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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特殊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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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特殊的你

人一生的氣運或許也是一種守恒。游戲在年底發售,對於兩個人組成的團隊來說銷量不錯,幾個月賣了二十多萬份。蘇靜齋那年大四,她糾結了幾天,還是和樂郁說:“老郁,我試試去春招找工作吧。”

兩人的家庭都談不上多富裕。理智來看初步的勝利並不能讓兩個人在此行業立足。蘇靜齋沒有盲目樂觀的精神,她還是決定先去做打工人。

蘇靜齋沒有放棄做游戲的想法,她入職了一家游戲廠做文案策劃。離樂郁畢業還有一年。他也在這時候為自己的未來發起了愁。

樂初的案底使得他首先排除了公務員。按照他的專業或許他應該回老家做個老師。假如他想和蘇靜齋一樣繼續做游戲,他現在就應該開始找實習。

可說實話做游戲是蘇靜齋的夢想。樂郁對什麽事好像都沒有太大的興趣。他畫畫——可是他的水平做不了工業化的游戲美術,他造型和設計不錯,色彩一竅不通。游戲中他們揚長避短,作畫有強烈的版畫與裝飾畫風格,只用了黑白紅三色,所以看不出來短板。而在大公司裏只有員工適應公司的份。

蘇靜齋在淞浦工作,樂郁大三結束的暑假去那找她,順路見了李棲嵐一面。當年的少女外貌變化挺大,她染了頭酒紅色的長發,穿著修長幹練的長裙,精神面貌卻沒什麽變化。

他們在李棲嵐學校附近的家常菜館點了三個菜。李棲嵐的學校在淞浦,她保研繼續讀書。昔日的好友久別重逢。李棲嵐損了他幾句,沒多逼問。她輕巧地繞開話題,抱怨起不給學生放假的導師來。

飯吃差不多了。樂郁擱下筷子,躊躇著開口:“你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李棲嵐瞇著眼喝白開水,她慢悠悠道:“我啊,我還行吧。我副業幹得也不錯,還談了個男朋友——不是經常換的那種,談了有兩年多了。”

“兩年多?”樂郁很驚訝,“你這次是認真的?”

李棲嵐聳肩:“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個什麽樣的人?”樂郁好奇了。

李棲嵐:“我不記得你見沒見過了,高中學弟。等會我帶你去淞浦轉轉,晚上我們去看他演戲。”

樂郁:“演戲?他是學什麽的?K中還有藝術生?”

李棲嵐:“說藝術生……你們班難道沒有學編導或者藝術史論的嗎。不過他是學音樂劇的。反正家裏挺有錢的,藝考那會經常跑來跑去上課也能折騰。”

樂郁對音樂劇的了解僅限於初中看的那一場。他剛想點頭,轉念又覺得哪裏不對勁:“既然有這個錢,為什麽不幹脆去淞浦找個學校念書呢?”

李棲嵐笑而不語。

兩人下午坐地鐵,去一片商區亂轉。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李棲嵐七拐八拐帶他進了一棟樓。坐電梯到了頂,眼前是一片帶裝飾板子,上面貼了三張照片,寫了角色和飾演者。兩個門在板子左右,門前各有穿著整齊的檢票員。

已經有不少年輕女性在門外門內。李棲嵐悄悄給樂郁指了指三張照片的其中一張:“喏,這個人。”

照片裏的男士被妝造與濾鏡裹挾,李棲鴻只能看出是個好看的男的,完全記不住這副五官。

從兩個門中的一扇進去,裏面是一個有三面觀眾席的小劇場。李棲嵐帶著樂郁坐到正對著舞臺的那片座椅。兩人的位置比較靠後。樂郁環顧四周,看見有不少觀眾在調試攝影設備。

“劇場禮儀你應該也聽說過,正劇是不能拍的,但是返場可以。”李棲嵐看他打量著長槍短炮,趕緊補充道。

口播與場鈴之後,劇場陷入了沈寂。小劇場沒有幕布。燈光打下,一出戲就開始了。

客觀上來說演員們演的都很認真。可劇目簡單概括起來就是二男一女的愛恨糾葛,樂郁看著有些好笑。演員說著說著就唱起歌來,好在並不難聽。樂郁在男二唱歌的時候才認出那是誰。這演員聲音清亮,技巧姑且不論,嗓音好聽得突出。他的個子對於當代表演行業男從業者來說有些矮小了,長著張小巧的尖臉,看起來還跟少年似的。樂郁記得他叫黃荃。

演出結束之後,演員與觀眾在演職人員通道可以交流互動,這個環節是劇院文化約定俗成的一環,被稱為“stage door”,簡稱sd。李棲嵐沒上去湊熱鬧,先帶著李棲鴻散步去了附近的酒吧。

李棲嵐點了杯雞尾酒,樂郁只敢喝無酒精的飲料。黃荃在大約四十分鐘之後出現了。他臉上還頂著妝,穿著一件一看就很貴的醜衣服。

李棲嵐為他拉了把椅子,再去吧臺添酒。黃荃看見樂郁,張口就喊:“學長好,初次見面,我是黃荃。我經常聽李棲嵐說起你,今天終於有機會見著了。”

樂郁聽他說著板板正正的客套話,狡黠道:“我記得你。之前你、李棲嵐和趙梓桐一起在小食堂吃過飯。”

黃荃的耳朵紅了。李棲嵐拿著酒水單走了回來,笑了:“當時是李棲鴻派你去的?”

