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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重返清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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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重返清江

清江。

一座距離洪崗不遠的城市。他青春年少的六年光景。清江大劇院半死不活,基本上沒有音樂劇去巡演了。工作上他沒有理由去清江。生活上就更沒有了。

他離開了十年。這座城市的一切,大概都“俯仰之間,已為陳跡”了。開車上高速,車載音箱裏放著音樂劇的光碟。激烈的宣敘調控訴著負心薄幸的男人,樂郁手扶著方向盤,跟著哼哼。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很快就過去了。他逐漸駛入了城市的中心。車馬喧嘩好像沒什麽區別。曾經的新樓變老,老樓還是那個樣子。路燈變了形制。

他沒去K中初中部附近的老城區,直接去了高中部。車被他停在曾經住過的小區外,青年下車四顧,再按了鎖車鍵。

店鋪門面換了一翻。春暖花開的時節,空氣裏飄揚著細小的塵埃。樂郁從後備箱裏拎出一箱水果,朝小區內走去。

周日上午K中不上課,學校操場隱約傳來人聲,新一茬的男高在球場叱咤風雲。走進小區,身後的喧嘩聲就漸漸小了。樂郁往前走。他還記得就是在這條路上,那時是盛夏,李棲鴻在哭,穿著拖鞋的腳趾流了點血。

他走了。他們都走了。一年年高三畢業,一年年人事更疊。這條道路見證了太多人的人生。他們的分別也顯得微不足道起來。樂郁一步步朝南走,心跳得有些快。雖然不是近鄉,他卻情怯了。

轉過最後一個彎,那棟別墅的小院就可以看見了。

樂郁看見從前荒蕪的一個院落如今被打理得井井有條,薔薇花爬上了柵欄,院落裏還種著許多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卉。一株桃花開得正旺,整個園圃像落進了一片雲霞。而隔了沒多遠,就是李鶴眠的小院了。

樂郁加快了步伐。他默默數著,找到了他曾經生活過的這間院落。

院子的柵欄和大門看起來翻新過,比他記憶中的要鮮艷不少。院子毛茸茸長了一層什麽。樂郁仔細看了看,是胡蘿蔔。

羽毛鮮艷的鸚鵡在架子上跳動,看見樂郁先是怪叫幾聲,而後大聲喊道:“狗死了,死了,狗死了!”

樂郁仔細地看著這鸚鵡。他看來看去也分不清這鸚鵡是不是之前的那只——鸚鵡竟然能活那麽久嗎。可這鸚鵡的語氣又似曾相識。樂郁把水果擱在地上,去掏手機。

李鶴眠興許是聽見鸚鵡的叫聲了。他從門裏走了出來。十年沒見,樂郁看見他暗自松了口氣。老頭的變化不太大,精神瞿爍,只是鬢角更白了一點,沒什麽明顯的老態與疲軟,比樂郁還有朝氣。

李鶴眠:“哎呦。”

他朝門口快步走啦,一扭按開鎖:“小郁啊,你怎麽想起來跑這了。”

樂郁笑了笑:“爺爺你還記得我呢。”

李鶴眠嘀咕道:“我還沒阿茲海默呢。”

樂郁跟著他進了屋子。屋裏暹羅貓趴在沙發上,看見兩人跳了下來,朝人褲管上蹭。

李鶴眠:“現在都成老貓了,還是那麽喜歡撒嬌。”

樂郁環顧著這間屋舍。布局沒什麽大變化,但是電視換了個新的。貓從兩人身邊跑開,跳上了掃地機器人。樂郁斟酌著,想找個話題聊天。

李鶴眠一拍大腿:“你是怎麽來的?”

樂郁:“啊……我開車。車停在k中南門了。”

李鶴眠:“你既然開車來了,要不幫我個忙,開車捎我去個地方。”

樂郁自然是答應了。但坐上車李鶴眠才告訴了他目的地。老頭要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塊墓地。

樂郁開著導航,心裏七上八下。李鶴眠坐在副駕駛,對汽車裏的ai很感興趣。

李鶴眠:“你能用幾年呀?”

ai的女聲答道:“愛護我的話我可以使用很多年,如果想知道更多關於我的信息,可以去官網查看哦。”

李鶴眠笑了:“嗐。”

他轉頭對樂郁說:“前幾天招財——就是我那條狗死了。我給他火化了之後埋樹底下了。貓狗也就活個十幾年,這些汽車電視手機之類的用久了也就不好用了。人也沒差,活久了,變成了四肢僵硬的老頭。”

他看起來不是很傷心。樂郁稍稍放下心來。

樂郁:“爺爺你還挺靈活的。”

李鶴眠撇了撇嘴:“相對來說靈活,比不了年輕人了。”

樂郁終於問他:“你這是去看以前的朋友嗎?”

