手就拿起一個糖人。“姑娘您嘗嘗，祖傳秘方！甜而不膩！”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一臉自豪地看小青舔了舔糖人，“怎麽樣，是不是與別家大不相同！”

“嗯！你這個好吃，又香又甜！”小青非常滿意，擡腿就走。

“嘿，姑娘，您還沒給我錢呢！”老板沒想到穿著如此講究的小姑娘居然連錢都不給就要走，起身就要追。

她可是做妖的，做妖有人追你怎麽辦，跑哇！

小青看老板忽然變得面目兇惡，拔腿就跑！“你幹嘛啊！你剛才還笑嘻嘻的怎麽忽然就這麽兇啊你這個大叔！！”小青邊跑邊回頭問。

“你說呢！你錢都不給就行了嗎！？我做生意不要本錢啊！？”

錢？

小青怎麽知道什麽是錢，“錢又是什麽啊！？”她跑得更快了，姐姐說了，在人多的地方萬不可施法。她就這樣一直一直跑，希望這老板能就此作罷。

從禦街跑到城門跑了半柱香，小青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那老板是否還在追，手裏的糖人被風吹的只剩下半個。

“呀！”

跑路應該看著前面的，不知和誰撞了個滿懷，這人真是穩如泰山，小青被撞的坐到了地上，糖人掉出幾步遠。

正準備張嘴罵人不長眼睛，擡頭一看——白色的僧袍，白色的袈裟，檀木佛珠。左手執禪杖。你長沒長眼睛這幾個字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裏，為什麽民間沒什麽妖精作怪，為什麽百姓覺得妖怪大多是傳說，或是隱居在深山老林，當然是因為有這種和尚在啊！！

小青默默地爬起身，不料剛站起來就被那糖人老板揪住了手臂：“我說姑娘，你真能跑啊，快給錢！不給錢今天帶你去見官！”

“什麽啊！？到底錢是什麽啊！？”小青蹙著眉焦慮地問。

“你少裝瘋賣傻！”老板不依不饒。

忽然，小青腦袋一轉，看向旁邊的和尚，那和尚也在打量小青，不曉得這和尚有沒有看出自己是妖精，反正先框他一框。掙脫了那老板的手，小青戳了戳和尚的肩膀，“這位大師，你剛撞倒我了，摔的可疼了，您大慈大悲幫幫我吧。”

和尚身形估摸有八尺高，小青看和尚沒有什麽反應，“大師，求您了……”實在沒招了。和尚轉頭問這老板：“施主，這姑娘欠您多少錢？”

老板口氣舒緩了很多，恭敬地合起手說：“大師，一文錢。”

和尚驚了驚，才一文錢，這青蛇妖怎麽會連一文錢都沒有。他伸手從袖兜裏拿出了一文錢遞給老板。

“多謝大師。”這才離去。

小青的眼睛盯著和尚遞出的銅板，待到老板走遠，才恍然大悟：“啊，原來這就是錢啊！”

和尚白了小青一眼，自顧自地往城西走。小青也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也就在和尚後三五步的距離，手指把玩著袖角，自說自話，“原來街上的東西不是拿了就能走的啊，原來以前我拿了東西姐姐給店家的東西就是錢啊，原來……”

“青蛇妖。”

在她“大徹大悟”買東西需要的東西就是錢的時候，她已經跟著和尚走到了城西郊，“誒！？”小青晃過神來，她是認得這裏的，再往西走就是她平時幫姐姐采藥的金山了。不過，這和尚光用看的就知道她是蛇妖了，想必是個高僧。

姐姐說過，我們妖啊，一定要對和尚、道士這類人，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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