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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雲泥殊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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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雲泥殊異

樂郁埋頭寫了一套現代文閱讀。一對答案,五道選擇題錯了三。

他不敢再對主觀題答案了,索性朝桌子上一趴。

不管天塌不塌,反正書是要念的。

他能來這裏實屬不容易。

小升初那年,劉宇恒快出生了,劉雨璇也還小。劉家老太太不知道能不能開出孫子,看樂郁越發不順眼。

羅鈴女士有個好閨蜜,樂郁叫她鄧阿姨。鄧阿姨帶自己的女兒蘇靜齋去考K中初中部的自主招生。

鄧阿姨愛閨蜜,也愛閨蜜兒子。那時挺著大肚子的羅鈴正和老太太熱戰。劉偉業怕媽又怕老婆,三腳踹不出個屁來,在這場戰爭裏試圖綏靖。

結果是火越拱越大。家裏無一日安寧。

鄧阿姨遂把樂郁一車拉去清江。帶他透個氣,順便也考考看。畢竟樂郁小學成績很好,在縣裏考過第二。

考不上沒什麽,自主招生的名額只有六十個。

可結果是考了三輪下來,樂郁考上了,分班考試後還分到了所謂的“創新班”。

“創新班”能直升K中高中部。K中在全省都排得上名號。中考只能考本市的高中。作為外市人,樂郁想去K中,要麽去念K中初中部的創新班,要麽去招收外地學生的私立學校。私立學校學費不菲,招考時間也已經過了。

K中初中部沒有宿舍,所有學生都走讀。按理說樂郁家那個條件是沒法供他讀書的。

經濟是一方面。那年羅鈴剛開了家分店,家裏的房子也剛裝修好,現金流緊張,羅鈴本人也非常忙碌。

另一方面,樂初是個家暴酗酒的嫖蟲,當時在蹲大牢,不算人。他只有一個從南方遠嫁的親媽了。媽又有別的孩子。

他一個小孩去外地上學,誰來帶他呢。

樂郁其實想去K中。但他也知道沒戲。說實話他們縣中挺好的。

只是站在K中白墻灰瓦的校舍外,他好像窺到了一點光明燦爛的世界。似乎踏進那裏,一個無量的前途就能砸在他頭上似的。

把他和那灰敗的縣城、白眼的老人、酒精的臭氣、碎玻璃與爛水管分成涇渭分明的兩類。

樂郁最後什麽都沒說。

可不知道是不是被劉家老太太給氣的,羅鈴她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決定。

她決定讓樂郁去K中讀書。

女人租了個離學校不遠,面積也可觀的房子,讓樂郁自己一個人去住。

這件事她沒和樂郁商量,也沒和姓劉的幾個人多說。

只是在樂郁走之前的一個深夜裏,她悄悄站在了長子的床前。女人輕輕撥開他的頭發,看他頭上那道長長的傷疤。

那時樂郁從喝醉的樂初身上偷了鑰匙,把羅鈴給放走了。

他運氣很差,男人醒來就看見母子倆站在門口。

他沒抓住羅鈴,但抓住了跑不快的樂郁。男人拎著他的頭朝地上撞,女人哭得聲嘶力竭。

但她沒有回頭。她一邊哀嚎著一邊朝遠方跑去。她的聲音像是瀕死的野獸,她哭得不美觀也不體面,像是號喪的瘋寡婦。

哭聲越來越遠,逐漸聽不見了。

樂郁那晚沒睡著。他靜靜地躺在床上,身邊的女人好像無限逼近了記憶中的母親。那些出租屋暗無天日的時光裏,羅鈴一邊哭一邊給他的傷口上藥。

他說媽,我不疼。羅鈴哭得更大聲了。

眼淚無法解決任何事情,女人已經很久沒哭過了。

眼淚和過往被她踩實,她一步一步走向了遠方。

門被拉開關上,屬於他的母親又消失無蹤。

於是樂郁從清江鄰市下屬的縣城,來到了清江市區。

幾年間樂郁時常戰戰兢兢,他從劉偉業和羅鈴的口袋裏掏了好大一筆錢。他懷疑這個決定的正確性,畢竟這個學他越念越不明白了。

但是老天何其殘忍,給了他和樂初如出一轍的面孔就算了,那麽大的國土,為什麽偏偏又把樂初送到了這裏。

李棲鴻的背影在他的視野裏靜止著。樂初一句威脅就掏空了他的家底。樂郁心裏苦笑。

他枕在胳膊上,側著臉,安靜地看著李棲鴻。

少年心想:我真的好羨慕你。

羨慕你能毫不費力地解題背書,羨慕你從沒體會過赤貧的滋味,羨慕你有人看顧的起居,羨慕你從出生起就遙遙在庸碌的眾生之上。

時至今日,樂郁依然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李棲鴻的那個午後。李棲鴻是很漂亮一男的。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貌美之人常有種特權,用姿容強迫別人在驚鴻一面後對他念念不忘。不過樂郁彼時彼刻的難忘或許沒到“終身誤”那種程度——這並不重要。

畢竟結果也沒差。

那年八月,樂郁快到十三歲,而李棲鴻剛過十二歲。他們將要成為同班同學同桌。

說實話他和李棲鴻本來是遇不到的。就算遇到也絕不是這個年紀這種境遇。但命運強硬地轉折了,把他們從天南海北拋到了這座小小的城市裏。

窗外草木葳蕤,太陽升起得足夠高了,陽光終於穿透一層新綠,縹緲地浮進室內。

熟睡的少年浸潤在春光裏。

樂郁放輕了呼吸。桌面比床要高不少,從樂郁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李棲鴻的側臉。沒有戾氣和冷意的面孔,真的秀美有如從天而降的神仙一樣。

