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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夢想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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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夢想之後

黃荃撓了撓頭:“啊哈哈,是啊,說什麽人生有夢就跑了。老板又是空巢老人了。”

常晏問:“又是?空巢老人?”

黃荃:“前年年底我老板不是受傷了嘛……原來的老助理那時剛離職,新助理沒幹多久,也就走了。這兩個都是姑娘。他受傷之後,想找個能稍微看著他點的助理,別讓他不小心死了——換言之就是得時不時照顧他生活。孤男寡女的,女孩可能就不太方便了。反正老板不好意思。所以要找男人嘛。男人吧……他後來找的每一任助理都待不長。”

黃荃的老板大名常晏,其人和“晏”一字毫不沾邊,乃是一腥風血雨的祖宗,生命力十分頑強。

老板對下屬非常縱容,對朋友相當惡劣。遇上點不開心的事就喜歡拿人尋開心。奸懶饞滑,是個難伺候的富二代。黃荃對他六分尊敬三分恐懼一分惱怒,平時沒少被當成玩具揉搓。

黃荃一提老板就支支吾吾,李棲嵐一說這個人就意味深長。樂郁的職業規劃裏沒考慮過給人做助理。他翻來覆去想了一晚上。心一橫——反正暫時沒什麽工作,還是先去試試看吧。

黃荃隔天就帶他去了排練廳。黃荃卡了點,他們在電梯間和同樣卡點的老板碰見了。

一看常晏,樂郁有些理解黃荃為什麽很難過這個人再也不能演戲了。常晏毫無疑問是他見過的人裏最好看的那類。同樣是好看,和李棲鴻有些可怖的美,或者董棹帶著野性的英氣都不同,常晏的氣質溫潤而從容。他發色瞳色都淺,眼窩略深,面目柔和,一雙弧線婉轉的眼,看狗都情深深雨蒙蒙的。

哪怕他穿了件奶奶灰的醜套頭衫。

看起來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樂郁想,興許是黃荃和李棲嵐危言聳聽了。

他觀察著老板,老板也慈愛地看著兩人:“早上好啊小黃荃。早上好啊新來的小朋友。”

樂郁:“早上好常老板。”

常晏虛虛一指:“哎不錯,叫的真好聽,下次還這樣叫啊。”

黃荃緊張地說:“老板早。”

老板忽然“咦”了一聲:“你過來一下,黃荃。”

黃荃不明所以,湊了過去。常晏和黃荃身高齊平,前者露出一個笑容。

“小黃荃,你怎麽學會穿增高鞋了。”

黃荃快速跳開,小聲慘叫:“你難道有多高嗎,你要是高還發現不了呢!”

常晏得意道:“不知道啊,我有一米八。”

黃荃:“你卡線,你到底驕傲什麽。”

黃荃把樂郁拖了過去,一捶樂郁肩膀。樂郁不算強壯,被他一拳捶得一踉蹌。黃荃咬牙切齒:“給你找了個高個的,你不是愛比嗎,可勁去比吧!”

常晏笑瞇瞇彎腰:“怎麽惱了啊。你真墊了啊。我還以為你這個年紀還能長。”

黃荃:“你不是也這個年紀過來的嗎,你長了嗎你?”

常晏看起來非常開心:“哦呀,長了一點。2厘米吧。”

樂郁:……

黃荃在一堆高挑的同行中間還沒學會悅納自己,時常對身高破防。

就連李棲嵐也是個高個子,兩人的身高相差無幾,但凡她穿點帶鞋跟的鞋,黃荃就矮了下去。

樂郁對此有所察覺,說話時往往不會故意提到這些。常晏上來就嘻嘻哈哈地把黃荃逗弄了一番,又自來熟地一邊搭一個,把兩個人架進排練廳。

這是樂郁第一次見常晏,雙方對彼此的印象都還可以。這件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樂郁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老板到處亂跑,照顧這個脆皮叔叔的日常生活,也順帶著照顧劇組的其他人。看在薪資的份上,他還兼任了一點宣傳的活,沒有實習生時給廠牌劇目修圖、剪vlog、做海報、設計周邊。

樂郁在往後的許多年裏也懷疑過自己這個決定的正確性。戲劇行業其實薪資總體不高,大多數勞務價格都是黑奴水平。只不過常晏人比較善,給助理開了挺高的工資。外一之後常晏也不幹了,他總不能一輩子做這行。

