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靈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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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靈甘
顧清影這一天先是趕路又是舌戰群儒，現下好不容易翹會，得了片刻的空子，疲倦感頓時排山倒海地朝他襲來。
他剛出殿門便撞見了周楉，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都沒說話。
說起來，他和周楉之間的關系還算得上比較微妙，對方似乎極為討厭他，但當年祝弦之成功出逃，五年來沒有任何消息，對方應該能放下心了吧。
“顧清影。”周楉忽然開口。
顧清影頓了頓，他喊的是他原名，而非顧仙首。良久，他才低聲應道：“嗯。”
周楉抿了抿唇，道：“我收回那句話。”
顧清影不明所以：“哪句？”
周楉：“……”
周楉神情覆雜，像是徹底拿他沒轍。
“當年我說你不擇手段，不配坐這個位置，如今，我收回這句話。”
“是我錯了。還有，”周楉擡眸望向遠方，輕聲道，“我好像突然能明白了，為何那麽多人裏，弦之偏偏看中了你。”
聞言，顧清影也有些好奇。
“為何？”
他也想知道原因。
周楉卻挪回目光，答非所問。
“你能幫他到這種地步，是我始料未及的。”
“所以，我對你改觀了。”周楉道，“我雖討厭你，但我相信弦之，相信他不會看錯人。”
顧清影：“……”
謝謝，但這聽著實在不像是什麽誇獎的話。
不過他屬實沒想到，如周楉這般真性情的人竟然也會有這麽一天。
顧清影展顏一笑。
總歸是少了一個和他結仇之人，可喜可賀。
起碼以後對方不至於老是針對他了。
周楉離開沒一會兒，梅宴臣就跟著慕白英追了過來。
“仙盟在這給我安排了休息的地方，我先扶你去歇歇吧。”梅宴臣溫聲細語。
顧清影點了點頭，勉強笑道：“謝謝掌門師兄。”
梅宴臣聞言嘆息一聲，隨後揉了揉他的發頂，心疼道：“你啊，不想笑時就別笑了，這笑的比哭還難看。”
顧清影：“……”
他果真斂了笑。
梅宴臣引路帶著幾人到了目的地，扶著顧清影躺下。
“感覺如何？要不要師兄傳信把徐師弟喊來，讓他看看你的身體？”
聞言，顧清影連連擺手，“我沒事，就不勞煩二師兄特地跑一趟了。”
梅宴臣眉頭一皺，又不免有些心疼。
“都怪師兄沒本事，害你在魔域受苦了。”
顧清影急忙探身握住對方的手。
“明明是師弟我過於松懈才讓對方有機可乘，險些牽連整個滄泫門，若不是慕師兄和寧師妹冒著性命危險不遠千裏前來搭救，只怕師弟我此刻還困在長恨坊呢。”
梅宴臣長嘆一聲，“罷了，既然平安歸來，那就好好歇息吧，仙盟那些事你也別太操心，身子最重要。”
顧清影頷首。
梅宴臣身為掌門，還有很多事要和仙盟進行交涉，包括這次降魔大會中斷的各項事宜。顧清影才回來不久，加之身體抱恙，不宜操勞過度，擔子便盡數落在了梅宴臣身上。
梅宴臣走後，三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顧清影瞥了眼如喪考妣的兩人，主動開口緩解氣氛。
“怎麽一個個都這副表情？我還沒死呢……”
總感覺下一秒就能送他走了……
寧微月聞言抽了抽鼻子，看起來快哭了。
“呸呸呸！說什麽呢，顧師兄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靈臺殿那些人簡直厚顏無恥忘恩負義狼心狗肺豬狗不如……”寧微月氣的口不擇言，想到什麽罵什麽。
顧清影：“……”
小祖宗，嘴下留情，多給自己攢點功德吧。
“慕師兄……”顧清影轉頭求助慕白英，瘋狂朝他使眼色。
慕白英卻仿佛感應不到般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們欺人太甚。”
顧清影：“……”
他一個當事人都還沒說什麽呢，怎麽一個個反應比他還大？
“他們能夠如此耀武揚威，得的是仙盟眾長老的意思。”顧清影忽地道，“百年來江湖紛爭不斷，門派林立，此消彼長，底蘊深厚的大宗門逐漸式微，反倒是小門小派近些年勢頭很猛。”
“門派更疊，仙盟不倒，就是這麽個道理。”
顧清影嘆息一聲，揚唇笑道：“越是地位低下的小門小派，才越好拿捏啊。”
