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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六郎不知招惹到哪家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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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六郎不知招惹到哪家的娘……

大唐妖奇譚·春酒

楔子

山嵐疊翠,溪水潺潺。

少年被無邊無際的綠攜裹,它們深淺不一,變幻莫測。當凝神註視時,神思便如流動的嵐氣,匯入一片綠的汪洋,為山林所有。少年在意識彌散之前,聽見“咕咚”一聲,是林間聚起的水滴落入池中,還是搖落的松果擲入山溪?

綠意在視覺裏消退,少女身姿被煙霏之筆勾勒,山風過境,少女站在對岸,倒影嵌入山溪漣漪仿佛永恒不絕的餘韻中。她彎下靈活的腰骨,掬飲山溪,水珠自指縫潺湲,每一滴都晶瑩剔透。

少年若有所感,蹲下身軀,掬一捧水,送至唇邊。積年醇香觸上舌尖,霎時填滿整個身心,是人間無法言喻的美味。那味道,是溪水?不,是溪中酒?仿佛也不是。

“六郎!又貪杯了?快醒醒!大郎要回來了!”驚慌的男仆不斷搖晃伏案酣睡的青年,空空的酒盞翻倒在一疊疊字紙上。

“我嘗到了那個味道,醇香濃郁,再飲一口,我就能寫出絕妙好字了……”醉臥的青年臉帶沈醉與滿足,嘟囔道。

“那是夢啊公子!大白天不用功,醉酒貪睡,大郎可饒不了你啊!”男仆急得團團轉。

屋檐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愈來愈近,直到拉開木門。

身為一家之主的兄長以嚴肅的語氣問道:“六郎,這份聘禮是怎麽回事?”

男仆一眼看見大郎抱在懷裏的酒壇,上面貼著一方紅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聘”字。

(一)

小沙彌手持笤帚,將院中落葉一會兒掃成個“大”字,一會兒掃成個“人”字。

顏闕疑觀摩一陣,問道:“小和尚在掃地還是在寫字?”

小沙彌學著師父的口吻打禪機:“施主眼裏看到什麽,便是什麽。”

顏闕疑不由刮目相看:“果然是一行法師的弟子,你師父在做什麽?”

“師父在寫《大日經疏》。”小沙彌一臉不耐煩,“師父可忙了,要翻譯經文,要給經文註疏,要演算歷法,你不要總來給我師父找麻煩。”

顏闕疑不服氣:“我是來探望法師的。”

“肯定又有麻煩事。”小沙彌揮起笤帚,在空中一劃,一道波紋屏障橫亙在前,“你若能闖過這道門……”

顏闕疑不甘示弱,擼起袖子,撞向波紋屏障,頓時整個人被彈飛:“法師,救我!”

小沙彌叉腰大笑:“哈哈哈!”

禪門緊閉的重檐下飛來一朵曼荼羅花,彈向波紋屏障,曼荼羅花瓣四散開去,空間障礙霎時化為烏有。

小沙彌趕緊收了嘲笑,將顏闕疑從樹上救下來:“師父準你進去了。”

禪室內鋪設簡潔,幾案上博山爐內香煙裊裊升騰,梵文貝葉經書鋪滿半個案頭,一行跪坐蒲團,白衣垂落,項脊端直,正在持筆書寫。

顏闕疑不敢打攪,無聲無息立在一旁。

一行收束筆端,擱了雞距筆,放下袖口:“顏公子心緒不寧,可是遇到了難事?”

堵塞心口的滯悶有了發洩的出口,顏闕疑幾步走向一行,隔著幾案席地而坐,語氣焦慮:“法師所料不錯,是關於我家六郎的事。”

顏家兄弟數人皆未婚配,父母不在,家中一切大小事宜均由兄長顏闕疑做主。顏家六郎性情天真放縱,因癡迷書法遲遲未涉足科場,身為大兄的顏闕疑對六郎管束得既嚴厲又護短,希望在六郎為人穩重下來之後,再談婚論嫁。

誰知六郎不知招惹到哪家的娘子,要同他成婚。按照大唐習俗,婚儀六禮,納彩用雁,當是男方前往女方家中,可是六郎卻收到了女方送來的聘禮。聘禮沒有它物,只有一壇酒,孤零零擱在顏府門前,酒壇下壓著一方紙,上寫“顏六郎”三字,不見送聘之人。

