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脈損

關燈
心脈損

他不欠任何人嗎?

顧清影不知道。

但他曾經,的的確確虧欠過一個人,至死都無法彌補,成為他心底一道疤,哪怕是偶爾惦念起,都疼的他無法呼吸。

而現在,他又虧欠了一人。

他知道,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彌補的機會了。

屠魔大戰結束,顧清影全力隱去自己的部分,只是將謝無舟以身殉魔來換山河無恙河清海晏的事實宣告天下。此事一出,便遭到了一眾修士的駁斥,他們覺得這於理不合,是在美化魔族,混淆視聽。

更有甚者指著顧清影鼻子罵他叛變、倒戈,說他違背師門,有失公允。

還有人懷疑謝無舟給他灌了什麽迷魂湯……

總而言之,眾說紛紜。

但好在,絕大多數的修士和百姓還是對這位傳聞中的魔尊心懷感激,真心感謝他的付出。民間甚至開始流傳有謝無舟的雕像。

起初供奉的人並不算多,但這段佳話美談經過口口相傳以及說書先生的渲染和誇大,一段時間過後,供奉的人也隨之多了起來。

一兩年過去,還是時常有人去寺廟上供跪拜。

雖斷斷續續,卻也始終沒停過。

那日靈臺殿上論功行賞,顧清影也並未在意種族之別,而是據理力爭,以修士的最高禮遇進行追封和厚賞。

沒人願意相信拯救天下蒼生的會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所以,顧清影不厭其煩地將事實講給所有人聽。

時光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世人這才驚覺,原來種族之別,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

謝無舟身死後,顧清影去過一趟魔域,和仇清霜交涉一些具體事宜。如今魔域再度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仇清霜作為謝無舟昔日得力下屬,自然要肩負起屬於自己的責任。

顧清影心裏清楚,只要有仇清霜坐鎮,魔域那些懷有異心之人也不敢趁謝無舟不在為非作歹。

然而,或許是他憂慮過甚,總覺得放心不下,可滄泫門很多事情還等著他處理,許多宗門傷亡人數過多一時無人管理還需他幫襯一二,以及廢除仙盟之後遺留的一些歷史問題他也需同周楉及其他長老進行商議探討。

魔域與修真界相隔甚遠,顧清影體內紊亂的靈脈靈力前不久才剛被徐韞玉堪堪穩定下來,身上留下的許多內傷還需要長期性的服藥治療,著實沒有那個能力和精力兩頭來回跑。

不過這個讓他頗為頭疼的難題沒過多久就得到了解決。

寧微月主動請纓去魔域幫助仇清霜處理內務,也算是為他師兄稍作分擔。

這樣一來也好,寧微月一修士,又是五大宗門滄泫門內最受寵的小師妹,派她前去魔域,足以向魔族眾人證明修真界對此的重視程度和立場。

這下,前有狼後有虎,哪怕是群狼環伺的魔域也休敢輕舉妄動。

只是自寧微月啟程前往魔域之後,顧清影每日要處理的事務又多上了一沓——仇清霜寄來的信。

起初他還當是什麽緊急要事,每每第一個拿起來看,順序甚至放在宗門和仙盟之前,然而打開後才發現對方十句話能有十一句是吐槽寧微月的。

說什麽成日寸步不離黏著她妨礙她處理公務,還有什麽覺得殿內太空就養了許多阿貓阿狗當寵物結果攪得長恨坊上下都不安寧,以及吃不慣魔域的飯菜一日之內換了三四個廚子,睡不慣這裏的床榻覺得太硬非要去百裏之外鎮上有名的店鋪購置家具,嬌氣的很……

顧清影一頁頁看下來只有四個字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瞠目結舌。

他不由得在內心感嘆仇清霜的忍耐力什麽時候這樣好了。

畢竟對方可是做任務時隊友不按她計劃行事或者劍鋒偏離一寸任務做的不夠完美都要將那人砍頭抵罪的程度,結果竟然能容忍寧微月這尊大佛在她的地盤上朝她耍大小姐脾氣???

