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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夜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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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夜將盡

眼鏡仔見李棲鴻臉色發白,有點急了,他上去想和史修明理論。

汪言樂攔住了他。

人高馬大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像一座碉堡,他喘著粗氣:“李棲鴻,你道歉,你道歉我就放過你,這事我們就當沒發生過。”

李棲鴻仰起頭,紅腫著臉頰,雙目針刺一樣凝視著他,輕輕說:“大白天呢,就做起夢來了。”

汪言樂扯起他衣領,聲音滾在喉嚨裏:“你他媽給我好好說話。”

李棲鴻低低笑著:“張口閉口就是媽,你媽知道你這麽乖嗎大寶貝,渾身上下就拳頭能用的廢物點心。”

汪言樂瞳孔驟縮,他一腳踹上李棲鴻腰側。男孩重重倒在地上,在水泥地上磨蹭著頭,努力壓抑喉管中的慘叫聲。

拳頭的陰影自高處投下,李棲鴻咬著牙,準備生受下去。

拳風卻沒如期而至,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他模糊的耳邊傳來一陣喧囂。

好難聽的聲音。

一輛自行車摔在地上,騎車的少年和汪言樂跌在一處。後坐捆著的簍子翻了,木頭擺件掉了一地。

“哎呦嘶嘶嘶疼死我了。”少年哀嚎道,“汪言樂你們在玩什麽這麽投入,堵路口做什麽啊!”

他撓頭從汪言樂身上跳起來,把人拽起來,左拍拍右拍拍,而後在眾人各異的神情裏自顧自地扶起車,撿一地的木雕。

邊撿他還邊絮絮叨叨:“對不起啊撞倒你了,但我實在沒想到路口站了一大群人。哇哪有地方給我拐彎。”

他把一只梅花鹿的擺件捧給汪言樂,委屈巴巴地說:“你看這角都斷了,多可惜啊。”

汪言樂還沒說什麽,他又摸出另一只完好的鯉魚:“這個你拿去,難得碰見同學,撞一起也算是撞大運了。”

他好像沒看見身後的李棲鴻,莫名其妙看著幾個人:“你們站著幹什麽啊,路口挺危險的,也就我這小自行車輕,來個三輪車都夠嗆。你們也想要木雕嗎?二十一個不講價哈。買嗎朋友們。”

樂郁。

整天傻樂傻樂的大嗓門,看見誰都屁顛屁顛打招呼。

樂郁也是個小個子,他晃著車把,檢查剎車,滿意地點點頭。

汪言樂視線越過他,冷哼一聲。少年又開始絮絮叨叨:“真好,沒壞。哎呦對不起,看你也沒摔壞嘛,怎麽氣成這樣,莫生氣莫生氣,找個別的地繼續玩,下午快樂,晚上快樂。”

汪言樂捏著大眼睛鯉魚,神色幾變。他狠狠看了眼又去數木雕的樂郁,又瞇起眼看了看李棲鴻。

“走吧,去KTV。誰分低晚上燒烤誰請。”

半大的男孩們吵吵嚷嚷著走了。李棲鴻掙紮著支起上半身,仰頭靠在墻上,肩膀聳動,像是在無聲地笑。

“還能站起來嗎?”

冰涼濕潤的觸感碰上李棲鴻的面頰,他掙紮著要躲,被人按住了:“別動。”

“我給你擦擦。李棲嵐呢,你不得嚇著她。”樂郁說。

他說這話時沒了平日裏奶油那樣浮誇輕薄的調調。少年的聲音不撐大反而聽不出變聲期公鴨般的浮躁,溫和如涓流般流淌。

“不用你管……滾。”李棲鴻沙啞著嗓子。

“哪能丟下同桌不管。”樂郁拿濕巾小心地擦著男孩的臉,“紅子,我是不是來得有點晚。”

這關他什麽事呢?這分明是李棲鴻的事情。哪有什麽早或者晚。他壓根不用出現。

“多管閑事。”李棲鴻扭過頭。

樂郁托著他的臉:“別動,等會不小心擦到傷口——你好像河豚啊。”

李棲鴻:“什麽?”