述說完經過,顏闕疑從袖中取出折疊的黃紙,呈給一行:“就是這個。”

一行沿折痕打開黃紙,勉強認出“顏六郎”三字。紙張光澤瑩潤,泛黃,是做過防蛀護理的硬黃紙,大唐士僧常用以抄經或摹寫古帖,較為名貴。硬黃紙上的字跡卻潦草無比,毫無章法,僅是筆畫的簡單拼湊。

“法師看出什麽了?”顏闕疑忐忑地觀察一行的表情。

“確是樁怪事。”一行將黃紙疊好送還,清骨端秀的面容仍是一派從容。

“法師,該不會是六郎招惹到非人吧?”顏闕疑傾了傾身體,眉宇虬結,不安地揣測。

“這卻是要問令弟了。”一行眼梢帶著笑,收攏了案上經卷。

“我責問過,六郎聲稱自己這幾月來待在家中揣摩字帖,哪裏也未曾去,更不曾招惹誰家娘子。”

一行收拾完經卷筆墨,取過案上念珠,自蒲團上起身。

“小僧可否拜訪貴府,看看那壇酒?”

此言正中顏闕疑下懷。

顏氏祖籍瑯琊,近世徙居長安,雖為名門望族,顏氏兄弟卻因幼年喪父,兄弟數人皆未舉業,門庭便有些冷落。其餘兄弟散居在外,或讀書或交友,唯剩顏闕疑同六郎居住敦化坊祖宅,為省下開支,只雇了一名男仆。

敦化坊位於長安城東南隅,地處偏僻,距離簪纓雲集的繁華北城較為遙遠。世家子弟少有肯屈尊附就生活在此,顏氏兄弟是個例外,一個酷愛鉆研玄怪典籍,一個嗜好臨摹書法碑帖,便對荒僻寂寥甘之如飴。

一行註目這座橫亙百年的老宅,顏氏幾代先祖曾居住,顏氏家族出過不少公卿名臣,卻不知為何將宅邸修建於此間。歷經百年風霜,老宅已顯出幾許破敗,雖有修覆,終究處處透著古樸滄桑,建築風格與今時大唐頗有出入。

“寒舍蔽舊,勞法師屈尊了。”顏闕疑將一行引入宅中。

“貴宅雅致寧靜,兼有百年氣韻沈澱,較朱門碧瓦更令人心馳。”一行難得不吝言辭如此誇讚。

可惜顏闕疑欣然不起來,怪事發生在六郎身上,他那份向往玄怪的心情便不覆存在。

入廳堂落座後,男仆送來煎好的茶水,在給一行杯中註入茶湯時,男仆的手止不住發抖,茶水灑落在外。一行緩緩撥動手中持珠,笑意不改,並未介懷。

顏闕疑頓感羞愧,自家門庭稀疏,幾乎沒有賓客,導致仆人見了外人都如此膽怯。

“阿禺,去叫六郎來見一行法師。”

男仆忙退下,滿頭大汗地逃走。

“家仆畏懼生人,讓法師見笑了。”顏闕疑赧然致歉。

一行端起茶水,淺淺品了一口:“煎茶手法倒是不錯,貴府這名仆人想必頗為能幹。”

不知想到什麽,顏闕疑忍不住笑了:“阿禺起初可是笨手笨腳的,什麽都做不好,燒飯險些把祖宅給點燃,我和六郎反覆做給他看,他才學會家務活計。雖然為人略笨,學起東西來倒是挺快。”

一行擱下茶水,順著話頭道:“貴府有幸,相中如此聰穎的仆人。”

顏闕疑露出懷念的神情:“其實是阿禺流落到此間,被我和六郎收留。他為報一飯之恩,甘願為奴。”

一行狀若無意,問道:“那是多久之前?”

顏闕疑估摸了一番:“一年前吧。”

一行註意到狼狽逃走的男仆又畏懼地折返,縮在門廳外手足無措。

顏闕疑對今日阿禺的格外畏怯頗為不解,同情地招呼他:“阿禺,你沒叫六郎嗎?”

男仆急得滿臉通紅:“六郎……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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