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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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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鏡心

此話一出,顧清影原本掙紮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他眼睫微顫,垂眸掃過對方袖口,是熟悉的樣式。

謝無舟見他認出了自己,這才緩緩松開手。

若是說顧清影這時還對他心存八分的懷疑,那當他回頭看見謝無舟的那一刻,就已經消散了大半。

對方衣衫淩亂地立在那裏,臉頰上還殘留有尚未愈合的細小傷痕,原本蒼白的唇色此時更加慘白。他甫一出現,就連空氣中都帶了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顧清影心下一驚,猜測對方估計是在幻境外時就已經與從淵君正面對上了。

“感覺如何?傷的嚴重嗎?”顧清影抿了抿唇。

謝無舟微微搖頭,表示自己無礙。

見狀,顧清影仍是不太放心,他顧忌著當下情況,話頭到了嘴邊又是一轉。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也在這裏?方才那個真的是從淵君嗎?”

他心頭疑竇重重,迫切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然而,謝無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那些問題,而是先探頭觀察了一番長廊裏的情況,確定兩人已經走後這才牽著顧清影的手離開了這裏。

顧清影皺了皺眉,雖然他並不想懷疑對方,但無奈這裏是幻境,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在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的情況下就這麽被別人牽著走,怎麽看都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謝無舟似乎一眼便能看出他在想些什麽,他動作一頓,縱使不舍但最終還是松開了手,自己走在最前面,始終與對方保持著安全距離。

顧清影楞了一下,擡眸望向對方背影。

“你不見了,我想來找你,他卻突然現身將我攔住。”謝無舟道,“於是我和他打了一架,沒贏也沒輸。”

謝無舟抓了一把頭發,似乎是覺得架沒打贏有些丟臉。

“莫名其妙就到這裏來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至於第三個問題,不清楚,但我猜剛剛長廊裏的那個絕對不是真的他,真正的他此時可能還在外面。”

謝無舟回答完他的所有問題,這才遲疑著道:“師尊,你不信我嗎?”

又是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話,顧清影仿佛一下就被拉回到了青雲山那天。幾乎是瞬間,胸口傳來陣陣悶痛,這句話就像是一根尖刺一樣紮在他的心口,時不時刺痛著他的神經。

他不明白,他和謝無舟之間為何總有那麽多的無奈和不盡人意。

他明明……才是最不想懷疑對方的那個人。

“抱歉。”顧清影沈默半晌,卻也只憋出來這兩個字。

除了道歉,他竟不知能說什麽。

理智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情感卻又無時無刻不讓他偏向謝無舟。

顧清影隱約有些頭疼,他覺得自己若是再這麽思慮下去,還不等他找到境心離開幻境,自己就要先將自己困死在這了。

或許這才是從淵君的真實意圖,先將兩人分別困在幻境中,然後互相猜忌算計,這樣一來,都不用他自己出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顧清影擰眉,若真是這樣,那他豈不是差點就著了對方的道?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顧清影快步上前,抓起了謝無舟的手。

謝無舟雙眸微微睜大,似是不可置信,他不解地望向顧清影,就聽對方朝他笑道:“楞著幹什麽,去找境心了。”

半晌,他才低聲應道:“嗯。”

“所以在這個幻境中,魔尊不再是你而是從淵君?”兩人並肩走在路上,顧清影分析道。

謝無舟皺起眉頭,“目前看來,的確是這樣。”

幻境雖是以顧清影的記憶為基礎,但實際上,布境人也有權對幻境中的事物做出些許變動,當然,這要看布境者自身的實力如何,而從淵君顯然有這個能力。

看來從淵君對統治魔域這事還挺執著的……

顧清影心想。

雖然他只來過這裏一次,對魔域算不上熟悉,但謝無舟不一樣啊,若要論對魔域的熟悉程度,從淵君都未必有他熟悉這裏。

顧清影原本以為被困在幻境中的只有他一個,尋境心這事可能還有些棘手,但現在謝無舟也在,那事情興許會好辦很多。

“無舟。”顧清影忽地道。

聞言,謝無舟望向他,示意他繼續。

“依你之見,從淵君最有可能將境心設在何處?”

顧清影本以為對方心中已經大致有了猜測,誰曾想謝無舟卻直白道:“我不知道。”

顧清影:?

不待他有所反應,就聽謝無舟又道:“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的是,”謝無舟偏頭望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師尊,為何你的幻境會是在魔域?”