再多的未來也難思考,好在目前老板他發錢爽快,還給交五險一金。

樂郁做了常晏的助理之後,也逐漸明白了黃荃對於他覆雜的感情。常晏是一個非常有韌勁的人。他想做的事情總是能有條不紊的實現。無論面對的是預料之外的挫敗還是突發的災難性事件,他都毫不氣餒,保持著淡然而狡黠的神色。

常晏這年已經滿了三十歲。他脾氣不錯,把樂郁當同事看待,心寬的同時也不愛挑刺。其性格雖有惡劣的一面,但是精力不太旺盛,忙成陀螺的時候往往也就沒那個勁頭消遣人了。

比起瘙癢似的為難同事,他其實更多時候是在為難自己。

樂郁漸漸喜歡起了這份工作。這個圈子不大,人之間的交惡、仇視與相輕時有發生,粗制濫造捆綁演員售賣的戲也有不少。他清楚這一點,曾經作為演員上臺表演的常晏更清楚。

而常晏在試圖去做一些平衡商業調性與文藝調性的本子。樂郁在老板身邊,和許多有激情的年輕人共事。打磨劇本時的鏖戰、主創與演員的爭論……常晏為人隨和,疑人不用,疑人不用。他會給制作拉時間表,每個節點必須完成任務。具體實施他一般交給人們去爭吵,實在難以定奪或是事態失控再交給他裁定。

拜他所賜,樂郁也學會了怎麽給一群年輕人勸架拉架。

他們有沒邊的夢想與脾氣,樂郁二者皆無。但這個團隊裏少不了他這樣的人。磨合的結果是一出出劇目,成果或好或壞,至少都稱得上用心。

背景深厚的老板在淞浦有一套家裏人給的大躍層。平時他自個兒睡二樓,空餘的房間收留著一些沒租房的小孩兒。一開始大房子裏住著常晏、樂郁、黃荃和另一個同事。往後一年黃荃搬了出去,兩個大學生搬了進來。再往後一年老板和前任又湊在了一起。

老板前任是個當紅的藝人,給剩下的人都包了大紅包,攛掇他們自己出去找房子住。

老板聽說以後沒把紅包收回。他向幾人道了歉,找了幾套閑置的房產給員工當宿舍。

三個人推著行李,沒搞懂為什麽分明是他們得了便宜,老板還很愧疚似的。面面相覷後,開口都變成由衷的感嘆:“有錢真好啊……”

樂郁也算是有了點積蓄。他沒什麽物欲。每年的大開銷只有過年回家準備禮物。當年做游戲賺的錢還在賬戶裏存著。這幾年攢了好幾十萬。

這也是蘇靜齋工作第三年,參與的項目被腰斬了。她和老同事們決定出去創業。沒等她怎麽忽悠,樂郁就答應把游戲款自己的那一半給蘇靜齋做投資。他又追加了自己一年的工資進去。

他這麽做沒有太多商業上的考量,更多是出於感激。沒有蘇靜齋和她的家人,樂郁的人生恐怕會大不相同。他能去K中上學,能去徐陽覆讀,蘇靜齋的父母在其中出力不少。

樂郁其實是個沒什麽人生追求的人。他在過於年輕的時候就面對著生存的危機。現在這種危機消失了,影響卻還在。他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那些有強烈願望並渴望付出實踐的人總是會吸引他,他願意服從這些領袖,跟隨他們一起建設他們的事業。樂郁沒有做領導的潛質,卻在輔助位上幹的很好。

既然他沒有夢想,那麽他希望自己的幫助能讓老友實現夢想。

樂郁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也很清楚,其實李棲鴻在那個時候,也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少年還沈浸在童年的陰影中,偏激又執拗。他做什麽並不取決於他自己的願望,而在於周遭的各種人與事。

兩個沒有人生方向的人,碰在一起就和墜崖一樣,在下墜中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直到徹底碎成兩塊毫不相幹的碎石片。

聽上去實在是太難看了。

好在他們早已不再彼此折磨。

也是在那年,李棲鴻研究生畢業,即將出國念書。兩人又是三年沒見。雖然微信裏頻繁聊著近況,可心照不宣的,誰也沒說要見上一面。

樂郁搬家的時候是個周一。這天各個劇院一般不排劇,是休息日。老板沒有指示,感覺沈迷於談戀愛。

李棲鴻給他發消息,說自己要上飛機了。

夏天天氣有些熱。樂郁打開空調,收拾房間。這套房子是典型的單身公寓,比不老板的大躍層寬敞。但好在就他一個人住。他猶豫了一會,鬼使神差的,撥通了李棲鴻的電話。

電話對面顯然毫無準備。樂郁也沒什麽準備,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李棲鴻先開了口:“你最近怎麽樣?”