李鶴眠:“不啊。我不去看朋友。我朋友都活蹦亂跳呢。”

“那邊是我……”李鶴眠頓了頓,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我對象的墓。”

樂郁輕聲說:“不好意思。”

李鶴眠搖頭:“不用不好意思。我們那個年代,沒什麽感情的夫妻很多。”

盡管他這樣說,樂郁還是堅持繞去花店買了束素雅的鮮花。車行了將近四十分鐘方才到了目的地。李鶴眠看著墓地的門楣,一張褶皺縱橫的臉皺得更誇張了。

“我真不太想去。”李鶴眠喃喃道。

但他使喚著樂郁開了這麽久的車。樂郁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麽。好在他處理愛胡攪蠻纏的老板頗有經驗,只是溫聲說:“爺爺,我們上去吧。”

李鶴眠看著一排排青灰色的石碑發楞,聞言應了幾聲:“走吧走吧。”

樂郁捧著花束,走在老人身後。周末墓園裏有零星祭掃的人,大多穿著深色衣服。樂郁一身孔雀藍的大衣,李鶴眠則穿著大紅色的皮衣。在肅穆的墓園中分外打眼。

李鶴眠看了好久地圖,才找到想去的墓在哪裏。樂郁跟著他七拐八拐,終於站在一方白色的石碑前。石碑看起來很幹凈,沒有灰塵。一個花瓶擺在那,瓶中的花略有枯萎。

石碑上貼了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並不是老太太,而是一個約莫三十歲的女人。

樂郁記得李棲鴻的奶奶是他小學時去世的。這裏的照片大概是女人年輕時留下的。照片下鐫刻了姓名與生卒年。她叫“董芬”。

樂郁在女人漠然的神色中看出了一點李棲鴻身上的影子。他躬身把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而後鞠了個躬。

李鶴眠蹲在地上,扒拉著樂郁帶來的捧花。樂郁剛想對著墓碑說些什麽,只聽見不遠處“篤篤篤”的拐杖聲響起,一個蒼老的女聲遠遠響了起來:“你在這幹什麽!”

樂郁驚詫地轉頭,看見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太太。老太太穿著小西裝黑長裙,頭頂一頂圓帽,戴著金絲眼鏡,優雅而端莊。可一見著李鶴眠,她的優雅就無影無蹤了。老太太的臉猙獰著,眼神惡狠狠地剜了李鶴眠。

老太太冷笑道:“我尋思是誰呢,你跑來這幹什麽。”

李鶴眠以超乎年齡的敏捷,鬥雞一樣“嗖”得蹦了起來:“我怎麽就不能來了?你又算什麽。”

老太太:“我呸,你個混蛋。”

李鶴眠:“你滾,我去你的,你個女小三。”

老太太攏了攏自己的頭發:“怎麽著,你有意見怎麽不在她活著的時候說,一溜煙跑了。明明是你自己把她推給我的。喏,現在一把年紀在這叫喚。對不起,我姐姐死了。她又不愛你。”

老太太揮著手裏的玫瑰花,朝李鶴眠一指:“我問你,究竟誰先來的,誰又是小三!”

