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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花葉間一雙漆黑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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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花葉間一雙漆黑眼瞳。

(六)

得了李龜年兄弟三人的指引, 一行、顏闕疑、孫內侍在龍池東岸草木掩映下,尋到一條通向雜草園的隱蔽路徑。

這裏是內宮一處鮮為人知的角落,荒廢了多時, 人跡稀少,花木恣意生長。

滿目蔥翠,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在其間尋人殊為不易。

李龜年說過, 蟲娘機警,外人刻意尋她,她必躲藏起來。而這處雜草園是蟲娘的地盤, 輕易可困住外來者的繚饒之地,是蟲娘隔絕自己與外界的有利屏障。

果然, 尋了兩刻一無所獲, 除了三人足跡與起伏的蟲鳴鳥喧,再無其它活物聲息。

孫內侍捶著腰, 疊聲抱怨:“李龜年必是護著那野丫頭,誆我們在此打轉,徒費光陰。”

顏闕疑也不由懷疑:“會不會蟲娘去別處玩耍了?此間分明只有蟲鳴鳥噪之聲。”

一行止步叢間,聆聽葳蕤之下的響動, 須臾後輕聲道:“蟲鳴螽躍,皆有其律。小僧久居山寺, 常聞蟲鳴鳥喧, 草木間自有規律。而此處園中蟲鳴,與山間大不同。”

孫內侍沒明白這話的意思,顏闕疑也不曾對草蟲習性體察入微,感悟不到一行的提示。

一行只身涉過階隙荒草,稠密的枝葉頓將他身影湮沒。

日光被花葉濾成細細縷縷, 落在地上呈斑駁點狀。一行仰頭,正與花葉間一雙漆黑眼瞳對上。

明澈似小潭的瞳仁內起了一絲慌亂,便如漣漪蕩在幽潭上。但她並不退縮,仍以倒掛枝葉的姿態,懷抱陶罐,凝滯不動,與外來者對峙。

“法師,有何發現?”顏闕疑和孫內侍隨後趕來。

蟲娘感到危機,立即縮回樹影裏,抖落片片花葉。

二人趕到時,蟲娘已無影無蹤。

“法師,咱們還是回去沈香亭,向娘娘覆命吧?滿殿蟲子定與蟲娘脫不了幹系,再找幾個宮內受蟲娘陷害的人證,稟給聖人知,曹野那姬母女便可定罪。”

孫內侍做好了盤算,就算尋到蟲娘,那丫頭也不會乖乖認罪,不如另辟蹊徑,搜羅蟲娘害人的罪證。

“此事尚未查清,不可貿然定罪。”顏闕疑拭去額上汗,持反對意見,“不如上別處尋找蟲娘殿下。”

“林中清幽,暫歇片刻。”一行整整僧衣,就著草地坐了下來,一派悠然數著菩提。

孫內侍和顏闕疑也都累了,對此沒有異議,靠著樹幹癱坐下來。孫內侍發著牢騷抱怨,敘說自己當差為奴的不易。

除去孫內侍的絮叨,被周遭樹上震耳的蟲鳴包裹,顏闕疑後知後覺發現異樣:“怎麽此處蟲鳴格外聒噪,也不怕人?”t

一行牽起垂落的袖角,上面爬著一只褐色黃斑的細腳蟲,正要用手去拂,被顏闕疑驟聲制止。

“法師別碰!那是椿象,很臭的!”

聞言,孫內侍耷拉的老眼一睜,瞅了一眼:“不就是臭大姐嘛!老奴年幼時,常捉來玩。”

顏闕疑仿佛想起久遠的記憶,眼底泛起笑意:“我幼時與兄弟幾人也捉過椿象,每當椿象放出臭氣,兄弟們就笑鬧成一團。”

孫內侍以久經世事的姿態神氣活現道:“你們這些長安城裏的貴家子弟,是沒見識過鄉野間出沒的蟲子,螟蛉、蟪蛄、油葫蘆、金蛉子、紡織娘、沙螽,那都是鄉間兒童的愛寵,老奴幼年隨手便能捉來一只。”

顏闕疑既艷羨又不甘示弱:“蟪蛄、紡織娘我們兄弟幼年也捉到過,另有些不知名的蟲子也頗為好玩。”

二人就誰的童年捉過的蟲子種類更多,相持不下。顏闕疑便詢問一行:“法師,你呢?”

一行想了想,道:“幼時收集過蟬蛻。”

見無下文,顏闕疑和孫內侍都滿足地笑了,原來法師的童年如此乏善可陳。

一行也隨他們笑了笑,忽而轉眸向樹葉間,一張藏匿的面孔不知幾時悄然探出,似在旁聽樹下二人的如數家珍。

“孫公公見識廣博,想必對常見蟲子的習性了如指掌,飼養之法也多擅長吧?”一行收回看向樹間的視線,仿佛毫無覺察,只順勢問孫內侍。

孫內侍摸了摸光潔的下頜:“多數倒也知道些。譬如喜靜的不能與喜鬥的養在一起;喜濕喜蔭涼的,可置些泥土青苔;喜燥的,可撒些沙土幹草。最好是在哪裏捉的便置哪裏的草木土石。”

孫內侍搜尋著童年記憶,只聽頭上嗖的一聲,有個靈活的矮小身影墜了下來,輕巧落地,幾步竄到面前。

從樹上落下的是個六七歲的女娃娃,梳著雙髻,穿一身漿洗到褪色的半臂襦裙,抱一只陶罐。

孫內侍看清眼前人正是久尋不著的蟲娘,心中便是一緊:“作甚?老奴並未招惹你,你你你快走開!”

蟲娘眼中熠熠,將懷中陶罐塞向孫內侍。直驚得孫內侍魂飛魄散,四下逃竄,邊逃邊嚷:“養蠱的蟲罐!放過老奴吧,小祖宗!”

孫內侍動如脫兔,蟲娘眼見追不上,眸光黯淡下來。這時,遠處傳來撲通一聲,孫內侍被草間隱沒的石塊絆倒,臉朝下栽進蓬勃青草。

兜兜轉轉,機會降臨,蟲娘捧著陶罐奔過去,蹲到孫內侍面前。

跌個狗啃泥的孫內侍擡起臉,呸一聲,吐出嘴裏銜的一撮青草,驟見面前遞來一只陶罐,便欲嚎叫,尖利嗓音忽地卡在了喉嚨口。

陶罐裏並沒有毒蟲互相吞噬的養蠱畫面,而是十來只無精打采的蟲子,叫聲微弱。

“教我飼養。”蟲娘繼承了曹野那姬的一雙明眸,漂亮水靈,期待地盯著孫內侍,言簡意賅。

孫內侍一時語塞,明白過來後,頓時氣結。

一行和顏闕疑及時趕來調解。

“既然尋到小殿下,孫公公便答應小殿下所請吧。”一行道。

“是啊,蟲娘殿下並非有意捉弄孫內侍。孫公公見多識廣,飼養蟲子最拿手,幫助小殿下不過舉手之勞。”顏闕疑道。

孫內侍伺機拿喬了一陣,才不情願地奪過蟲罐,輪番點著蟲子,細說其習性,並在雜草園就地取材,摘了枝葉草莖,扣了土塊苔衣,投進蟲罐。

怏怏的蟲兒們嗅到熟悉的氣息,搖著觸角,各自挪移向舒適的環境。不多時,罐內蟲鳴唧唧,此起彼伏響作一片,如一場盛大的梨園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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