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 魏氏的娘家也不近, 然而周河源還是拽著只胡亂裹了小衣又披了被子的魏氏，趁著夜色往魏氏的娘家去了。

魏氏起先是被周小如打懵了打怕了, 後面慢慢緩過來, 就知道決不能被這麽送回去。雖然娘家人平日裏待她還可以，但那是因為她嫁的還算不錯，對娘家也夠大方。現在她被休了，又出了這樣大的醜事, 這麽被送回去，好一點是被趕出家門, 差一點只怕娘家人會因為她丟人, 而要了她的命！

“小曼她爹, 小曼她爹……”她輕聲叫周河源，因為害怕也因為冷, 聲音發抖聽著極可憐。

若是往日, 周河源早就心軟了。

然而此時此刻，魏氏的聲音他根本聽不見，他滿腦子都是王氏, 滿腦子都是他失手殺了自己的親娘。那是他的親娘啊。

雖然娘是偏心的，對周山海周小如要好過對他和周高明，而之前周山海成親的時候他也為了自己的小家出來反抗過, 但他一直以來心裏都明白，娘雖然偏心，但卻並沒真的虧待過他。

在胡家村, 周家的日子算是過得好的，他和周高明成親同樣是家裏置辦的房子和聘金，就算給他們的比不上娘留給周山海的，但也對得起他們了。

他從來就是不怨娘的，尤其是如今娘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突然對他特別好了。他心裏高興還來不及，可誰知道他卻……卻失手，殺了她……

周河源沒有哭，從事情發生到現在，他都一滴眼淚沒有掉，可此刻趕著夜路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他卻覺得心疼。

像是有人拿著刀子，一刀一刀在劃他的心似得。

“小曼她爹，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周河源的冷漠讓魏氏害怕，她一只手被他緊緊攥住，另一只手攏了下被子，伸出去拉周河源的手，哀哀求道：“小曼她爹，你原諒我吧，我是被逼的，我不願意，是周高明逼我的啊！”

周河源沒理她，腳步不停，拽著她繼續走。

魏氏只能繼續求，好話說盡，眼淚流幹，然而一向體貼她聽她話的周河源突然變成了鐵石心腸，無論她怎樣就是不搭理她。

魏氏實在沒了辦法，最後反倒是火從心起，怒罵道：“這事怪我嗎？要不是你沒用，要不是你不能讓我有孕，我會去找別人嗎？這都是你的錯，你的無能叫我被人指指點點，叫我只有一個小曼再不能生個兒子，你有想過我的處境我的痛苦嗎？”

原來果真是這個理由。

周河源腳步一頓，終於轉回頭：“所以，你就去找周高明，想要生下他的兒子，叫我幫他養？”他平淡的口吻卻嚇得魏氏一個瑟縮，見狀，他冷冷道：“那小曼又是誰的種？”

“小曼當然是你的女兒！”魏氏脫口喊道。

“是嗎？”周河源心裏是相信的，魏氏當初嫁給他沒多久就有了小曼，那會兒他們夫妻感情極好，魏氏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就偷人。但他面上卻是一副不信模樣：“你不是說我沒用？”

魏氏氣道：“是你現在沒用！那會兒，那會兒我才嫁給你，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要不是你一直不能讓我有孕，要不是我處境艱難，我怎麽會想到去找別人？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都是他的錯。

可他怎麽不知道他不行？

若是他真的不行，魏氏既然知道，為什麽不叫他去看大夫？

周河源看著氣得怒瞪著眼的魏氏，心臟猛地一縮，明白了。魏氏這是想要兒子，怕他的不行治不好，所以幹脆去偷人！

“你是怎樣的處境艱難？是我打你罵你逼你，還是我……”周河源頓了下才繼續，“還是我娘，打你罵你逼你？”

都沒有。

周河源從來沒說過什麽，王氏從前的確說過，但自打分家，她就很少說了。魏氏心裏慌張，搬出了陳氏：“是大嫂……”

周河源打斷她：“所以你就故意找周高明？”還真是一舉兩得，解決了她自己的問題，也狠狠報覆了陳氏呢。周河源突然笑起來：“魏氏，你從現在開始不許出聲，若不然我不送你回魏家了，我帶你去死。前面就有一條河，我鑿開冰先把你塞進去！”

夜色下，魏氏清楚的看見了周河源眼裏的兇光。

她張了張嘴，卻真的一聲也不敢出了。

深更半夜，周河源捶響了魏氏娘家的大門，把狼狽不堪的魏氏往屋裏一推，三兩句說清楚情況，轉身就走。

魏家人本是不信的，哪怕看到魏氏現在的模樣，可魏氏沒有底氣否認，而次日他們更是知道周家老太太沒了，所以壓根沒敢上門來鬧。

至於魏氏的下場，周家人並沒去打聽。

·

王氏死了，還在正月裏，周家便辦起了喪事。

農家裏講究沒那麽多，但也要停靈九天。周高明自那天起就沒再回來過，周河源雖然當晚回來了，但他直直跪在王氏的棺材前不言不語，所以王氏的喪事便整個兒落到了周山海身上。

在這個時代過了年他已經二十一，在現代他卻只有十九歲，可如今這一攤子事只有他才能扛起來。他甚至顧不上難過，因為他想讓王氏走得體面，走得安詳。他是現代人不大在乎這些，可來自原主的記憶他卻知道，王氏是在乎這些的。