話音剛落，顧清影猛地低咳不止。慕白英見狀直皺眉頭，下意識想要上前，對方卻垂著頭伸手制止。
“我沒事……小毛病罷了……”
他慢條斯理地抽出手帕拭去唇角血跡，雖然在笑，可那笑意分明不達眼底。
“可這世間從來不是誰聲音大就聽誰的。”顧清影將手帕一折，放置在一旁的桌案上，“說話之前，還得先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所以，無需和這樣的人置氣。”
顧清影掀起被褥起身，慕白英眸光一閃，急忙道：
“你要去哪？”
顧清影理了理衣袍，然後將簪子取下重新綰發。
“我要去尋找一個真相，在那之前，降魔大會的事就要勞煩你和寧師妹多多費心了。”
慕白英硬生生收回了手，好似懂了又好似沒懂。百般躊躇後，他嘆道：“早日回來，別讓掌門師兄擔心。”
顧清影嗯了一聲，推門而出。
門外雲霧繚繞，恍若仙境，就連他站立的地磚都是由玉石鋪成的。周遭沒有任何遮擋物，一擡眸便能望見遠處的數數青峰。
顧清影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立於九重天之上，轉身向人間趕去。
——
一片坍塌的廢墟中，立著一位衣袂翻飛的白發仙人。
他行過的地面上橫七豎八的躺著碎木屑和斷瓦，腳下的泥巴呈現出反常的深紅色，稀薄的空氣裏混有粘稠的甜腥味。
任誰也想不到，眼前的這片荒蕪之地在一個月前還是炊煙裊裊的萬人莊，僅僅因為外族殘忍的踏入就被屠了滿城。
顧清影算了算時間，那會兒恰好是謝無舟剛把他鎖在長恨坊的時候，對方因為魔域要務繁忙連著好幾日都沒見到人，但他並不覺得謝無舟是去屠城了。
長恨坊內兩人的每一次見面，他都沒有在對方身上聞到過一星半點的血腥味，也從未感受過對方身上的殺氣。
謝無舟身為上古魔神後裔，極重殺戮，若是真能在短短時間內屠了整座琉雲莊的百姓，那上萬人命積攢出來的煞氣絕對縈繞他周身久久不能散去。
這是一種無形的氣場，做不了假的。
再者就是……
顧清影緩緩闔上眼。
這一次，他想遵從本心，相信謝無舟。
什麽緣由都好，哪怕是當為之前的他贖罪也好。
平地忽然有清風拂過，顧清影指尖一動，猛地掙開眼。緊接著，飛速朝一個方向疾馳而去，近乎快出虛影。
在繞過一處破爛到只剩下半面墻壁的房屋時，前方不遠處終於顯現出半個人影來。
顧清影神色一凜，瞬間提速追了上去，然而對方身形猶如鬼魅，似乎總是能巧妙地領先他半步。這種感覺對他而言並不好受，甚至有種微妙的熟悉。
他極力想要從對方的身法中尋到些信息，但是什麽也分辨不出來。
這種程度的偽裝……
倒是令他想到一人。
一個恍惚間，顧清影的步伐便慢了下來，對方似有所感，閃身至一條破敗的巷子內，消失不見了。
等顧清影趕到時，裏面除了斷壁殘垣，什麽也沒有。
但他並沒有急於離開，反倒是警惕地環顧四周，目光一一掃過墻角縫隙。
不出意料，毫無收獲。
顧清影微微蹙眉。
這種時候，琉雲莊莫名出現神秘身影，很難不令他多想。
對方特地將他引到這種無人之地，若是真想對他不利，那又為何遲遲不下殺手？
總不可能大費周章只是想惡搞他一下吧……
那也太無聊了。
顧清影一邊神游，一邊轉身朝回走。在經過巷子口時，他的步伐忽然一頓，冥冥中似乎有股微弱的力量阻擋住了他的前進。他下意識回眸望去，發現原來是一根垂下的樹枝掛住了他的衣袖。
顧清影：“……”
這顆樹不高，又長在小巷口，或許是魔族屠城時順勢波及到了它，如今蔫了吧唧地垂著小腦袋，將原本不大的巷口又堪堪擋住一大半。
都怪他出來時走神，沒註意被勾住了……
顧清影無奈地蹲下身，想要伸手取下被勾出絲線的袖角，卻在一片綠葉遮擋間發現一抹亮眼的白。
這是……？
他動作一頓，此時也顧不上自己的袖角，註意力全被那塊撕裂的白色布料勾去了。
布料面積不大，只有很小的一塊，又隱藏在樹枝下，若不是他挨的極近很難被人發現。
顧清影撿起那塊布料湊近了瞧。
斷裂處極不均勻，另一邊卻十分平整，甚至還有金線勾勒出的精美圖案。
根據顧清影的經歷，很容易能推測出應該是誰在路過這裏時不小心被樹枝掛住衣裳，硬生生撕扯下一片布料來。
可這裏在魔族入侵時就被踏平了，哪裏還有什麽人。
他細致撫摸著那小塊布料，感受著金線的凸起，莫名生出一股熟悉之感。
他似乎……在哪裏見過這種圖案？
顧清影這樣想著，將那布料拿的更近了些。
鼻尖猛然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清甜，仔細聞還能聞出一點點苦澀。