她振振有詞,中氣十足。

樂郁聽著腿一軟,差點跪了。

他真沒想到出去一趟還能見著這種堪比音樂劇劇情的狗血大戲。包含了小三、死人、同性戀的元素。演員還是老頭老太太。

李鶴眠憤憤地把手揣在兜裏:“反正蓋戳的結婚證上寫的是我倆。和你有什麽關系。”

老太太把自己手上的花插進花瓶裏,再把樂郁那一捧白花擠到邊上。墓碑上的人一臉淡漠,和樂郁一起,看兩個老人扯頭花。

老太太擡起拐杖:“和我沒關系你為什麽不回家住宿舍?和我沒關系你為什麽躲著她。”

樂郁趕緊站在兩個人之間,一手架住拐杖,一手擋住李鶴眠,把他們隔開:“爺爺奶奶們,都別吵了,有什麽事回去再說吧。當著這位……董奶奶的面,這裏休息的人那麽多,到時候地底給人看笑話怎麽辦。”

老太太奪回拐杖,往樂郁腰側敲:“滾,你不要碰我。我就是給她看的。”

李鶴眠嗷嗷叫:“哪裏有鬼,哪裏有地底,人死就死了。虧你還區代表呢。”

墓園的走道狹窄,樂郁又不敢跳到墓碑上。他艱難地躲避著老太太的攻擊。老太太呵道:“都怪你,好好的孩子養成了個白眼狼。大白眼狼再生一窩小白眼狼。哈,男的有什麽好東西。”

李鶴眠胳膊一抱,發出咯痰般的動靜,咬牙切齒道:“你還人身攻擊上了。你又算什麽東西!徐雪梅,你欺人太甚!”

樂郁把李鶴眠護至身後,硬著頭皮面對武德充沛的老太太:“奶奶你聽我說,大家都不年輕了,有事好商量。”

老太太怒氣沖沖地看著兩個人:“這事沒商量。李鶴眠,帶著你的孫子滾蛋!我不想在這個日子看見他。”

樂郁小聲問李鶴眠:“爺爺,今天是什麽日子。”

老太太一拐杖直搗樂郁心窩,她近乎尖叫:“白眼狼!還問是什麽日子!你真是白眼狼。”

這一下力道不小。樂郁吃痛,一頭冷汗登時就下來了,他急促地喘著氣,賠笑道:“奶奶您先冷靜一下。是這樣的,我其實不是誰的孫子,我是李爺爺孫子的同學,被他照顧過的……”

李鶴眠拉住樂郁,把他拽到身後,恨恨道:“你不要和她廢話。我們走還不成。”

他拽著樂郁往墓園外走,健步如飛,樂郁踉踉蹌蹌地跟著他。

李鶴眠在小孩面前一貫是不講話的窩囊樣子,被拂了面子也沒有反應。樂郁頭一次見他暴怒的神情。

到了停車場,樂郁雙手支在車前蓋上,眉頭不自覺緊皺著。李鶴眠被怒火燒變形的神情慢慢回落,眼神中有些無措。老頭想說什麽,幾次嘗試之後,沮喪道:“我來開車,先去醫院看看吧。”

鑒於李鶴眠經常開機車出去,樂郁一開始對於他的駕駛技術很放心。誰曾想老頭只是愛機車,大概拿到駕照後摸汽車的次數不多,一路開得跌跌撞撞。樂郁提心吊膽,擔驚受怕,一套五臟六腑差點沒顛出去。

到了醫院他整個身子都麻了,胸口近乎沒了知覺。好在查了一通之後並沒有什麽大礙,醫生只是開了點膏藥。臨走時診室門口來了個中年醫生,他走進來沖李鶴眠握手:“哎喲,李叔叔好,你這是帶孩子來看病嗎,怎麽沒和我說,我來給你看看。”

李鶴眠揮手:“別提了,你師父打的。”

醫生手一僵,臉上的笑有些勉強:“哈哈……”

醫生猶豫了一會:“這事吧,肯定是她不對。唉我說李叔叔,你倆也都這麽大年紀了,吵這些,在孫子面前不太好吧。”

李鶴眠扁著嘴,抱臂坐著,沒多說什麽。樂郁弱弱地說:“我其實是他孫子的朋友……”

醫生握了握樂郁的手:“年輕人,這就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回程的路上樂郁不敢再讓李鶴眠開車。李鶴眠在副駕駛沈默了大約五分鐘,調整了一下姿勢。

老頭拍了拍紅色夾克上的灰土,耷拉著腦袋:“好吧,孩子長那個樣我確實有責任。但要不是她……這個家也不至於這樣。”

樂郁:“怎麽回事啊爺爺,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

李鶴眠:“今天是董……是我妻子的忌日。”