樂郁:“河——豚——那個球兒。”

李棲鴻的眼睛瞪了起來。樂郁急忙投降:“我開玩笑的,別哈氣哈。”

李棲鴻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樂郁又抽出幾張濕巾,把李棲鴻的手捉了過來。

“你做什麽。”李棲鴻要把手抽回去。樂郁沒強迫他,松開了手,又把濕巾遞過去。

李棲鴻慢吞吞地把手上的泥土擦了,再去擦被踩臟的鞋子。

他頭暈且疼,心跳得異常快。模糊的視野裏一片藍湛湛的天空。

天又高又遠。

男孩幹嘔了一聲,他伏在膝蓋上,痛苦地閉上眼睛。

緊張的時候過去了,渾身上下細密的疼泛了上來。疼痛無孔不入,來勢洶洶,把他整個人囫圇拖了進去。

更糟糕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抵在他心頭。

太史公有言:“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這真是大實話。

李棲鴻自認為沒父母,但他不是天生沒爹沒娘的。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心裏很難沒有一點軟弱的渴求。渴求在他脆弱的時刻像黑洞一樣,吞噬走他強撐的強硬姿態。

他努力把這種情緒咽下去卻無濟於事。伴隨著頭暈帶來的幹嘔,他不願去面對的種種在此時反撲。

事情說來很好笑。簡而言之,很多時候,說真的。

他真想有個媽。

別的孩子在母親懷裏耍寶時,他就和李棲嵐一起大殺四方了。這事不是他想幹,是他不得不幹。生活逼良人上梁山。李思勉拿他倆當空氣,被人欺負完全指望不上他。

見不到何蓉杉還好,見到更是透心涼。女人用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一圈看下來,明顯把兄妹倆和李思勉當成一類廚餘垃圾,盤算著什麽時候把三人一起埋了。天可憐見,她仁義,沒動這個手。

有媽的孩子不撒嬌那叫堅強,他們只能說是沒那種命。

李棲鴻十二歲時精神狀態還算正常。其人獨立自主,自強不息,以戀母癖為恥。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一團孩子氣的內裏。

“真打著腦袋了……”樂郁撥開他頭發,擔憂著說,“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要你管!”

李棲鴻惡狠狠地瞪他。男孩埋在膝蓋上,只留一雙眼睛。沒一會,眼睛也消失了,黑乎乎的後腦對著樂郁,腦袋裏還插了根地上的鸚鵡毛。

樂郁驚訝地看他。少年沒笑,保持單膝跪著的姿勢,眨了眨眼睛。

他緩緩伸出一只手,先把那根花紅柳綠的尾巴毛揪了。再猶豫著,手落在李棲鴻肩頭。

“沒事,哭吧,我什麽都不會說的。”樂郁輕輕說。

“我沒有……”幽幽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哽咽。

男孩頭頂著亂糟糟的頭發,一身衣服灰撲撲的,配著孩子式的身板,更顯得可憐巴巴。

樂郁不戳穿他這再明顯不過的逞強,少年僅僅是坐在他身邊,攬過他的後背,沒有說什麽。

李棲鴻緊繃的肩膀隨呼吸抖動著,像一只應激的小動物。

他不願意讓樂郁看見自己這個樣子。他既狼狽又無能。他難以面對的不只是境遇上的可笑,他的心正軟弱地想要尋求一個依靠——一個永遠不會背叛的、遮風避雨的安全港,像兒童繪本裏描繪的模範父親母親那樣,永遠守候著、守護著。

肉體的落魄不值得恥笑,問題出在他的精神。假如他承認了自己的渴求,仿佛就向李思勉與何蓉杉認了輸。承認自己被拋棄了並為此感到了痛苦。身體的痛苦與精神的恥辱重重壓下,他無法面對自己。

