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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重淵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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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重淵疊影

樂郁嚇了一跳。

李棲鴻不知出於何種動機,半夜跑他門口打坐,還睡著了。

他惦記著此人剛好的感冒,一把扯過床邊的毛毯,單膝跪地,三下五除二把李棲鴻裹成了粽子。

這一摔給罪魁禍首摔迷糊了。少年靠在他肩上,緩慢地眨著眼睛,顯然還在狀況之外。

毛毯上有貓毛,李棲鴻吸了吸鼻子,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早上好,少爺。這麽早就來查崗了,有失遠迎。”樂郁嘆了一口氣。

李棲鴻:……

他沒醒盹,溜圓的眼睛半耷拉著,沒什麽動靜。

樂郁試圖和他交流:“沒睡醒,那你回去睡個回籠覺。”

李棲鴻嘴撅了老高,大不樂意地偏著頭,明擺著是在拒絕。

樂郁也不能放任他賴在地上。少年審視了一下李棲鴻,又打量了一下床與門之間的距離。

他伸出手臂,一只往李棲鴻腿彎一抄,另一只扶住他胳肢窩。

甫一起身,樂郁就知道自己托了大。李棲鴻看著白白凈凈像小姑娘,到底是一個一米八以上的青少年男子,分量不算輕。樂郁以前抱小男孩小女孩的時候,也沒有嘗試過這種抱法,業務十分生疏。

幾步路走得他憋紅了臉。樂郁艱難地把李棲鴻盡量輕放在自己那張床上。他半跪在床邊,彎腰撅腚地進行精微操作。然而半睡半醒的大少爺並不知道體恤他的辛苦,將身一扭。

樂郁的手沒托住,還被帶著重心不穩,兩人摔在了一起。

李棲鴻被砸醒了。

他呆滯地看了看四肢如同蛤蟆一般支撐在床上,試圖躥起的樂郁。兩人幾乎是臉對著臉。

樂郁也訕訕地報之一笑。

事已至此,樂郁忽然惡向膽邊生。少年索性不起來了,他收起雙臂,跨坐在李棲鴻腰上,俯身一手捏住了李棲鴻的腮幫。

李棲鴻眉毛皺了起來,隱隱要發作。

他看起來明顯要生氣的時候往往不是真動氣。樂郁因此毫無心理負擔。看著他這張唇紅齒白略帶義憤的臉,樂郁就很想逗逗他。

樂郁笑嘻嘻道:“少爺,你自己送貨上門,那我可不許你回去了。”

李棲鴻艱難地說:“你大早上發什麽癔癥。”

樂郁還在想臺詞,董棹意味深長的話忽然在他腦內響了起來。

雖然他沒把董棹的話當回事,但一個激靈。

這姿勢說不純潔真有點不純潔,他忽然就有點不好意思。

但這擺都擺了,突然結束更顯得奇怪。樂郁維持著臉上的表情,松開了手。

他雙掌合十,呲牙一笑:“早安少爺,早上想吃什麽,是去面館吃面,還是去早餐亭買早飯,再或者吃我……的愛心早餐呢?”

樂郁還眨了下左眼,兩手在胸口比了個心。

李棲鴻臉慢慢漲紅了,他掙紮著直起上半身,伸手去推樂郁:“你惡不惡心,有把戲和招財玩去,不準找我散德行。給我下去!”

他手勁還挺大。樂郁被他推歪了半邊身子,坐的位置也向下滑了滑。

樂郁哀叫道:“少爺你好絕情,你罵我是狗對不對,但我不就是你的狗嗎。”

李棲鴻很崩潰:“誰說了,這是你自己說的,不是我。都說過了你不要這樣。”

樂郁忍不住捂著眼睛笑了起來。他沒發出聲音但渾身都在顫抖。這細微的動作電流一般傳導到李棲鴻身上,李棲鴻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樂郁趕緊認慫:“行了少爺,不逗你了。早上吃什麽。”

李棲鴻翻了個白眼。他從身下抽出枕頭,往樂郁臉上砸。

樂郁:“謀殺啊!”

李棲鴻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他鉗住樂郁的胳膊,剛準備拿枕頭和他扭打一通。動作間,他忽然臉色一變。

少年身一轉,把樂郁從身上撬開,使勁把腿收了回去。

樂郁穩住平衡,再擡眼就看見李棲鴻慌張地把被子揪到身前,抱在懷裏,兩腿蜷縮起來,往床頭靠墻的一角縮。挺高一男的縮成了一個團子。

少年臉紅到了耳朵根。他整張臉埋進了被子,只留下一個頭發茂盛的後腦勺。

樂郁:……

他剛剛確實感覺到了什麽。

樂郁也有點尷尬。但青春期男生,偶爾擦槍走火純屬正常現象。大家都是男的,誰沒有個出狀況的時候,也沒什麽好在意的。

只是李棲鴻臉皮薄,肯定得哄哄才妥當。

他伸手去扒拉李棲鴻的腦袋,爪子放在上面揉搓,柔聲說:“對不起嘛。”

誰曾想這句話似乎起了反作用。李棲鴻一把甩開他的手,從毯子裏露出一雙殺氣四溢的冷眼,咬牙切齒道:“你對不起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

他眼眶微紅,聲音也有點嘶啞。

樂郁老老實實跪坐在床邊:“我錯了,我下次不嬉戲打鬧襲擊人類了。”

“都說了沒有人讓你做狗!”李棲鴻怒道,“滾,你給我滾。”

樂郁跳到地板上:“嗻。我去買早點了,想吃什麽發消息,過期不候哦。”