他遙遙伸出手,在虛空裏一抓,而後緊握成拳。

這大概是你人生中最低谷的幾年。

但做你的朋友,或許是我這一生所做的,最了不起的事吧。

李棲鴻原先沒打算睡覺。可興許是晚上沒睡好,他真的睡著了。一直到樂郁喊他起來吃午飯,這個回籠覺才算結束。

樂郁燒了一鍋大盤雞,又拍了一根黃瓜。中午幾個人配著米飯吃菜。李棲鴻也不知是為什麽,樂郁煮的飯都比李鶴眠煮的要香。

招財在桌子底下打轉,嚶嚶嗚嗚地討飯。樂郁脫下圍裙,偷偷撿了塊肉給它。

李棲鴻視線一轉,剛想說什麽,樂郁給他也撿了塊。

李棲鴻:……

樂郁貌似乖巧地沖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完飯李棲嵐和樂郁把碗筷收拾進廚房。沒人叫李棲鴻,他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兩人如臨大敵,把他往外趕。

李棲鴻戰功赫赫,摔壞了不知多少盤子,擠個洗潔精都能噴滿墻。

李棲鴻撇撇嘴:“我就看看,不動手。”

李棲嵐在洗碗,樂郁去收拾砧板和刀具。李棲鴻玩著電飯煲上的按鈕。

李棲嵐把碗沖幹凈,關了水龍頭,問道:“老綠你報項目了嗎?今年你逃不掉了吧。”

李棲鴻一周沒去學校,頭一遭聽說:“又要開運動會了?”

K中的校運會在每年春天。算算確實到時候了。

李棲嵐噴他:“瞧你說的,這可是斷頭飯,高三就沒有了。老綠你去不去啊。”

樂郁嘆氣:“我能不去嗎,班裏一共才幾個男生,要是班長都逃了,那更抓不到人了。”

創新班不缺志在球場的男生,李棲鴻對校運會沒什麽興趣,樂郁也一樣。兩人從沒參與過。往往是李棲鴻抱著本書,拿樂郁當靠枕。

沒想到今年樂郁要去。李棲鴻問:“你報了什麽項目?”

樂郁:“實在找不到人的,最後都是我去了。一個一千米,還有一個接力。”

李棲嵐問:“你沒去跳高?”

樂郁:“董棹他比我高啊,我把他忽悠去了。”

李棲鴻起身,從廚房走了。

他越走越快,快步上了自己的房間,把門一關,一屁股坐在床上。

又是董棹。

為什麽樂郁不能一直是他的同桌。

李棲鴻心裏再多不滿,也沒法多說什麽。他總不能要求樂郁離董棹越遠越好。他們是同班同學,李棲鴻又不是。

況且他也沒什麽立場說這種話。他不過是樂郁的一個朋友。他怕自己說錯什麽話,樂郁真就抽身走了。

他並沒有多少和樂郁相處的時間,而董棹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到下午上學的時候李棲鴻依舊面色不善。樂郁逗了他一路,他也沒什麽反應。

樂郁到班級的時候董棹已經在了。他從窗戶裏看見三人結伴而行。

董棹手裏轉著筆,順手一指樂郁:“你又去他們家了?打過密交往怎麽沒打到你們。”

樂郁拉開座椅,癱坐其上:“對外說法是我們是表親。現在是新中國,三代以內旁系血親不準結婚。”

董棹:“實際上呢?”

樂郁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就當我和他倆是表親吧。”

董棹“哦”了一聲。

他轉回去,又轉了回來,伸手比了個姿勢:“你說我這能去扔鉛球嗎?”

樂郁失笑:“你那是鉛球?是籃球吧。報名都報上去了,不能也去刷個臉,小心別受傷就成。”

董棹若有所思:“其實籃球也不是不行,開幕式可以來點籃球。”

開幕式每個班級進場要有定點表演。樂郁正在和傅瑩穎一起愁這個。

樂郁想了想:“確實可以,但不知道能不能湊出幾個會打的。我是不行了,費拉不堪——你會嗎?”

董棹抱拳:“班長既不相棄,願效犬馬之勞。”

前桌的陳荷彥轉身:“別勞了,打籃球叫你怎麽不去。”

她個頭也就一米六幾,卻經常混跡男生之中打球。少女身材精瘦,剪了頭狼尾,戴著黑框平光鏡,高二不少女生喊她“老公王”。

董棹:“大俠饒命,我要睡懶覺。”

陳荷彥慫恿他:“來啊,給個面子,給弟兄們見識一下你本事。”

樂郁:“謔,深藏不露啊,學長。”

陳荷彥豎起大拇指:“我操,他可牛逼了,致敬k中傳奇後衛。我高一那會還去圍觀過他打比賽。”

董棹:“低調低調哈,一年沒練了。”

這時課代表陸續回到班級,開始發周練答題卡。

方才還在指點江山的三人頓時都不笑了,龜縮在座位上安靜如雞。

樂郁喃喃:“傅小穎會殺了我。”

董棹汗顏:“骨灰盒第二件半價不,我們拼個團。”

陳荷彥:“哈哈哈我這次七選五全對,完形填空就錯了一個。”

上課鈴響徹。樂郁坐去講臺上看自習。兩節課訂正卷子也差不多過去了。

自由活動時間開始時,樂郁把卷子和椅子搬回座位。

“你有空嗎?”他問董棹,“我算不明白周練那道最值。給我講講唄。”

董棹正在裁打印出來的PPT:“行啊。但你早上不還跟創新班的在一起嗎?怎麽想起來問我。”

樂郁撓了撓臉:“呃……這物種不一樣,腦回路有點隔離,我是小趴菜,我一般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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