男孩的驕傲和倔強此刻崩塌殆盡,而面前站著的那個人卻是他之前輕視與厭惡的。接受樂郁的幫助,又在他本就破破爛爛的自尊上踩了一腳。

放任他在荒野躺屍他覺得淒涼,把他撿走他又覺得煎熬。他不希望有人看見自己的狼狽,又渴望有人接住這顆搖搖欲墜的少年玻璃心。

但他實在太疼了,也太累了。男孩沈在灰黑的朦朧中,灰心喪氣地想著,算了。

假如樂郁沒過來,他八成會不管不顧地和汪言樂他們魚死網破。到那時人事不知,救護車也好別的什麽也罷,自然有人把他拉去醫院,該誰處理就誰處理,他憋著的那股氣足以支撐他咬到底。

可偏偏樂郁來了。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過來的,又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思撞向汪言樂。

他在想什麽?他沒有站哪一隊,什麽都不知道似的,稀裏糊塗吵吵鬧鬧地把汪言樂他們搪塞走了。

他果真什麽都不知道嗎?他浮誇的笑臉底下埋著什麽?

假如他不願意明面上和李棲鴻扯上關系,又為什麽要留在這不走呢?

他圖什麽?

從街上偶然的第一面起,李棲鴻一直很抗拒樂郁。這種抗拒來源於他以往的生存經驗——源自於外貌的吸引是一種危險的信號。可是隨後的同桌生活裏,盡管樂郁很聒噪,卻再沒對他表現出多餘的諂媚。

樂郁一視同仁地在每個人面前傻笑著。這個人的聲音每天紛紛揚揚著在他四周環繞,像頭缺靈魂的卡通玩偶,不知人間疾苦一樣。

李棲鴻想:我真搞不懂他。

但那只手真的很溫暖,玩偶卻是沒有溫度的。樂郁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沁了過來,李棲鴻渾身的刺撓軟了下去,凍成堅冰的痛苦被這點溫度捂化了。痛苦蒸汽般逐漸膨脹,撐滿了他的胸腔。

他呼吸不暢、頭腦昏沈、渾身無力,像個被紮破了的皮球,再也積攢不起重新站立的氣力。

樂郁站了起來。少年瞇著眼看了看天色,再一次問李棲鴻:“還能站起來嗎?”

李棲鴻露出兩只懨懨的眼,還沒來得及回答,樂郁就單膝跪了下去。

兩人視線齊平,四目相對時。

“我帶你回去,好不好?”少年說。

逆光中,他的面容沈浸在清透的陰影裏。

眉峰平展,山岳般沈靜。飛揚的眼角不顯得跋扈,浸潤在眼波中,流水一樣溫和。

李棲鴻七零八落亂飛的玻璃心碎片,忽然“哢噠”一聲,統一向胸口墜機。

在無人聽見的嘈雜聲裏,男孩顫顫巍巍地想:他要帶我回去。

這幾個字像一句魔咒,李棲鴻在心裏反反覆覆地念叨著。

有人要帶我回去。

樂郁把車後座的紙盒拆了,變戲法一樣從口袋裏掏出個塑料袋,把所有木雕裝了進去,擱進前車簍。

李棲鴻側坐上後座,頭埋進樂郁的後背,雙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把殘存的力氣全攀附在少年那瘦削的身體上。

好像天地之間,只有這樣一個小小的支點,能從無邊的泥淖裏翹起他了。

帶我回去吧。去哪裏都行。

只要不丟下我。

男孩默默地想。

樂郁被他壓得一驚,少年手足無措,臉頰略有些紅,他慢慢放松身體,深吸了一口氣。

自行車駛出巷口。夕陽拂在裏運河的水面上,水波跳著金鱗。

車來車往,人聲喧囂,清江再平常不過的一天接近尾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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