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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我有一位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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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我有一位友人。

(六)

天絲降臨得悄無聲息, 當它靠近時,顏闕疑感到了一股無力逃脫的強大吸附力,如同磁石, 將他卷入半空。

水墨山川逐漸離他遠去,蒼穹卻伸手可及。他被拉入淡墨天幕之上,得以窺見天絲全貌。

一只龐然t巨物盤踞蒼穹之外,它八足八目, 身下是廣袤遮天的巨型八卦,細密如一張天羅地網,天絲則是它垂下的一段。

顏闕疑就像一粒飛蟲, 被粘黏在了它的羅網上。被八只巨型眼球齊齊盯視,顏闕疑全身汗毛聳立, 他終於知道了天絲的真相, 卻似乎活不過幾個呼吸。

那是只巨型狩獵蜘蛛,八條細長的腿靈巧地爬過蛛網, 向它的獵物靠近。顏闕疑在蛛網上拼命掙紮,也只是牽動絲網微弱的幾下震顫。

沒有獵物能逃脫八足蜘蛛的陷阱,它好整以暇地盯著獵物垂死掙紮,恐懼會令他們的肉質散發出鮮美的味道。它捕食墨人的經驗, 一向如此。

這個墨氣濃郁的獵物,令它垂涎欲滴, 它一步步迫近, 施以威壓,估算著釋放毒液的最佳時機。

蜘蛛嘴裏的涎液滴到顏闕疑臉上,恐懼讓他喘不過氣來,勇氣被一點點擠壓,四肢八骸幾乎要放棄掙紮。如此絕境, 不會有人來營救他。他將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被蜘蛛毒液麻痹癱軟,再被它吞吃嚼碎,成為它鮮美的一餐。

多麽可悲,他取中進士,過了銓選,錄入秘書省,補缺校書郎,從此踏入仕途。諸多辛苦終於有了回報之時,卻淪為一只蜘蛛的餐點。

憤怒與不甘在心底咆哮,他還沒撐起顏氏門庭,還沒看見六郎書法小成,還沒認真聆聽法師宣講佛法,還沒讓小和尚痛快吃一場癟,人生就這樣結束,也太不甘了!

他攥緊拳頭,死咬牙根,在蜘蛛擡起螯肢,即將刺穿他身軀時,奮力甩動手臂,借蛛網顫動的幅度避開蓄滿毒液的螯肢,同時將手裏緊握的鑰匙尖端飛擲蜘蛛眼球。

未及看清鑰匙是否紮入蜘蛛眼球,顏闕疑已被激烈震蕩的蛛網晃到幾近昏迷。

巨型蜘蛛口中發出高頻刺耳的吱吱聲響,通過網面傳導進顏闕疑耳中,像千萬顆石子同時摩擦銅鏡發出的尖銳噪聲。他頭疼欲裂,無法捂住耳朵,只能接受噪聲入耳,在腦液中翻江倒海,令他惡心欲嘔。

蜘蛛憤怒地揮動螯足,欲將傷它眼球的獵物刺穿。

顏闕疑七竅滲出血絲,視野一片模糊,身體輕飄飄,靈識仿佛脫離軀殼,在高處俯瞰自己瀕死的軀體。蜘蛛螯足刺來的剎那,他朦朧中看見自己身體裏迸出炫目的金光,形如金罩,隔絕蜘蛛螯足狂躁的進攻。

牢固的蛛網仿佛承受不住金光的重量,根根斷裂……

飛速墜落的失重感,令顏闕疑神魂歸位,他努力張開血色視野,天旋地轉中,巨型蜘蛛離他遠去,水墨山河重入眼簾。

墨衣混著血跡如羽翼護在他周身,他墜入山谷,仰躺墨溪,除了濺起波濤,竟感知不到疼痛。

他無力動彈,任憑溪水托著他漂流,直到墨衣族人將他尋到。

“族公回來了!活著回來了!”人群裏一聲遞一聲,不同的語調,不同的嗓音,仿佛在傳頌神話。

“顏兄,你七竅流血都沒死,可太好了!”魏校書紅腫著眼,一張完全墨化的臉俯視地上仰躺的人。

“族公哥哥,你怎麽了?”小松驚恐地喊著。

顏闕疑感知到身下柔軟的草莖,與被族人包圍的溫柔的關懷,盡管他此刻的樣子頗為可怖,但瀕死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他沙啞著嗓音回應眾人:“我沒事。”

