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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書界仙鬼生克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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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書界仙鬼生克之法。

(九)

“脈望?”

大慈恩寺禪房內, 胖僧人聽一行講述了原委,捋眉想了許久,仿佛是見過典籍上關於蠹魚成仙化脈望的記載。

晏長生此刻就躺在胖僧人的禪室裏, 敞著上半身,自手腕延伸入心脈的黑線似乎比幾個時辰前更粗了。護著他心脈的曼荼羅印記維持不了多久,六個時辰的效力已到了盡頭。

“脈望沿經脈侵入人身,寄生後奪宿主軀殼, 欲抹消宿主存於人世的痕跡,故而晏施主憑空消失,一榜同年想不起有此人。當所有人將他遺忘時, 他便會徹底消失。”一行為眾人解說。

“楚姑娘也會因為脈望作祟而忘了晏兄麽?”顏闕疑問道。

“蠹魚成仙,自有異術。遺忘會因羈絆深淺而程度不同, 同榜進士中唯有顏公子與他牽連較深, 故而未將他徹底遺忘。楚施主短時不會遺忘,長久卻是難說。”

“相愛的人, 一方會忘了另一方,感情如此不可靠嗎?”顏闕疑感到悲傷。

“還未發生的事,目下也不過是揣測,我見楚姑娘並沒有半點忘記晏兄的樣子。”王維分辨道。

“什麽情呀愛的, 你們這些年輕人,現下不是活命更要緊嗎?”胖僧人挽了袖子, 替晏長生把脈後, 皺眉道,“法師,這後生脈息若游絲,需趕緊施救了!”

顏闕疑和王維都止了傷情,全副註意力都放到奄奄一息的晏長生身上, 這孱弱書生面如金紙,胸膛已不見起伏,青白肌膚上唯有脈望一線若山巒橫亙,突兀且怵目。二人跟著焦急起來,詢問能幫到點什麽。

一行在案前研磨了一碟朱砂,持筆走了過來:“顏公子,摩詰居士,請二位展開滋生蠹魚的古卷,懸於晏施主頭頂三尺。”

二人立即照做,一人牽起古卷一端,懸罩晏長生頭頂。胖僧人則一直把著晏長生手腕,時刻留意其脈搏。

一行走至晏長生身邊盤坐下來,一手端朱砂,一手持筆,毛筆蘸了朱砂後,分別點於晏長生眼、耳、鼻、唇、心、額六處。

胖僧人了然點頭:“眼通、耳通、鼻通、舌通、身通、意通。”

一行再度筆蘸朱砂,於晏長生袒露的半身上緩慢書寫兩個大字——長恩。

胖僧人一時卡殼:“長恩?”

朱砂字跡成型後,不過幾息時間,晏長生心臟抽搐起來,胸膛劇烈起伏,纏繞心脈的黑線如潮汐上的海藻,隨潮水而退。

眾人驚愕地看著這一幕,只見黑線退至腋下,猶不死心,探出觸角妄圖重新回歸心脈。

一行手持朱筆,不緊不慢重覆描摹“長恩”二字,黑線撤回觸角,再退至手臂。一行轉移朱筆,乘勝追擊,於晏長生手臂上端書寫“長恩”。黑線全面潰敗,另一端鉆出晏長生手腕內關穴,蜿蜒飄浮於身體上方,仿佛操控皮影的絲線,正在寸寸脫離掌控。

黑線沿著手臂經脈徹底掙脫出來,飄如游絲,也如一道墨線,直直竄入懸罩上方的古卷。

一行指令:“收卷。”

顏闕疑與王維迅速卷起古書,幾乎在同一時間,被誘騙進來的脈望因古書被塗抹的雌黃等物而掙紮,想要逃出,幸而兩人動作快,將古書卷得密不透風。

兩人緊張地握著古卷不敢松手,一行遂用朱砂筆在卷上書寫了一串梵文經言,以保萬全。

兩人小心翼翼將封存脈望的古卷交到一行手上:“法師,長恩又是何物?”

