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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事態初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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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事態初萌

一天的假期,李棲鴻嘗試給樂郁發了幾條消息,樂郁沒回他。用各種軟件的語音通話或者視頻通話撥過去,對面也杳無音信。

李棲鴻沒有給他打電話。

他不知道樂郁的電話號碼。他們之間只有社交軟件的聯系方式,沒有交換過電話。智能手機普及後電話確實在日常社交裏無足輕重。但一旦這種方式不管用了,人就會陡然陷入無有依靠的無措中去。

周一李棲鴻上學前看了眼手機。樂郁淩晨四點半給他回了消息。

樂郁:我家裏出了點事

樂郁:暫時回不去

樂郁:對不起,答應陪你過元旦,我食言了

樂郁:一定要好好的,好嗎

李棲鴻撥了回去。對面依舊無人接聽。

李棲嵐站在院子裏:“你快一點,再磨蹭要遲到了——你直接帶身上不就行了?”

李棲鴻搖了搖頭。他深吸一口氣,把黑了屏的手機擲到了沙發上,走出房門。

室外要冷上一些。他把沖鋒衣拉鏈拉到最頂上,心煩意亂地踢開門邊的雜草。招財在室內,沖兩人搖尾巴。

李棲嵐倚在鐵門邊,不著痕跡地上下看看李棲鴻:“我以為你會把手機帶上。”

李棲鴻:“不帶。”

兩人沿著小區內的道路快步走著。冬天萬物蕭索,挺高的老樹枝丫光禿,把青灰色的天空割開成細碎的殘片。李棲嵐仍是一副思索的樣子。走了大約五分鐘,她忽然開口道:“沒想到你這麽老實。”

李棲鴻沒什麽反應。他面無表情,照常走著路,手指摩挲著口袋裏那四四方方的盒子。紙質的尖角劃過他指尖,帶來些微的刺痛。

這是他從樂郁抽屜裏帶出來的藥盒。

走到學校門口,人流量不小。他餘光瞥見一個人蹲在路邊,正揣著手抽煙。

少年朝上拉了拉口罩,狀似無意地肩膀推著妹妹,往人潮裏又去了一點。

李棲嵐下意識回了他一肘子,使的勁不大,沒怎麽在意,和他一道往測溫棚去了。

又是這個男人。

李棲鴻見過他。這個學期以來,他時常在校門口看見這個男人。

若說一個人偶爾出現,那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一個人經常出現,倒也不算罕見,這畢竟是學校附近,很可能是接送學生的家長。讓他戒備的是男人的視線。

男人在看他們。

每次他出現,這道視線就黏了上去。

李棲鴻覺得自己沒什麽好惦記的。他只是一個挺高的男學生。但他身邊的李棲嵐不一樣。正是十七八歲的女孩,還長得很漂亮。他和大多數哥哥一樣,對妹妹身邊的視線都神經過敏。

中年男人穿著舊棉衣,縮在路邊像一塊崎嶇醜陋的石頭。毛領夾了他的雙頰,口罩把下半張臉捂得嚴嚴實實。只剩下一雙眼睛。

李棲鴻懷疑,那是個盯上李棲嵐的變態。

他去而覆返,沒有立刻進測溫棚,稍稍閃了身,躲到了學校鐵柵欄邊的常綠樹墻之後。

男人沒註意到李棲鴻的動向。目標消失之後,他一支煙沒抽完就自行站了起來,轉身,搖搖擺擺朝西去了。

他的側臉離鐵柵欄不遠,李棲鴻之前靠身形和氣質認人,這是第一次仔細地看著他的眉眼。他一眼望去,眉頭卻不自覺皺了起來。

有些……眼熟……

難道我以前在哪裏見過他嗎?

究竟是在哪裏?

李棲鴻還沒細想,過了測溫棚發現找不到哥哥人影的李棲嵐在遠處墊腳望了過來。李棲鴻只好匆忙匯入了人流。

他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火眼金睛的洪素梅點他起來回答問題,多虧了他同桌祝韜還算仁義,偷偷給他指了指題目,他略一思索,波瀾不驚地答了出來,好歹沒掛在座位上。

下了課,祝韜長嘆短籲:“大神吶,你雲游到哪片仙域下棋去了。呷,好懸,差點被執法了。”

祝韜初中的時候是李棲鴻班上的班長,高中變成了團支書,是個心寬體胖有如彌勒的和善男子,推著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對著誰都自稱媽媽。只唯獨尊稱李棲鴻一句“大神”。

李棲鴻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從他的藍皮化學資料底下一搓,扯出張寫了大半的數學學案。

“你不也雲游去了。”他收回自己的手,靠在椅背上,頓了一會,“謝了。”

祝韜:“大神,小生看你眼底發黑,印堂也……別,別這麽看我,你是不是熬夜了?”

李棲鴻捏了捏眉心:“很明顯嗎?”