樂郁瞬間了然。為什麽老太太聽見他不知道這個日子的意義時勃然大怒——那位董芬女士是在帶孫子孫女的時候病逝的。他作為“孫子”卻一點也不記得。

李鶴眠煩惱地揪著自己還沒禿的腦袋:“這女的……剛開始是我妻子下鄉的時候認識的。我妻子是醫生。返鄉之後,我們倆經別人介紹結婚。後來她就追到了這裏,也跑去學醫了。”

李鶴眠:“那個時候我兒子已經出生了。她一直很怨恨我。我知道我妻子沒那麽喜歡我。我們彼此的感情都一般,經常吵架。但畢竟是夫妻。那個人一開始裝成好妹妹接近我們,一有機會就挑撥離間。最後我妻子實際上和我分開了。那年兒子四歲半。”

樂郁沒有說什麽,靜靜聽老頭說話。

李鶴眠頭靠在車窗上:“我承認我們年輕的時候都比較自我……沒有關註兒子在想什麽,畢竟他成績一直很好。再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小孩子他就這樣了。年紀輕輕結婚又離婚,讓我們帶孩子。我妻子也愧疚,為了孩子去首都。後面生病就再也沒回來。”

樂郁回道:“這樣啊……陰差陽錯吧。”

他沒有評判故事中的每個人,只是餵,於小衍模棱兩可地點評了命運。李鶴眠聽了之後忽然坐直了。

“其實我今天帶你去那不是想和姓徐的打架,誰知道她會過來。”老頭又頹廢地倒了回去,“我只是想給你看看我這個妻子,然後說家裏遺傳同性戀。”

紅綠燈路口,樂郁一個急剎車。他慘白著臉,不敢看李鶴眠。

“不是……我……”

李鶴眠終於達成了自己的目的,他舒展開腿腳:“之前那點事大家都知道。我孫子是同性戀很正常,你沒必要緊張自責什麽的。”

紅綠燈跳轉,汽車匯入車流,繼續向前。樂郁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不自覺苦笑了:“同性戀……不是同性戀的問題。”

李鶴眠問:“那是什麽?”

樂郁:“我和他一直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李鶴眠:“啥意思?”

樂郁:“……你看,李棲鴻都出國念博士了。我就是一平平無奇的本科生,幹點沒有技術水準的工作。這不合適的。”

李鶴眠沒有多說什麽。他不吭聲地坐在座位上,良久之後,開口道:“我的話已經說了。說實在的沒必要有什麽心理負擔。你們都還年輕。”

樂郁失笑:“爺爺,我已經快三十了。”

李鶴眠:“我還快八十了呢。這有什麽。”

周邊的風物逐漸熟悉,車到了k中附近。樂郁把車開進了小區,停在房子後面的車位上。

兩人下車。李鶴眠走在前,樂郁跟在後面。他們沒從後門進屋,而是繞到了前門。

一個轉角,五光十色的花園又映入眼簾。李鶴眠指著那院子說:“這戶現在住了一個年輕人。搬來大概有個五年吧。”

呼應他的介紹似的,院子裏正好站著房主。高挑的男青年朝兩個路過的男人望去。

樂郁睜大了眼。

面前的人穿著臟兮兮的園藝圍裙,正準備鏟土。他頭發剃得短,一雙濃眉壓在桃花眼上,不顯得俊秀,不笑時反而有些不怒自威的嚴肅。

男青年放下手中的鏟子,脫掉手套,走了過來。

“我的天啊,你怎麽在這,你不是人間蒸發了嗎。”

他語調驚訝,表情卻沒太有波動。

樂郁笑了笑:“真是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會住在這。”

男人拍了拍柵欄:“家裏給買的,我在k中當老師。”

樂郁很意外:“老師?在清江做老師?”

男人:“對啊,老師。”

他推開院門:“進來坐坐?我們得有十年沒見了吧。”

李鶴眠奇道:“你認得小董?”

男人帶著他們穿過滿是鮮花的園圃:“當然認得了,我們高中做了兩年同桌。”

樂郁輕輕閉上眼。春風和煦,陽光柔和,花木香氣四溢。實在是明媚的一方園圃。

“董棹,謝謝你還記得我。”

董棹略一偏頭,似笑非笑:“我怎麽可能不記得。那兩年……可真是太難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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