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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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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平生

一封不遠千裏送來的信此刻正躺在書桌一堆案牘的正上方。

慕白英只淡淡瞥了一眼,熟練的在處理公務前先拆開最上方的那封信。

是顧清影寄來的。

對方說是隱居去了,當真三年未歸,不僅中途從未回來過一次,還時常寫信來匯報他的近況。開春要提院子裏新栽的桃花,還不忘順帶向他討個桃花酥的配方,酷暑要和他吐槽山上蛇蟻蚊蟲實在太多他不勝其擾,深秋要說天冷添衣讓他把桃花塢的厚衣裳寄些給他,至於寒冬,他要去鄰家吃熱乎乎的水餃了,沒空寫信。

這一通下來,實在把慕白英氣的不輕,徐韞玉卻沒什麽多餘情緒,只是會在顧清影照例吐槽秋日山間蟲子多時給他寄些膏藥焚香過去,然後再在數日之後收到對方寄來的感謝信。倒是寧微月,成天吵著鬧著要去找四師兄。

她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大小姐性子,三年內悄悄跑去杯盤山不下十次,有次慕白英堅決不同意,她便直接跑去魔域搬救兵,找仙女姐姐陪她。

慕白英身為掌門,卻拿他的師門一點辦法也沒有。

大師兄一生與人為善,助人為樂,卻慘遭上任魔尊奪舍,身消魂散。

二師兄表裏不一,成日宅在瓊玉樓搗鼓丹藥。自從那夜兩人互相戳破心事之後,每每見面都有種說不出來的尷尬,當然,尷尬的只有慕掌門一個,對方仍是看不出絲毫異常,像往日一樣溫潤,仿佛那夜歇斯底裏的人不是他一般,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樣子。

師弟則不走尋常路,平日裏悠哉悠哉,在桃花塢安心做他的鹹魚仙尊,但一瘋起來也是沒完沒了,年輕時出身卑賤卻大鬧修真界,攪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寧,連仙盟都奈何不了他,遲長肅都得敬他三分,老了更是廢除舊制,革故鼎新,再次憑一己之力掀起一番巨浪,結果自己倒好,大手一揮隱居深山老林去了。

這樣一個神乎其神的人,卻栽在了自己徒兒手裏。

從此兩耳不聞修仙事,一心只住茅草屋。

至於小師妹,一個出身江南名門望族自小嬌生慣養著長大的大小姐,因為有點天資被父母不費吹灰之力便送進五大宗門之一的滄泫門,人生仿佛開了掛一般的平坦順利,要錢有錢,要才有才,要臉有臉。別說艱難險阻了,就連路上的小石子遇上她也得乖乖讓路,哪怕是五步樓曾經的傳奇第一女殺手也得拜倒在寧大小姐的石榴裙下。

因此,在這麽一個師門裏長大的慕白英慕大掌門,不得不去擔憂一下滄泫門以後的未來了。

為什麽難搞的燙手山芋,他們宗門會有三個?

這不,那個為了徒兒拋卻塵世從此隱居的師弟,又不遠千裏給他寄信過來。

慕白英已經做好被對方一長串的吐槽砸到暈頭轉向的準備,誰料,打開信紙一看,卻不是吐槽的話。

對方信中照例寫了他近來的情況,有提到前段時間在鄰家的幫助下開辟了後院的田地用來種些瓜果蔬菜,等明年結果了給他們送些過去,還提到院裏的那株桃花終於開了,只是沒有桃花塢的那株開的絢爛,不過他還是改不掉在樹下藏酒的習慣,至於桃花酥,他確實學不會,但鄰家的老婦人心靈手巧,只一遍就做出來了,味道也和滄泫門的沒有區別。

信紙的最後一頁,顧清影寫道這是他在杯盤山度過的第三個春秋,他很想念他們,也想念滄泫門的一切,他想回來看看了,就最近。

慕白英全程沈默著看完一整封信,杯盤山距離滄泫門有千裏之遠,這封信寄來要好幾天,對方此時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他抿了抿唇,收好信封,喚來了幾個仆從,讓他們把桃花塢收拾收拾,給院裏的千年桃木澆些水,還有膳房也提前做好桃花酥溫著。