幻境往往映射的是人心中最深層次的東西,它可以是奢望,也可以是恐懼,前者折射成美夢,後者則折射形成噩夢。

無論哪一種,都極容易讓人迷失真我。

聞言,顧清影楞了一下。

為何他的幻境會是在魔域……

巧了,他也想知道原因。

在這之前,顧清影並不覺得魔域或者說魔域內有什麽東西會讓他如此執著,甚至到被有心之人拿來做成幻境的程度。比起這個,顧清影更願意相信是從淵君搞錯了。

但現在看來,這個原因似乎又有些不太切實際。

畢竟從淵君是何人,又怎麽可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他這麽做,一定是有他的用意。

“這是你的幻境,只有你才能找到真正的境心。”謝無舟收回視線,淡聲道。

聞言,顧清影沈默了。

話是這麽說的沒錯……

可他就是因為不知道才問他的啊。

顧清影無奈扶額。

他若是能找得到的話,還至於在這裏蹉跎這麽久了嗎……

顧清影人生頭一次有一種自己出不去了的錯覺。

雖然他之前也有過幾次身入幻境的經歷,但那些完全不能和這次的相提並論,兩者都不是同一個層次的。

一是他這次不能使用蠻力破境而出,二是前幾次幻境的境心對他而言都十分明顯。說到底,幻境無非就是美夢和噩夢兩種,但顧清影生來不愛做夢,修的又是清心寡欲的道,平生沒什麽太大奢望,自然不會困於那些虛幻的美夢。早些年那群妖魔邪祟不清楚這些,給顧清影設過諸如此類的幻境,結果可想而知,於是後來他們轉變策略,但同樣無功而返。

他們擇取顧清影心底最慘痛的過去,一遍遍讓悲劇在他眼前重演。他們以為自己拿捏住了大名鼎鼎的玄清仙尊的軟肋,但其實顧清影比他們更清楚自己的痛楚。

當他敢於直面自己過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找到了境心。

此後,再無幻境能困住他。

這快成了那群妖魔鬼怪的共識:不要妄圖給顧清影設幻境,否則會死得很慘。

顧清影沒由來的有些恍惚,不知是魂魄才回歸原身融合沒多久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

緊接著,他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入過幻境了。

上一次入幻境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十多年前,像是積塵已久的木匣子,被他遺忘在記憶深處,已經很久沒有再打開過了。

顧清影腦子裏陡然冒出一個近乎可笑的念頭:

……或許,他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別無所求了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頭的那一刻,顧清影便將它狠狠地摁了回去。

現在不是去想這些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境心。

對,要先找到境心……

顧清影不斷在腦海裏重覆著這句話,殊不知他的一舉一動都已被謝無舟盡收眼底。

“其實你不用一直逼自己的,師尊。”謝無舟嘆了口氣,隨即牽著顧清影進了一間屋子。

這是一間占地極廣的臥房,裏面的擺設無不彰顯著其主人身份的尊貴。

“這是哪?”顧清影道。

他好像沒在長恨坊見過這種布局的房間。

果不其然,謝無舟解釋道:“這是我的房間。”

謝無舟身為魔尊,身份尊貴,住的房間也要與其他人有著明顯的不同。

“為何要帶我來這?”顧清影仍是不解。

謝無舟卻拉著他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隨後又端起桌案上的茶壺給他倒了杯水,遞到他面前。

謝無舟的解釋十分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你需要放松。”

聞言,顧清影抿了抿唇,沒忍住腹誹:現在這個情況,要他如何放松的下來?

不過他並沒有說出口,而是接過對方遞來的茶水,一股腦地往喉嚨裏灌。

“咳咳咳——”

顧清影伸手擦拭去唇邊水漬,咳得驚天動地。

“這茶水……怎麽一股酒味?”