他抄起手機口罩,一陣風似的麻溜逃跑了。走之前還不往帶上了房門。

李棲鴻氣急敗壞,把枕頭朝他扔。乳膠枕頭撞向房門,彈了幾下,在地板上躺屍。

他頭皮發麻,一肚子火,半身不遂,而罪魁禍首輕飄飄地來,又輕飄飄跑了。

樂郁從小區北門出去,一條馬路之隔就是K中校園,在最西邊有間賣早餐的亭子。

樂郁付完錢後拎著塑料袋往回走。小區邊有一排不知什麽時候蓋的老樓,縱深向南去。樂郁路過時忽然打了個寒戰。

他不信什麽玄學,但不祥的預感已然出現,也沒有忽視的道理。少年加快了腳步。

可惜他運氣一直也就那樣,怕什麽,什麽就紛至沓來沒個消停。

果不其然,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給我站住。”

樂郁的呼吸陡然亂了。

他其實想拔腿就跑,但雙腿有如灌鉛,難以移動。冷汗一瞬間覆滿了後背。他的心臟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撞擊,一秒的時間好像被無限延展了。

他的噩夢,他的痛苦,他拼命想逃離卻無法掙脫的陰影卷土重來,化身成了眼前這個男人。

哪怕男人衰老了,朽爛了,依舊如同一尊屹立於他精神世界的邪神,男人可以化作無數形態,擁有諸般面相,而一切在男人出現的那刻就開始崩潰。

男人一只手吊在胸前,打了石膏。他露出一口牙,笑著說:“兒子,給爸爸看看。”

他臉上的笑容堪稱和善,配上英俊的眉眼,任誰都不會想到他醉酒時恐怖的情態。

樂郁後退了一步。

笑容消失了。

“你給我過來。”男人說。他的眼神亮而缺少凝聚感,像極樂狂歡的舞廳燈光,迷亂而狂熱地放射著刺目的視線。

淡淡的煙雲遮住了太陽,藍天不透亮,籠罩著一層灰色。

樂郁沒動。

“我數三聲。三——”

仿如催命。水管或皮帶破空發出的聲音從遙遠的過去傳來。皮肉綻開的一瞬間是感覺不到疼的,疼痛跑不過恐懼,而在疼痛襲來的瞬間,恐懼已如同洪水般滔天。

“二——”

樂郁盡量使聲音平靜:“你誰啊。”

“一——”

男人先笑了笑,依稀還有年輕時一片風流的餘韻,人畜無害似的。

而後他猝然發難,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扯住了樂郁的頭發,把他的頭向上提,再生拉硬拽到了面前。

樂郁閉上了眼睛,哆嗦著咬住嘴唇。

對於男學生來說偏長的頭發被掀起一片,露出頭皮上一道猙獰的、有如蜈蚣的長疤。

男人吹了聲尾調上揚的口哨:“還記得我是誰嗎?”

樂郁偏過頭,胸口劇烈起伏。

男人:“問你話呢,媽的你耳朵聾嗎?”

樂郁的嘴唇翕動著,含混地吐出幾個音節。

男人:“你說什麽,給我大聲地、清楚地說。”

樂郁:“……爸。”

男人放開了他,樂郁差點癱下去,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不住地發抖。

男人嗤笑道:“你他媽讀書點書就給自己牛逼壞了是吧。老子都不認了。瞧你這軟蛋樣。”

他逼問道:“你在這,那你媽呢?都他媽死哪去了。”

樂郁的喉嚨裏發出尖銳的氣音:“我不知道。她也不要我了,我跟一個遠房親戚過。我什麽都不知道。”

男人卡住他的脖子,強迫他與自己對視。樂郁大睜著眼睛。

男人:“你別對我說謊,我告訴你。”

樂郁:“我沒。”

他拼盡全力承接著男人的眼神。男人丟開他。

“行吧。”男人漫不經心地說,“那你給我醫藥費掏了。你那個朋友他媽的也沒證吧,上路找死倒勤快。錢給到位我可以不追究他。”

他笑了笑,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的面容暗成一片:“不然嘛……”

樂郁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但這個人什麽都幹得出來。

外一李棲鴻被他搞得背了處分——不能讓任何事有發生的風險。

樂郁拿他沒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要多少?”

男人伸出了三根手指。樂郁問:“三千?”

男人挑了挑眉:“三萬,你給不給。”

樂郁呼吸一滯。

他花了一會找回自己的聲音:“……三萬,行。你把你卡號寫給我。”

男人報了一串數字。樂郁打在記事本上,展示給他看。

“我下周之前給你。”樂郁說,“你不要再來糾纏了。”

男人陰惻惻看他:“你他媽不是我的兒子嗎?什麽叫我糾纏你。”

樂郁深吸一口氣:“學習有點忙。”

男人上下打量著他:“行吧。”

樂郁盡量體面地開口:“你,你住哪,要我送你回去嗎。”

男人瞅了瞅他手裏:“滾去學你的習吧。買的什麽吃的,這個可以給我。”

男人走了。

他拿走了樂郁本來買給李棲鴻的早餐。他穿著陳舊的薄外套,走路晃晃悠悠,已經有了點老態。

樂郁靠在路燈柱上,近乎虛脫。他撕開臉上的口罩,溺水一般大口喘著氣。

更糟糕的是,他腹部隱約有絞痛感。他註意到之後,疼痛就越發強烈,許久未發作的胃病偏偏在此刻卷土重來。

樂郁清楚知道,這一定只是個頭。

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再來。

他全部的積蓄只有三萬多,往後究竟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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