叮囑完所有的一切,慕白英還是難以平靜心緒,他拿起一份卷宗斂眸看著,結果不出片刻便又重重放了回去。

不知為何,他總疑心那群下人辦事不利,得他親自去盯著才好。

杯盤山上的一間草屋內,顧清影塗塗改改,最終又重新拿來一張信紙,謄抄好後才寄了出去。

他離山三年,不知師兄得知他將要歸來後會是何種心情。

顧清影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掃過面前桌案上放置的修羅,半晌,他拿起一旁厚厚的書本,上面記錄著他上一次提筆記事還是在昨日院子裏的桃花開時,他想了想,又提筆寫下:

今日和掌門師兄寫了信箋,說好要回去,有點想念桃花塢的桃花酒了,不知為何,自己釀的總是少了些味道。

他記性其實還算不錯,卻在五年前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

興許是抱著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覺得若是某天遠行人歸來,可以有機會將往事細細說與他聽吧。

對方不在的第五年,一切都沒有什麽變化。

這世間,還是和他當初離開時的一樣。

顧清影合上書,盯著窗外發了會兒呆,從他的這個視角望去,剛好能看見院內的一隅桃花,良久,他總算起身,應鄰家的邀約去吃臨行前的最後一頓餃子。

這幾年在老婦人的指導下,他包餃子的手藝已經越來越好了,下鍋煮也不會再露餡了。顧清影很開心,將這些小事都一一記了下來。

小屋內三人圍爐夜話,言笑晏晏。老婦人端起顧清影的碗,用湯勺將剩下的餃子都舀給了他。

“你啊,年紀輕輕頭發都要比我一個老婆婆白了,長這麽瘦,得多吃點補補才好。”

顧清影笑著接過,道:“哪有,您看著明明不過而立之年。”

聞言,老婦人果然笑了。

“就你嘴甜,我個糟老婆子都快知天命了。”

對方故意拖長調子,末了卻化為一聲淡淡的嘆息,落在熱氣繚繞的屋內。

“你這孩子,這麽多年過去怎麽就是不見長肉呢。”老婦人聲音很輕,卻含著化不開的濃濃疑惑。

這一次顧清影沒再回話,只是微微笑著。

聊的正歡時老伯不知從哪掏出一壺陳年烈酒來,他說這是他早年自己釀的,總舍不得喝,如今顧清影要走,就當給他送送行好了。

顧清影沒有推脫,興許是覺得最後一夜肆意一回也沒什麽,老婦人見狀也少見的沒有攔著兩人,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辭別夫婦倆,顧清影回屋的路上都覺得胃裏有團火在燃燒,山間涼風迎面吹來,卻沒有帶走他臉上的紅暈。

顧清影腳步虛浮,似乎醉的不輕,不過好在兩家隔得並不算遠,他不一會就進了自家所在的庭院,邁進大門的那一刻,顧清影模糊瞧見前方草屋裏亮著燈。

他前進的步伐硬生生頓住了,昏昏沈沈的大腦終於緩慢的轉動起來,他記不清是不是自己走前忘記熄燈了,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他明天就要走了。

顧清影抿了抿唇,靠著常年養成的肌肉記憶拾階而上,卻在邁向最後一級臺階時忽地被絆了一下,他身形不穩,猛地朝前栽去。恰在此時,木門被人推開,顧清影大腦宕機一瞬,轉而落入了一個久違的溫暖懷抱。

一瞬間,他的酒都快醒了。

木門大開,從顧清影的這個視角望去,能清楚的看見他平日常坐的桌案,上面原本闔著的書卷不知何時被風吹開,落在他新添的那頁上,而被他擺放在案前的那把黑劍,也不知為何突然消失不見了。

顧清影眨了眨眼,卻不敢動作,生怕這是一場稍縱即逝的夢境,還未來得及撈起便已經散了。

可是那透過布料傳來的溫度分明是滾燙的,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等的人,終於回來了。

像是為了印證顧清影的猜測般,上方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師尊……”

聞言,顧清影的眼眶瞬間紅了,似乎是怕對方再次消失一般,他下意識將懷中人抱的更緊了些。

謝無舟也不動彈,任由對方抱著,低頭輕輕替他拭去眼角淚痕,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溫柔。

“我回來了。”

“我來陪你喝桃花酒。”

他用兩年了卻塵世,餘下三年枯坐一隅,只為等桃木開花。

五年盼一春,十年等一人。

索性,他總歸是等到了。

此後千山萬水,日月同輝,他都不會再孑然一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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