他還當是茗茶清心,卻不料是烈酒入腸。

謝無舟眼底閃過一絲驚詫,急忙奪過顧清影手中杯盞,湊近嗅了嗅,確實是茶葉的清香,然而他皺了皺眉,遞至唇邊淺嘗一口。

那茶水順著喉管一路往下,竟釀成了陳年烈酒。

此時,顧清影也終於緩了過來,只是措不及防被灌了半杯的烈酒,臉頰早已緋紅一片,腦袋也有些昏昏沈沈的。

事到如今,兩人都清楚其中細由。

畢竟這裏是幻境,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這樣看來,原本的茗茶到嘴卻變為烈酒,竟也不覺奇怪了。

謝無舟丟下手中杯盞,急忙去查看顧清影的狀況。

“……我沒事。”顧清影擺了擺手。

好在他的酒量還算可以,不然就這麽半杯下肚,估計此刻已經醉到不省人事了……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顧清影和謝無舟俱是一楞,無聲對視一眼後,不約而同躲到了屏風之後。

顧清影下意識繃緊神經,側耳傾聽門外動靜,確定對方是在朝這裏過來後沒忍住回頭望向謝無舟,他語氣帶著絲疑惑,“這裏不是你的房間嗎”

誰有這個膽子敢擅長魔尊的臥房?

謝無舟似乎也有些意外,正欲回答之際,大門被人從外推開了,顧清影急忙伸手捂住對方的嘴,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來人在門口站定片刻,隨後才踱步朝裏走來。

兩人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沒有動彈,直到那細微的腳步聲消失。

對方應該是在哪停下了。顧清影心想。

他面色凝重,稍稍朝外探了探身,謝無舟想要制止,顧清影卻擺了擺手。

他倒要看看是誰有這個膽子。

難不成長恨坊內部還有奸細不成?

顧清影這樣想著,擡眸朝屏風外掃視一圈,視線最終停留在一角白袍上。

他目光一頓,楞了楞,心中瞬間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顧清影正欲將視線上移細瞧一番對方的面容以此來印證自己這個猜測時,那人卻似有所感般驀地回頭。

顧清影心下一驚,還不待他看清對方的真面目便匆匆收回視線,暗道一聲不妙。

果不其然,腳步聲再次響起,而且這一次還是朝他們這邊過來的。

顧清影後背緊貼在屏風上,腦海裏瘋狂思索著對策。

腳步聲越來越近,猶如某種催命符,無時無刻不在攪亂著他的思緒。

猛然間,有什麽東西抓住了他的手腕。

顧清影循著視線望去,是謝無舟。對方面色平靜,絲毫沒有即將暴露無疑的緊張。

腳步聲最終在距離屏風還有幾尺遠的位置停下了,然而緊接著,只聽一聲巨響,那扇精美的屏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裂開來,碎成無數細小塊狀。

屏風之後卻空無一人。

對方見狀楞了一下,這才緩緩收回手,環顧了一圈四周後,發現沒有異常便轉身離開了屋內。

當大門被關上的那一瞬間,顧清影才徹底松了口氣,身姿輕盈地從房梁上跳了下來。

果然與他猜測的無異,來人正是‘從淵君’。

他怎麽給忘了,這裏是幻境,幻境中的魔尊不再是謝無舟,而是‘從淵君’,所以這間原本應專屬於謝無舟的寢殿到這裏之後也變為了對方的房間。

謝無舟單手撐著房梁翻身而下,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任誰突然得知別人鳩占鵲巢,將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占為己有都不會好受的。

更何況謝無舟本身便不是什麽大度的人。

顧清影拍了拍對方的肩以示寬慰。

“放心,這些都是假的,等我們出去了,原本是你的往後還會是你的。”

這話謝無舟聽著十分受用,面色當即好看了些。

顧清影卻沒再註意對方的臉色,而是移開目光望著那一地的碎屑裂帛,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無舟,你說這個幻境的境心會是‘從淵君’嗎?”顧清影忽地道。

聞言,謝無舟一楞,沈默半晌後才道:“師尊為何會這樣覺得?”

顧清影於是和他解釋道:“你看啊,在這個幻境中,‘從淵君’代替你成為魔尊,而現實裏降魔一戰上他身為魔尊被各大宗門的人聯手討伐,如果說重新一統魔域是他所渴望的話,那我的執念會不會是再一次將他擊敗?”

顧清影不知道這究竟算不算是執念,但他的確很想殺了對方。

無論是在幻境還是現實。

謝無舟不置可否。

如果‘從淵君’真的是境心的話,那事情可能會有些麻煩,他們必須殺死幻境中的對方才能從這裏出去,可是從淵君的實力兩人都是有目共睹過的,哪怕這只是對方的一個縮影,也極有可能覆刻了對方的絕大部分力量,遑論幻境之外還有個真人在等著他們呢……

現在的他們,根本沒有可以試錯的成本。

顧清影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手托著下巴微微皺眉。

“我們要想一個辦法,最好能夠出其不意,一擊便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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