祝韜:“挺明顯的。”

李棲鴻膚色白,平時又不怎麽熬夜,這一點黑眼圈就分外打眼,在他眼皮下,他做了什麽被宣告得昭然若揭。

李棲鴻沒再說什麽,翻了翻化學資料,把洪素梅上課布置的題寫了。

他一貫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待人接物時會露出點恰到好處的微笑,其他時候絕不肯多費這個功夫。面對那些初中就同班彼此知道對方什麽德行的老同學,就更是裝也懶得裝了。

祝韜習慣了他的大爺做派,晃著一身大肉去找語文課代表問今天的作業。課代表和他掰扯一通。

吵。

李棲鴻閉著眼,意識有點渙散。

他一想到樂郁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心裏就說不出的難受。雖然寒暑假樂郁也不在清江,但好歹發消息或者通視頻電話都是有回音的,不像現在,好像石沈大海一樣,近乎銷聲匿跡。

理智上他知道,讓高三生匆忙趕回家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但究竟是什麽讓樂郁那樣消沈,甚至不願意回自己的消息。

李棲鴻略一思考,發現他對樂郁的家庭也一無所知。按理說,樂郁那樣重視半年多之後的高考,再怎麽說今天也應該回來了。但是樂郁沒有。

再者,樂郁走的時候說也沒和他說,連夜趕回了縣城。那幾條信息還是清晨時分回的。究竟什麽事情急迫到需要一個半大孩子這樣日夜兼程呢?

不管怎麽說,他家裏既然有事需要他回去,那肯定還有其他成員在。是家裏突發變故,還是有人遭遇了事故?雖說天有不測風雲,可風雲之萬千難以捉摸,李棲鴻實在沒有頭緒。

他只知道,自己被丟在這了。

這樣說不大好。有個很雷人的傳統問句:“老婆和媽媽掉進水裏你先救哪個”。

李棲鴻的理性告訴他,不該在這種性命攸關的事情上吃不合時宜的醋。雖然他對自己的親媽沒什麽喜愛之情,但他幼年時期多少還是體驗過一些親情的,稍微能共情樂郁目前可能的處境。

他原定的計劃是放長線釣大魚,而這線剛放了一半,魚忽然就不見了蹤影,仿佛人間蒸發。

才開始的三五天,他尚且保持著理智與克制,隨著時間推移,一周之後,他徹底陷入了焦躁。

樂郁對此毫不知情。關於清江的一切暫時從他缺乏睡眠的腦子裏遠去了,他剩下的一線理智攢吧攢吧,好歹能支撐他把每天的瑣事做了。

劉偉業還在隔離。劉雨璇和劉宇恒早上他送去學校,晚上再接回家,由樓上的鄰居幫忙照看。兩個小孩中午在學校吃,早晚各一頓飯要樂郁準備。其餘時間,他一直守在醫院,在ICU的家屬休息室隨時待命,把無關緊要的人和軟件都開了免打擾,時刻等著醫生的呼叫或者來電。

他努力去聽那些他完全聽不懂的術語。說一千道一萬,最後不論如何,結果往往都是帶著一張單子去刷銀行卡。他已經從一開始的心驚肉跳轉為了麻木。

錢,許多許多錢。

一條人命。

一墻之隔,那個面目模糊的人,是他的母親。

事故主要由羅鈴的閨蜜鄧楠去處理,樂郁一趟趟給她送各種證件證明和材料,偶爾還要見交警。他站在醫院裏,卻做不了任何事。

羅鈴的飯館暫時歇業,那些年紀各異的廚工與服務生在表示了哀悼之後,紛紛向老板的長子打聽,這店還有開業的那一天嗎?

一個剛邁過成年門檻的年輕人,打腫了臉也充不了閱歷。樂郁幫羅鈴記過賬端過菜,卻因為種種原因,始終秉持著幫工的態度,把自己排除在店面的經營之外。他知道這事得看劉偉業那的說法。但劉偉業人在集中隔離,精神狀態還岌岌可危。男人為人老實本分,又有點內向,精神上很依賴這個強勢的老婆。可以說羅鈴一出事,劉偉業也直接六神無主了。

樂郁知道,問他完全沒用。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了。兩個大人都指望不上,而家裏兩個孩子又指望著他去照看。劉偉業隔幾十分鐘就要打電話來詢問,樂郁大多數時間只能哄他,再讓他把錢匯進在醫院用的卡上。兩人一起生活多年,說的話沒有這一個星期多。

羅鈴在生意場上多年,結交了不少各路人馬,不管情誼如何,多少有些表示。這些人樂郁不認得,卻要打起精神和他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描述事件始末,把羅鈴的癥狀反覆覆讀。說她的腦水腫與顱內壓升高。

劉雨璇和劉宇恒也問他,問他媽媽怎麽樣了,問他媽媽什麽時候回家。真相過於殘忍,而謊言能輕易被時間戳穿。他最終還是說了些虛假的空話。

說不定借由他的嘴一遍描述,期許的奇跡真的能發生呢。

“媽媽會回來的,媽媽肯定會回來的。”他抱著這樣不切實際的期待,和劉雨璇說,“你要好好上學,媽媽舍不得你們。”

他心裏沒底,說出來的漂亮話也漂亮不起來,蒼白又懸浮。糊弄劉宇恒姑且可以,劉雨璇已經上小學了,多少懂了些人事。女孩一聲不吭地跑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樂郁手搭在門把手上,僵硬了半分鐘,還是決定先去給兩個人燒晚飯。他今天沒來得及買菜。他拉開冰箱門,看見還有冷凍的餃子餛飩,盤算著下哪個。

下哪個。

他的手忽然停滯了。餃子餛飩都是羅鈴包在冰箱裏的。她愛往肉餡餛飩裏切胡蘿蔔碎,最喜歡薺菜餡的餃子。兩樣面點占據了冰箱的一格。

它們在這裏,數量再也不會增加了。

樂郁把冰箱門關上了。他後退一步,像是在註視著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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