樂郁小口吸著飲料:“末將無可奉告。”

李棲嵐搖了搖頭:“你別逗他了,這家夥看起來下一步要自刎歸天了。”

過去的瑣事提起來倒有些趣味,黃荃看起來確實愁苦。

青年試著笑了笑,幹巴巴的笑聲沒幾下就力竭了:“我應該不至於……”

他想憋住話頭,但還是沒忍住吐了出來:“但我老板就說不好了。”

李棲嵐收斂了愜意的神色:“情況還是不太好嗎?”

黃荃攪了攪酒中漂浮的冰塊。他把吸管摁在一塊冰上,冰塊逃離了他的桎梏。那張臉上的惶然更甚了。

“沒有。其實早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黃荃說,“我昨天去醫院看了看他,雖然不像之前那樣滿身管子,但稍微動幾下就喘不上氣。我就感覺……唉,之前還活蹦亂跳一個人。我差點當著小堂哥的面哭了。”

世界上總是發生著各種各樣的悲歡與離合。沒有例外,沒有解釋。在樂郁的生活轉向順利的時刻,他所不知的角落裏亦有人突逢大難。

樂郁的記憶中仍殘留著消毒水刺鼻且冰冷的味道。那個嚴寒的冬天,絕望與暴雪一同紛紛揚揚地落進他年輕的生命裏。當時再深刻的麻木與悲苦,也隨著時間逐漸融化了。

“一切總會變好的。”樂郁說。

這是一句安慰的話。哪怕樂郁對此有些感觸,它也因此常見顯得蒼白。酒吧燈光昏暗,黃荃搖了搖頭,眼睛裏的光暈昏沈:“怎麽說呢。我老板雖然做老板,但他也是個音樂劇演員。肺部受傷……雖然老板活下來了,但他再也唱不了音樂劇了。”

黃荃的手指在杯壁一彈:“難不成老板是個神仙或者妖怪,三十歲難道要渡劫嗎?”

黃荃似乎是想開玩笑,可惜他自己也沒笑出來。李棲嵐手肘撐在桌面,手指敲打著側臉:“說起來,我知道他老板的時候還是個初中生,我以前寫過不少同人文。真是造化弄人,這cp有點邪門,幾年過去怎麽變成一死一傷了。唱歌認識的兩個人,到頭來誰都唱不了歌。你說這像不像高山流水的掌故。”

樂郁汗顏:“那有點太慘烈了。放故事裏可以,在現實中還是算了。”

李棲嵐搖頭:“現實可沒有創作者的惻隱之心。但是角色沒法掌控自己的未來,人多少還是有些主觀能動性的。老板固然經常倒黴,但老板也是個相當頑強的人。黃荃,有你們給他撐門面,他應該會欣慰的。”

黃荃舔了舔杯壁的梅子粉,五官皺成一團:“唉,撐門面……我一想到我還能站在臺上,他卻再也不能了,我心裏就不舒服。本來都是同行,他還是我的前輩,他同輩其他人也是正活躍的年紀。你說他會怎麽想呢?易地而處,很難平靜吧。”

人和人相對比很容易產生負面情緒。尤其是陷入求而不得的執念時,身邊人卻認為這些唾手可得之物不值得珍惜。

樂郁體會過那樣的憤恨。一些人的存在對另一些人即是壓迫,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世界是如此偏心與冷性情。

但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牛角尖在那,鉆到偏激時是一種心理上的困境。

是李棲鴻在壓迫他嗎?可他從沒有對李棲嵐產生過類似的情緒。實際上樂郁並沒有指責過誰。

除了李棲鴻。

這是為什麽呢?

李棲嵐笑道:“日子一天天過吧,這些都是冷暖自知了。你老板心還是蠻大的,肯定不會黑化。放心好了。

她攬過黃荃:“你戲演好,自己的生活過好,不出什麽亂子。這一切就很好了。不需要派人去收拾爛攤子,老板也少操一份心,就算是為他做了很多。”

黃荃有些委屈:“我也沒闖過什麽禍吧。互毆出軌亂約的人不是我啊。”

李棲嵐輕輕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沒說你幹壞事了,要你少發愁保重身體,別給卡炸成煙花了。”

她伸手把自己粘在黃荃嘴唇上的唇彩抹開,兩種顏色混在了一起。青年嘴角噙著笑,眼神卻有些陰惻惻的:“再說了,老板真不痛快難道先輪到你?他這麽個樂天知命的人跑去不爽你,你和他什麽關系啊。”

黃荃慘叫一聲:“我和他雇傭關系!”

樂郁覺得自己有點多餘。他咬著吸管不出聲,假裝自己是一朵路邊的盆栽。

盆栽想,究竟是為什麽呢?

他張開嘴,塑料吸管癟癟地倒回杯壁上。飲料早見了底,冰塊在杯底,晶瑩剔透好幾塊。像答案一樣不言而喻。

樂郁輕聲笑了起來。

萬般皆是他者。唯有那家夥,到底是真二八經地攻了心。帶來的歡喜與痛苦都是那樣強烈。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或許他可以更加篤定地回答李棲鴻的提問吧。他可以朗聲說話,把這個結論宣告。

當時的這種感覺,不是愛,又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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