顧清影本以為到這裏就結束了,然而沒有,對方竟然鍥而不舍的每日都要寫信就為了給他打寧微月的小報告。

偶爾他也會看到幾篇字跡不一樣的,想必是寧微月偷著寫趁對方不註意悄悄塞進去的,內容大致是描述了一番近日情況照例吐槽魔域環境怎樣怎樣惡劣,她才待幾日臉上就長了痘痘,以及魔域的人如何如何沒品,竟然喜歡吃眼珠元宵,當然,仇清霜除外。

寫了一大堆後還不忘裝模作樣的感慨兩句,朝她的師兄撒嬌說自己想家了。

於是,顧清影大手一揮給仇清霜回了封信,大概就是說她師妹在宗門裏嬌縱慣了,如果給她惹了什麽麻煩或者打擾到她,那他過兩日會派人來接對方回去。

說來也奇怪,這封信寄出去後,好長一段時間仇清霜都沒再給他寫信了,久而久之,顧清影也就自然而然忘了要接寧微月回去一事。

再次收到對方來信已過十多日,這封字跡與平日有很大不同,顧清影猜測估計又是寧微月寫的,卻不是吐槽的話。

四師兄,別來無恙啊!師妹我這麽久沒有給你寫信你是不是很想我啊!我不管,你不說話我可就當是默認了!

我在魔域玩的……啊不是,過的很開心,吃穿住行都很適應,雖然跟家裏和宗門比的確是差了點,但不影響,總體還是很開心的哈哈哈,你不用派人來接我回去了,我還想要多待幾日,放心,本小姐時刻銘記自己的初衷,不會給仙女姐姐闖禍的!

對了,之前信上說的那些話是我誇大了些,你別當真,仙女姐姐前兩日就帶我出去買了膏藥,師兄你不用擔心,本小姐臉上的痘痘現在已經完全消了!嘻嘻,還順帶買了好多我常逛的那家鋪子裏新出的脂粉和好多好多好看的新衣裳,還有我愛吃的紅豆酥!!

好了,這次就先說這麽多吧,我待會還要和仙女姐姐一起出去逛燈會呢,再見!

我最最最最愛的四師兄啟。

一眼望去,整篇幾乎全是在說對方的好話,顧清影只一眼便清楚仇清霜的用意,沒忍住笑了。

他怎麽不知道魔域還有燈會這種東西。

就算有,仇清霜這麽一個大忙人還有時間陪一個小姑娘逛燈會……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顧清影搖了搖頭,實在想不到仇清霜是如何頂著一張冰塊臉去那種熱鬧的地方,不過他也沒執著於這事,而是轉手便將這封他小師妹寄給他的信同之前以往的信一起塞進了一個小木匣子裏。

或許是玄清仙尊屬實太忙,一忙起來很多事都容易拋至腦後,反正自那之後,他再也沒主動提起過要去接寧微月之事。

而對方也心照不宣地沒再和他打過小報告。

戰後各項工作有序開展,顧清影每日除去代理掌門處理宗門事務外還要抽出時間去其他宗門幫忙。

五大門派中就屬淩雲閣損失最為慘重,不過好在蕭玄山生前收有徒弟,起碼不至於後繼無人,但念於對方年紀實在太小,還不足以撐起偌大一個宗門,必須要人多加教導才行。

顧清影匆匆趕去淩雲閣時,發現周楉早就已經到了,對方正在手把手教蕭玄山那小徒兒練劍,看到他的那一刻楞了一下,松開手上前兩步。

“你怎麽來了?”周楉問他。

顧清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公務纏身,本就忙得不可開交,何苦大老遠趕來,給自己找罪受。”周楉見他這樣嘆了口氣。

“況且當初不是說好了麽,雲兮峰離淩雲閣最近,以後這裏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了。”

是啊,他當時和周楉商量好的,教導徒弟的事情只用對方一人來就可以了。

顧清影楞在原地良久,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直到周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顧清影這才終於回神。