兩人平時用文字交流,不會互發語音,也不怎麽發拍了自己的照片。樂郁近乎想不起李棲鴻的聲音是什麽樣的了。但電話裏的人聲一傳來,諸般回憶就像驚蟄後的眠蟲般蠢蠢欲動。

樂郁笑說:“我最近怎麽樣,我們不是都聊過了嗎。”

李棲鴻頓了頓:“你新家住的好嗎?”

樂郁:“挺好的,就是一個人住有點不習慣。也不能燒大鍋飯了。”

李棲鴻:“你以前不是挺獨來獨往的嗎?”

樂郁:“哪有,你記錯了吧。我不是老師的好助手,同學的好夥伴嗎,你的好同桌嗎?”

李棲鴻“哼”了一聲:“你早不是我同桌了。是你記錯了。”

樂郁:“好好,是我記錯了。”

電話兩端都靜了一會,隨即兩人不約而同大笑出聲。

身邊的人大多數都是工作以後認識的了,他們所分享的回憶在這幾年之中。樂郁沒理由在黃荃面前和李棲嵐聊這些。往往是這對情侶說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往事。

或許只有他和李棲鴻,只有他們倆可以爭論回憶中瑣碎的細節。這段青春他們是一起度過的。盡管其中有太多的痛苦與糊塗糾結在一塊,難舍難分。站在今時今日竟然也能生出一絲游移的緬懷。

他們在笑,同時感到快樂與惆悵。

樂郁說:“你還準備念多久?”

李棲鴻:“把博士讀完吧。大概四年。”

樂郁:“你去B國對吧……我算算,這下我們隔了8小時的時差了。”

李棲鴻:“這是高中地理吧,你還記得這個怎麽算?”

樂郁:“騙你的,我前幾天剛查的。”

他們隨口說著打趣的話,好像兩個普通朋友。沒有覆雜的愛恨糾葛發生過,只是在一間窗明幾凈的教室裏,兩雙眼睛曾經倒映過彼此的身影。

要真是那樣該多好。

樂郁捏緊了手機。在遙遠的方向好像有什麽在牽引著他的心。他忍不住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天空。

盛夏的天空喜怒無常。早上還是大晴天,午後又刮起風來。陰雲密布,眼看雷雨要下了。

“你在哪?首都的機場嗎?”樂郁問。

李棲鴻:“對。”

他頓了一下:“再說五分鐘吧,之後我得開飛行模式了。”

“那說些什麽?”樂郁問。

遙遠的方向有了確切的位置。樂郁盯著窗外最低的那朵雲。這些年他跟著老板跑了不少城市,最南在羊城,最北在濱江。

但國土之外對於他來說還是太遙遠了。那是什麽地方?地理書上的知識已經被他淡忘,那些不過是白紙黑字的真理,沒有被他親眼轉化進真實。他身邊許多人都在國外轉悠過,老板身上還有點歐洲血統,可是那究竟是哪裏呢?

樂郁問:“你會回來嗎?”

李棲鴻斬釘截鐵:“我不會留在外面的,我一定回來。”

樂郁:“沒想到你還挺愛國的。那你這一讀又得好多年,畢業以後準備做什麽?去高校做老師嗎?”

李棲鴻不知為何有些語塞,他頗有些為難:“我其實不想……但好像也沒什麽能做的了。我的同門中沒繼續念書的,要麽轉業去做互聯網AI之類的,要麽就是去考公了。”

樂郁說:“那你呢?”

李棲鴻:“我是做宏觀大模型的,按理說努努力也可以去做程序之類。如果想繼續搞生科相關,現在轉去制藥之類的可能也有點晚了……再說吧。我考公的師兄之前還想做AC站的up主呢,他賬號上發了幾條流量不錯的視頻,考上公之後哭得稀裏嘩啦,把賬號轉給我了。呵呵,雖然他失去了青春,但他獲得了工作啊。”

樂郁:“你不考公嗎?”