“司書鬼長恩,亦有尊其為護書神。蠹魚吃書,即便成仙化為脈望,也最懼長恩。”

幾人恍然,原來是書界仙鬼生克之法。

拔除脈望後,晏長生脈息雖微弱,卻漸趨平穩,已無性命之虞。在胖僧人接連幾日的藥膳調理下,晏長生身體恢覆康健,情緒平和,能夠坦然講明來龍去脈。

考取進士,是幼年時起的志向,隨著自身境遇的改變,周圍人的冷諷,反倒使這一夙願越發強烈。他執著於蠹魚奇妙的傳說,不惜舉債日夜尋覓。

命運終究沒有徹底背棄他,他於古卷中覓得成仙的蠹魚,如一團墨絲的脈望被他煎服後,混沌的記憶忽然開了靈竅,往昔難以記誦的文章,如今可倒背如流,過目不忘的天賦重回這具身體,他欣喜若狂。

然而他的狂喜只維持到放榜後看見自己入了進士榜的那刻。

一眾看榜的士子老少不等,他們無不是苦熬了許多個年頭,一次次考取不中,在榜下大放悲聲。晏長生聽著入耳的悲聲,看著自己名列進士榜上,忽然羞慚不已,當即逃回家中。

藏在家中不敢見人的幾日,他的身體開始生出不適,由心口蔓延開來的刺痛,如同筋骨在滋長。他扒開衣衫,見到心脈上長出的黑線。頭腦重新混沌起來,所有的天賦隨著黑線的寄生而消失。

他努力想要證明自己的才華,卻連寄附鋪都不肯受他的詩集,反斥他詩才平庸。他仍是從前那個愚笨不堪的窮苦士子,不過是借蠹魚欺世盜名,盜取了進士及第的名額。

他害怕被人察覺,不敢同人結交。他怨恨起蠹魚來,徒勞地用漿糊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封藏滋生蠹魚的古卷,以此洩憤。

有個聲音日夜在耳邊盤桓:欺世盜名的進士算什麽進士?

惶恐如春蠶,將他作為人的尊嚴一點點蠶食。

終究不甘,一番苦苦掙紮,他懷揣著最後一絲僥幸,前去參加曲江宴。

卻發現,人人都在談論二十九名進士。

他就站在新科進士人群裏,卻沒有人看得見他。

……

晏長生羞愧地謝過眾人,準備離開大慈恩寺時,一行在大雁塔下叫住他。

“法師,有何賜教?”晏長生謙卑而愧疚地垂著頭,盯著地上自己細瘦的影子。

“小僧想起一事,歷代雁塔題目的進士,有些做到卿相,重游慈恩寺塔,換以朱筆題名,那夜塔中卻不見朱筆有何璀璨。”一行望著佛塔,語聲輕緩,如同說著普通尋常事,“進士及第比起為卿為相,輕重幾何?為卿為相比起光耀萬年,又輕重幾何?若將進士作微塵,三千芥子中,何足掛懷?”

晏長生品悟半晌,擡頭時,陽光灑滿面龐,視線逆著光追去,朦朧的白色僧衣已遠去。

耳邊唯剩餘音。

“生途漫漫,何妨足下作來處?”

尾聲

曲江宴的盛況過去不足兩月,顏闕疑便煩惱起來。只因進士登第並非終點,擁有進士身份,卻並不能馬上入仕。

依唐例,進士需守選三年,即無所事事等待三年,直到有官位空缺落到自己頭上。若不願守選,則可參加吏部科目選,選考博學鴻詞科或書判拔萃科。

顏闕疑便面臨著三難選擇:守選,或考博學鴻詞,或考書判拔萃。

“法師,你說我當如何選?”拿不定主意,他便來華嚴寺尋求一行指點。

“顏公子有把握考過科目選麽?”一行疊好貝葉經,問道。

“那自是沒有。”顏闕疑沮喪嘆氣。

博學鴻詞科考詩、賦、論各一篇,與進士科內容較為相似,要求卻更高。書判拔萃科則試三條判詞,與進士科內容迥異,亦不簡單。

一行便笑而不言。

“可若守選三年,家裏生計如何維持呀?六郎每日耗費的筆墨錢都要出不起了。”顏闕疑感到了貧窮的重壓。

“論生計艱難,小僧倒認為晏施主更勝一籌。”

“晏兄為了償還欠債,去吏部當差了,沒名沒分,只每月拿些微薄俸錢。休沐日則去西市擺攤賣字,摩詰兄同他一起賣畫。”顏闕疑忽然領悟,“法師是讓我也去擺攤?”

……

小和尚勿用掃著地,就見顏闕疑抱了幾匹t絹帛滿載而去。他在人間修行,當然明白絹帛可作貨幣使用。

心道,考中進士有什麽值得誇耀,還不是窮得來寺裏打秋風?

倒不如他逍遙自在,不必費心讀書。

人類可真難懂。

(蠹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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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

寄附鋪:唐時,收費代客人寄售貨物的店鋪。

長生錢:古代大寺廟有金融業務,用來放貸的錢叫長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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