好在還有何秀婉，好在還有何秀婉肚子裏的孩子。他白日裏忙碌，晚上要緊緊抱著何秀婉，才能忍住這種悲傷。

王氏，是這世上唯一對他好過的長輩。

王氏的喪事的確辦的很隆重，因著周山海如今在鎮上開了生意極好的美人館，胡家村除了三個小弟外，仍有許多人主動過來幫忙。就是胡村長，胡家村最為德高望重的人都過來幫著主持喪事，更別提鎮上的廖有為，縣裏的沈柔，就是劉敏兒都來了。

但直到王氏入了土，周高明都沒回來。

倒是周河源，王氏入土的那天突然情緒失控，一直不曾落淚的他突然間嚎啕大哭，在王氏墳前用力的磕頭，直磕的滿頭都是血。

沒人攔他。

周小如這些日子天天哭，早就哭的嗓子啞了，但此時此刻仍然一道跪下，一邊捶著周河源的背一面跟著哭。

周山海抹去眼淚，上前拽起周小如，只對周河源道：“哭過了就回家，娘希望你好好的，小曼也還需要你照顧。”

這麽多天，周山海對周河源的怨氣也消了大半，心中的芥蒂自然有，但他到底是王氏的親生兒子，王氏希望他好，那周山海就只能也希望他好。

周河源不知有沒有聽進去這話，他仍是哭著。

但直到晚上，他都沒有回來，倒是請鄰居幫著帶的小曼也不在了。西院的門緊緊鎖上，周山海知道後，明白這是周河源不想繼續待在這裏，帶著小曼走了。

他是個成年人，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周山海沒管。

喪事已經辦完，後續的事兒也處理完，晚上周家正院裏再不可能出現王氏，只有周山海夫妻倆和周小如在。

陳氏帶著小偉，也被叫來了。

周山海先跟周小如說話：“娘不在了，等頭七之後，你繼續跟我們回鎮上。”

周小如原是想等七七之後再去的，但此時周山海說了，她想到王氏臨終前的叮囑，便沒有反對。

周山海便又繼續：“娘不在了，你的親事得往後再挪三年。你安心跟著我，三年後出孝，我會給你找個好人家的。”

周小如聽了這話，忍不住眼淚又下來了。

娘活著的時候最擔心的就是她的親事了，可她一直任性著就是不肯，就是想嫁到更好的，結果娘臨走時還不放心她。

她哭道：“三哥，我不想離你們太遠。”

娘不在了，大哥二哥又是那樣，她除了三哥再沒親人了。

周山海頷首，答應了她。

繼而轉頭，看向陳氏。

陳氏肚子已經很大了，這些日子卻從未矯情，仍然該哭就哭該跪就跪，算是好好送走了王氏。

錯是周高明和魏氏犯的，可以說陳氏是無辜的。

只是她是周高明的妻子，小偉和她肚子裏的，都是周高明的孩子。她自己也深知這一點，周山海看過來，她肩膀便縮了縮。

周山海道：“娘臨終前，叫我看顧小偉和你肚子裏的孩子。”

陳氏是知道的，當時她也湊過來了。

有周山海看顧當然好，她一直都盼著如此，但她知道，周山海肯定還有後話，因此她便道：“你有什麽要求？”

周山海問她：“你是想陪著孩子，還是想和離回去再嫁？”

和離再嫁？

是讓她離開周高明嗎？

陳氏愕然。她確實是氣周高明過份的，也知道王氏的死周高明確實脫不了關系，可她氣歸氣，但……但從未想過要和離啊！

她可是有兩個孩子呢，就是孩子她也舍不得啊！

見她模樣，周山海不等她開口便道：“你要是想和離，我可以幫你做主。你要是想陪著孩子，可以帶著孩子跟我一起去鎮上。但你若是想和周高明繼續過下去，也可以，那從此以後你的兩個孩子，我便不再是他們的三叔，他們如何我也不會管。”

周河源這個二哥，雖然心有芥蒂，但他可以認。

但周高明，他不認這個兄弟。

陳氏徹底慌了：“娘叫你護著他們的呀！”

周山海目光冰冷，並沒理會。

周小如卻沙啞著嗓子罵：“娘都被周高明害死了，你若是還和大哥繼續過，小偉和你肚子裏的那個以後還養活周高明的話，三哥憑什麽管？他們有爹有娘，你跟周高明管去！”

可周高明現在都不知道在哪兒呢！

而且他還和魏氏做出那種醜事，一直都是瞞著自己的！陳氏茫然了，她該怎麽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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