李棲鴻失笑:“你看李思勉這樣,他都潤國外去了,國籍已經改過了。我現在也出國念書,也不知道回來還能不能考。走一步看一步吧,說不定能找個帶編的工作。”

經濟下行時期,社會像一汪擱淺的大池塘。沒有什麽風口浪尖弄潮的好時機了。普通人的就業也以穩定為先。

樂郁突發奇想地提了一句:“你要不把你師兄的號撿起來運營,繼續做up主好了,這個不要政審。”

李棲鴻很意外:“啊?我感覺我幹不來……”

飛機模糊的提示音響了起來。樂郁嘆了口氣:“看來到時間了。那我掛了。你在外面多保重。”

李棲鴻淡淡道:“我會的。”

“我一個人很多年了。”

樂郁在這句話中莫名咂摸出一點若有若無的怨氣來。還沒等他想個真切,李棲鴻就留下一句“再見”。

而後切斷了電話。

樂郁看著天上的陰雲。客觀上來說李棲鴻也沒在他身邊,他們一個在北一個在南,處於分離狀態中。可莫名的,他心中頗不平靜。不同於三年前分手時的刺痛、悵惘、若有所失,他感到了些許焦躁。

心跳聲像聒噪的鬧鐘,無人的室內鈴聲大作。

或許是他太久沒能聽到李棲鴻的聲音。是這樣嗎?

樂郁有些茫然。他仍是朝窗外張望。因為是陰天,明凈的玻璃隱約出現了他的倒影。

青年已經快到26歲了,正朝著三十歲邁進。他比18歲時高挑,比22歲時強壯。皺紋和白發還沒能從他年輕的面容上生發,他還完完全全是一個年輕人。一個堪稱英俊的年輕人。

掐指一算,距離那個他痛苦不堪的夏天,竟然有七年那樣長的歲月了。

七年分明很長。他人生的第一個七年還在躲避樂初的毆打。第二個七年認識了李棲鴻。第三個七年和李棲鴻重逢又分道揚鑣。第四個七年還沒有到來。二十六歲的人生劈成兩半,竟然有一半都有李棲鴻的身影。

很遺憾,哪怕那些往昔成了經年日久的陳舊回憶,李棲鴻對於他來說依舊不是什麽普通朋友。

時間在往前走。李棲鴻下來飛機給他報平安。往後的幾年裏,他有時會突然冒出來,問一些“老抽、生抽和醬油究竟有什麽區別”之類的問題。

樂郁問他在做什麽,李棲鴻答曰“荒野求生”。

磕磕絆絆了半天,李棲鴻拍過來的飯看起來仍有退敵之效,還不如美食荒漠B國的本土泔水。樂郁有時會憂心,李棲鴻會不會把自己給毒死。

李棲鴻暫時頑強地從自己的魔爪裏活了下來。或許是因為樂郁的建議,他真的經營起了學長留下的AC站賬號。這個賬號叫“鳥師傅不會炒”,之前發了一些他們師門出野外時的vlog。

李棲鴻時不時做一些科普小視頻,流量寥寥無幾。

直到有天,他一怒之下把自己一年折騰出來的黑暗料理剪輯了一個長視頻。冷漠的聲線配以犀利的自嘲,一盤盤刷新國人認知下線的可怕食物輪番出場。路過的B國舍友出境,露出花樣紛呈的恐懼神情。

這個視頻反而火爆了起來,還被收進了AC站當期的每周必看裏。

李棲鴻難得挫敗。他對樂郁說:“我之前想,要是做這種工作,我也得做知識區up主吧。我仔細做的科普視頻為什麽沒人看,這個卻火了。”

樂郁樂了:“你確實在生活區更有天賦。人們喜歡看點新奇的。你活得就蠻新奇的。”

李棲鴻力竭:“我覺得我很努力了。”

樂郁:“呃,某種意義上也是成效顯著。要不人們都說,天賦很重要。”

樂郁:“這個區那個區,說到底這都是工作。雖然吧,你是大神,不是我們這種孔乙己。但長衫也可以脫脫。”

李棲鴻:“……真是可惡。”

學術分子服了軟,發他的生活日常,可依舊沒放棄他的科普小視頻。漸漸的科普小視頻也有了些流量。

雖然評論區和彈幕大多在嘲笑他兩幅面孔,費盡心機制作的大頭產品毫無趣味。

真正讓這個不會炒菜的鳥師傅火起來的,是他發的一條自駕游vlog。在視頻裏鳥師傅終於露出了廬山真面目。非典型的書呆子帥哥,長相和吐槽視頻給人的犀利印象不同,竟然意外的溫柔秀麗。

李棲鴻讀博幾年,“鳥師傅不會炒”憑借著吐槽、生活分享、科普小視頻在AC站的生活區有了一席之地。

李棲鴻對此的評價是:這個看臉的世界。

但不管怎麽說,他確實靠這個賺到了錢。第一次寫商單時他滿心膈應,到後來竟然也習慣了。

畢竟賺錢都不寒磣。

賬號的關註數量一路上升,到了百萬,而後穩定在將近400萬,慢慢上漲。

上岸師兄痛哭流涕換綁賬號的那天,怎麽也不會想到,他未竟夢想陰差陽錯,還真的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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