玄香翁與松滋侯見他確實不曾受到重傷,都放下心來。

“後生,你遭遇了什麽?可曾看清天絲背後的東西?”為了合族的安危,玄香翁迫切追問。

松滋侯讓族人把孩子們帶離,只留下參與決策的尊長們,聽顏闕疑講述這番歷險。

天絲即是蛛網,蒼穹之上的怪物竟是一只狩獵蜘蛛,墨衣族人們聞知驚恐不已。顏闕疑毀了蛛網,傷了巨蛛一目,巨蛛必然會伺機報覆。彼時,這處山塢的平和便會不覆存在。

“惹怒了怪物,會發生什麽,誰也無法預料。”玄香翁依然鎮定,“但我族人絕不會坐以待斃。”

顏闕疑提出自己的看法:“晚生以為,巨蛛一直用天絲狩獵,或許因它無法潛入此間。它依仗蛛網捕食獵物,當下定會率先修覆蛛網,再尋仇消恨。”

“那麽,趁著蜘蛛補網的時間,我們能做什麽?”魏校書追問。

“找到更多隱蔽的山谷,讓族人分開藏匿。”顏闕疑肅然道,“同時尋找外援,一舉滅蛛!”

“藏匿之地可以另外尋覓,外援從何而來?”松滋侯問。

“我有一位友人。”顏闕疑滿懷信心道,“他若出手,定能助我們掃蕩妖魔!”

“就是你常提及的那位摯友?”魏校書戳破他的幻想,指出當前最大的困境,“你我都被困在此地,如何知會你那友人?”

顏闕疑沈默下來。

他與巨蛛較量時,瀕死之際,身上迸出的金光,讓他一度以為法師來拯救他了。他清楚地知道,要對付巨蛛,唯有法師才能辦到。

可他走不出這水墨之境,也無法招法師入此境。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中,玄香翁忽然開口:“後生,你本外來者,為護我族與巨蛛纏鬥已是九死一生,當真願意再涉險境,為我族尋來法師,誅滅妖魔?”

“只要能將法師請來誅魔,無論身赴何種險境,晚生都義不容辭!”顏闕疑回答得毫不猶豫。

“莫非當真有辦法?”魏校書奇道。

玄香翁與松滋侯對視一眼,兩人短暫的目光交匯,便做出了決定。

“那是本族先祖傳下的秘法,先祖時期,亦有外來者誤入我族。幸而先祖妙悟,學貫天人,以秘法成全外來者。”松滋侯緬懷先人,追述起一則古老的傳說,而後對顏闕疑與魏校書道,“你二人誤入我界,若依先祖秘法,或許可以一試。”

顏闕疑與魏校書眼睛頓時亮起來。

玄香翁補充道:“秘法有些兇險,若甘願嘗試,便隨老朽前往。”

於是顏闕疑與魏校書抱著最後的希望,隨玄香翁與松滋侯來到一處懸崖絕壁上,俯瞰不見崖底,入目唯有濃稠黑暗。

“跳下去。”松滋侯說道。

“……”顏闕疑與魏校書齊齊後退一步。

兩位老者的目光落在了顏闕疑臉上,似是失望,又似了悟。

“這不是舍身崖嗎?跳下去還有活路?”魏校書連連搖頭。

“老朽不會逼迫你們。”玄香翁仁慈道。

一步之遙便是無底深淵,顏闕疑腿軟目眩,艱難開口:“我沒辦法跳下去,誰推我一把……”

話未說完,玄香翁已出手,往他背上一推。

顏闕疑跌落峭壁,慘呼聲回蕩山崖,經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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