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雪還在下

關燈
第48章 雪還在下

李棲嵐提議,上學騎自行車走北門。

該提議意在避開可能出現在南門的那個男人,但家裏只有一輛老式二八大杠。李鶴眠養了機車和電摩托,在自行車上沒有投入。二八大杠的年紀恐怕能和李思勉比肩,但作為集體經濟時代的遺留物,質量非常可觀,由於李鶴眠有時會騎來鍛煉身體,沒有疏於對它的保養,它至今輪轂流暢,剎車靈光。

李棲嵐起的比平時早,李棲鴻剛下樓,就看見她把車推到了門口。

她說了自己的提議後,李棲鴻沒什麽大反應,他看了看車,又看了看李棲嵐。

李棲鴻:“車不就一輛嗎?”

李棲嵐:“對啊。”

李棲鴻:“那怎麽走?”

李棲嵐拍了拍綁著坐墊的車後座:“我騎車,你坐這。”

李棲鴻後退一步,再退了一步,萬年不變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紋:“你自己騎,我就算了。”

李棲嵐撥了一下車鈴,斬釘截鐵道:“不行。要不你一個人騎,我從南門走。”

兩人爭論好一會,眼見得上課的時間要到了,李棲嵐一拍車座:“廢話那麽多,趕緊上車。”

李棲鴻縮著脖子想跑,被少女拎到了車上。他戴上了帽子,把口罩高高拉起,立地萎縮成了一只鵪鶉。

李棲嵐騎車載著哥哥,每天從北門進出。李棲鴻嘗試接管自行車駕駛權,被李棲嵐嚴詞拒絕。行事離奇的壞處在這時就體現了,李棲嵐對他顯然缺乏一點同輩人之間的信任。

男生坐在女生自行車後座,在校門口相當現眼包。李棲嵐被人傳過太多小話,早已毫不在意。李棲鴻坐了幾次之後不再掙紮。

李棲嵐粗略地評估,覺得他老實了。

可實際上,李棲鴻在心中盤算著另一些事情。他收在沖鋒衣袖子中的手指神經質地抖動著,如此日覆一日。

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因為畏懼那個男人,所以就必須遠遠繞行嗎?他還有些事想問個明白。關於樂郁——

他究竟在哪。他在想什麽。他會回來嗎?

春節要到了。也就意味著期末考試要來了。期末之前還有聯考,考試一輪一輪消磨掉學生的精氣神,整個高三年級都彌漫著一股哀莫大於心死的陰氣。

一周到了周末,天上果真飄起了雪。周六一天時間過去,校園惟餘莽莽。學校只剩下高三生和住校生,晚飯有不少人沒去吃,聚在操場上玩雪,晚自習上課仍戀戀不舍。

樂初在七八點鐘還稀稀拉拉接待了幾個客人。學生在學校裏玩久了,這個點才離開。外面果真一片潔白,他不禁想起在草原上度過的童年與少年時代。雪覆滿了原野,風雪裏隱約能聽見狼嗥的動靜,牛羊一陣騷動不安。他大姐這時會牽著狗,出去轉一圈。那狗真是大,發黃的牙比小孩的指頭都粗。他趁人和狗都出去的時候,偷偷去摸姐姐藏在柴垛後磚墻裏的票子。姐夫身形碩大,喝醉了酒,睡得不省人事。他的三姐和外甥女抱在一起,小聲地啜泣著。外甥女比他年紀要大。前一年姐姐又夭折了一個孩子。

他五歲學會了拉琴,八歲念了一點書,十三歲學會了喝酒抽煙,十五歲打了姐夫的堂弟,一個變態,離開草原,向南逃竄。

羊城倒是不會下雪。那是一座很靠南的城市。終其一生在那生長的人沒見過雪花的模樣,但那裏同樣有很多人來自他鄉。雪在口口相傳中有了模糊的形狀。冬日裏它不會紛紛揚揚地落在頭上,卻飄浮在游子的心上。