“我知道這段時間事情多,但你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這樣緊,回去後多休息休息,調整一下狀態。”

聞言,顧清影忍不住反駁:“我很好。”

周楉懶得和他爭執,只是微微一笑,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

顧清影心不在焉,望了他一眼後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然而,他並沒有乖乖聽周楉的話回去休息,而是又不死心般的去了其他幾個門派。

小門小派的修士見到他來還震驚了好一會兒,這才忙不疊招待對方,又是斟茶又是擺席,事無巨細,顧清影好不容易有了片刻的說話功夫,向對方講述了自己的來意,卻被告知事情他們早已安排妥當,無需他親力親為。

顧清影又去了其他宗門,亦是如此。

就這樣屢屢碰壁之後,顧清影終於選擇返回滄泫門。

他前腳剛回到宗門後腳就碰見了慕白英,對方一見他副這失魂落魄的樣子先是一楞,隨後才道:“談談?”

桃花塢的石桌上擺了兩杯剛煮好的熱茶,顧清影將其中一杯推到蕭玄山面前。

他擡眸掃過一旁桃樹上雕敗的花,這才驚覺春天原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顧清影抿了抿唇,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回過桃花塢了,沒成想就這樣錯過了桃花盛放的季節。

前段時間最忙的時候,他都是在桌案上囫圇睡的。

哪怕他就在滄泫門,桃花塢離大殿不過幾裏的距離,禦劍一會便能到,可他還是沒有回去過。

這樣一晃,就是多月。

大部分門派都已經將屠魔戰上遺留下來的事情處理完畢,一切都開始步入正軌。

只有顧清影除外。

“前兩日我聽二師兄說,他給你診脈時發現你近來的身體狀況又大不如往日。”慕白英瞥了眼面前的茶杯,轉而將視線落在對方身上,眉頭微微皺起,“怎麽回事?”

顧清影動作一頓,沒有先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道:“他和你說了什麽?”

慕白英沈默半晌才回道:“他說你心脈受損。”

顧清影面上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像是早就猜到了般。

見狀,慕白英嘆了口氣。

顧清影看似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實則不然,很多時候他總會顯得尤為固執。有些事情,除非他自己想明白想清楚,否則別人根本不可能動搖他的決定。

這一點,慕白英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發現了。

“那把劍,你還放在桃花塢吧。”慕白英嘆道。

聞言,顧清影身形一僵。

殊不知他這樣的反應更加證實了慕白英的猜測。

“事情已經發生,哪怕再不願,也已成定局,你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這段時間對方的異常,哪怕是遠在淩雲閣的周楉都看出來了,慕白英和對方算的上朝夕相處,又怎會察覺不到?

只是沒有人願意主動提及罷了。

這就好像某種禁忌,只要不觸及就可以一直相安無事下去。

繼續維護著表面的虛假的平靜。

出乎意料地,顧清影沒有反駁他,而是忽地道:“師兄。”

慕白英聞言一楞。

“你說當時死的人為什麽不是我?”

慕白英喉頭滾動,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話。

“這是我的責任,不是他的。”顧清影苦笑道,“如果沒有我,他根本不會死。”

如果沒有他,謝無舟根本不會去靈臺殿,也不會和他們一道前往石陣山,更不會因此殞命。

“連自己的徒弟都護不住,你說我這個師尊是不是當的很不稱職?”

說著說著,顧清影的眼眶便又紅了。

慕白英沈默良久,道:“你這樣想,可他未必會這樣覺得。”

“宗門事務我來處理,這段時間你就好好休息。”

顧清影微垂著頭,沒有回他。

慕白英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是沒再多說什麽,起身離開了桃花塢。

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顧清影這才驚醒般的擡起頭,他目光落在手邊的茶杯上,淡綠色的茶水倒映著他蒼白的容顏,像是一瞬間失去所有顏色般。

只餘眼角那抹紅格外明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