比如那個穿著灰撲撲衣服的女孩,和他差不多年紀,不太愛說話,被他惹急了也就幹瞪眼。她說她在家鄉的深山裏,每年冬天都要冒雪上山。她討厭下雪天。

他那時和一群落魄的大學生混在一起,靠販賣青春、美貌和來自異族異鄉的傳聞立足。樂郁和她嗆了幾句,她憋紅了臉,不說話了。

女人,那個女人,不老實的女人,一副好皮囊,看起來柔柔順順卻頗為不順從。他清醒時覺得愛她,狂熱時又開始憎恨。男人分明不算年老,但已經看不出年輕時的樣子了。牢獄生活消磨了他身上的意氣,把一副英俊的五官磨鈍,把他的前半生歸結於荒謬。

已經到了十一點二十,店門要關了。他喝了酒,不多也不少,大概兩斤半白酒。他到底上了年紀,有些胃痛了。他摸出了那個少年掉的藥盒。盒子裏沒有說明書,他隨便拿了一板藥,掰了兩顆,就著酒吃了。

而後他起身,去赴那個少年的約。

李棲鴻輕手輕腳地推開鐵門。

屋子裏的燈幾乎全滅了,只有李棲嵐的屋子還透出一點亮光。但她的窗簾嚴嚴實實,李棲鴻看不見她,她也看不見李棲鴻。

昏沈的雪夜,路燈一圈圓暈明亮,雪花前赴後繼地墜向地面。推門時一點細微的動靜被積雪吸附,了無生息一般。

他沒有拿傘,脫掉校服,換了一件深藍的沖鋒衣,任雪落在他滿身。他一步一步,朝小區外走。小區裏沒有什麽人了。

車轍被一層毛茸茸的白雪覆蓋,到了第二天,想必會無影無蹤吧。

李棲鴻的手深深插進口袋裏。他吸了吸鼻子。

帽子遮住他的眉毛,口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只剩下一雙黑沈沈的眼睛。

他路過校南門,再一路向北。一直走到鄰校北面。

鄰校西面是之前他救起董棹和樂郁的那片小巷。從這裏往北人更加稀少。主幹路在東,巨大的橋淩空於寬廣的河面,在雪天也能看見模模糊糊的、彩虹似的的光帶。過於飽和的顏色碰撞在一起,顯得廉價又醜陋。

而董棹的正前方,那燈火已熄、樹影陰鷙的地方——那是一片河灘。

一點火星,在夜色裏忽明忽暗。微弱得像是要消失在大雪裏。

男人蹲在地上抽煙。

李棲鴻走到他面前,他方才發現了少年。男人張口先打了個混合著酒精氣味的嗝:“來了啊小子,不錯……知錯能改,叔叔喜歡你這個小……小變態……”

他胡亂朝李棲鴻身上拍了拍。少年伸出左手扶住男人,右手依舊插在口袋裏。

男人:“來了,來都來了……那說好的,那個,錢呢?”

在周三的中午,回家之後,上學時間之前。

李棲鴻出現在學校南門邊。他倚在院墻上等待著。他每天都偷偷過來,這樣蹲了三天,前兩天撲了個空。但這一天,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黑衣服的身影。

那男人一看見他,就目眥欲裂地沖了過來:“你個龜孫子——”

李棲鴻口罩下的肌肉繃得很緊,他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低下了頭:“叔叔,對不起。”

他手裏提了一個紙袋,袋子裏是李思勉寄回來的國外巧克力:“您收下吧叔叔,我給您賠禮。”

男人的情緒大起大落,表情一下就緩和了,他瞅了一眼,端起了人模狗樣的架子,意意思思地推拒一番:“你們小孩愛吃這些零食。我都多大了。”

李棲鴻:“叔,這是我的一點歉意。您就收下吧。”

他一張秀氣的臉,想裝孫子的時候柔弱得惟妙惟肖。

樂初把袋子收到身後:“行吧,錯了就改。我就拿了。”

李棲鴻:“叔,我還是想問您,樂郁真的是您兒子嗎?”

樂初皺眉:“哎,這有什麽假的,我就是他老子,親生的。他胳臂腿幾個痣幾條疤我都知道。”

男人忽而一撮牙:“你也知道對不對。”

李棲鴻:……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樂郁防人跟防賊似的。他從沒見過樂郁的身體。反而是同為住校生的董棹可能見過。這點擾動在他本就繃緊的神經上彈了一下。他右腳靠著墻根,輕微動了動。

這是事實,但事實仿佛又在羞辱他。他對自己名義上的戀人一無所知的,甚至不得不對一個嘴臉醜陋的男人低聲下氣。

他仍繃直自己的聲音:“那您說說,要我相信您,您總得說點他身上的東西吧,我也好對證。”

男人掏著耳朵:“這好說,說點明顯的,頭上有塊疤,背後也有。哪只手上好像也留了疤吧。這小子滿身的對證你說對不對。”

“叔……他身上這些疤都是……都是哪來的?”

“他小時候皮,還手腳不利索,被揍的唄,哪家爹媽不揍人啊,孩子不管不行,這幾年不教他不就長歪了。要不就是切菜切的,切個菜還鬧出事來,不中用。”

男人剔了剔自己的指甲蓋,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話意味著什麽。李棲鴻的呼吸加重了,他額發下青筋暴起。

然而少年只是原地閉上眼,覆又睜開,他扯了扯口罩帶,聲音終於有些幹澀:“好的,謝謝叔叔,我知道了。我走了,要上學了。”

他再也不想多看男人一眼。

假如他就此離開,後面的一切恐怕也不會發生。

而轉身時男人嬉皮笑臉地攥住了他的衣袖:“你先別急,我問你個事。”

李棲鴻:“嗯?您說。”

男人:“你看啊,我們也有這層關系。又算是親家,你還撞了我,不打不相識。對了,你還超載呢。”

李棲鴻瞬間睜大了眼。

男人這是在威脅他。

他呼出一口灼熱的氣:“您……直說吧。”

男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叔叔呢,自己被你撞了,兒子呢,是不是也被你睡了,反正最近手頭也有點緊,你能不能,能不能,幫助我點呢,嗯?”

李棲鴻一瞬間有種想嘔吐的沖動,他大腦中的保險絲幾近熔斷,陷落在了失控的邊緣。

幾乎就在一瞬間,他這些天來低沈的、壓抑的、痛苦的情緒沸反盈天,煮成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這個男人,這個醜陋的男人,可怕的男人。

他無恥、淺薄、下流。

他傷害過樂郁。什麽疤痕能留到現在這個年紀,什麽樣的家庭會讓孩子只口不提。他是噩夢,是泥淖。

是不該存在於世的惡鬼。

雪夜裏,少年口袋裏的右手微微顫抖著,他的眼睫低垂,一片無暇的雪落於其上。

假如他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回來?

假如他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敞開心扉,像其他人一樣生活?

假如我也不在了,你是覺得如釋重負,還是會把微不足道的我用一生去銘記?

我是不是能用最大的聲量,最慘烈的姿態,讓那些拋棄我的人們直到死無法忘卻。

像一塊汙臟的泥濘,粘在他們光亮的皮鞋上,永遠譏諷著大人們的優雅與光鮮。

洪素梅的擔憂果然成了真。

他那年還太年輕,也太愚蠢。以為生存與死亡不過是一柄意氣用事的尖錐,向上獨活不了,於是向下,見血封喉。

寒光自空中一閃,與雪色混雜一處。

火光落在地上。

熄滅了。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劉偉業急切地站在門口,雙目滿是血絲,嘴裏顛三倒四地念著各路神明的名號。

樂郁微微偏過頭。

前面等待著他們的,已經不可能是希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