顧清影楞了一瞬，緊接著又嗅了嗅。
錯不了……
這個味道，他曾真真切切地聞了五年。
——是苦靈甘。
苦靈甘作為一種珍稀藥材，只有在洞天福地才能長出，他們滄泫門後山處的洞穴就種有。苦靈甘對修士而言是大補之物，常常作為成分之一，摻進顧清影每日要喝的藥中。
可自從五年前他察覺那藥有問題後，就再沒喝過了。
他曾找過徐韞玉，向他要了張他平日喝的藥材表，裏面就有苦靈甘，而且占比很大，熬制成的湯藥裏自然會有它的味道。
這五年來，他一直暗中觀察周邊的人，連桃花塢的仆從都減少至零星幾個，卻還是沒查出究竟是誰下的毒。
對方也很謹慎，藏的極好，知道他起了疑心，很快便毀屍滅跡，沒留下任何證據。之後的湯藥也都回歸正常，讓他抓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當時顧清影就查出了不對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到這種地步，那人對滄泫門的熟悉程度想必不亞於他。
對方，極可能是門內之人。
苦靈甘不止滄泫門有，在大多數底蘊深厚的大門派甚至是些經濟基礎雄厚的小門派都很常見。
但問題是，如果只是偶爾間歇性食用，根本不至於在身上殘留下味道。
這種連衣袖都能沾上的，只能是多年來和他一樣日日接觸才有可能。
顧清影雙眸驀地睜大。
他想起來了。
這個氣味，他今日剛聞到過。
或許是近些時日發生了太多事，又或許是他對苦靈甘的味道過於敏感，幾乎是瞬間，他聯想到了一個人。
顧清影神色一凜，隨即將那塊布料收好。
雖沒有證據，但他並不覺得這僅僅只是一個巧合。
巧合太多，那就很難不令人多想了。
離開琉雲莊，顧清影並沒有急著去仙盟，而是選擇調轉方向回滄泫山。
有些事情，他需要親自去檢驗。
他前腳剛跨出一步，十裏之外陡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巨響，餘波飛快朝四周擴散。顧清影腳步一頓，似有所感般回頭，目光鎖定在東南方向。
看來，有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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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影這一天先是趕路又是舌戰群儒，現下好不容易翹會，得了片刻的空子，疲倦感頓時排山倒海地朝他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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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他和周楉之間的關系還算得上比較微妙，對方似乎極為討厭他，但當年祝弦之成功出逃，五年來沒有任何消息，對方應該能放下心了吧。
“顧清影。”周楉忽然開口。
顧清影頓了頓，他喊的是他原名，而非顧仙首。良久，他才低聲應道：“嗯。”
周楉抿了抿唇，道：“我收回那句話。”
顧清影不明所以：“哪句？”
周楉：“……”
周楉神情覆雜，像是徹底拿他沒轍。
“當年我說你不擇手段，不配坐這個位置，如今，我收回這句話。”
“是我錯了。還有，”周楉擡眸望向遠方，輕聲道，“我好像突然能明白了，為何那麽多人裏，弦之偏偏看中了你。”
聞言，顧清影也有些好奇。
“為何？”
他也想知道原因。
周楉卻挪回目光，答非所問。
“你能幫他到這種地步，是我始料未及的。”
“所以，我對你改觀了。”周楉道，“我雖討厭你，但我相信弦之，相信他不會看錯人。”
顧清影：“……”
謝謝，但這聽著實在不像是什麽誇獎的話。
不過他屬實沒想到，如周楉這般真性情的人竟然也會有這麽一天。
顧清影展顏一笑。
總歸是少了一個和他結仇之人，可喜可賀。
起碼以後對方不至於老是針對他了。
周楉離開沒一會兒，梅宴臣就跟著慕白英追了過來。
“仙盟在這給我安排了休息的地方，我先扶你去歇歇吧。”梅宴臣溫聲細語。
顧清影點了點頭，勉強笑道：“謝謝掌門師兄。”
梅宴臣聞言嘆息一聲，隨後揉了揉他的發頂，心疼道：“你啊，不想笑時就別笑了，這笑的比哭還難看。”
顧清影：“……”
他果真斂了笑。
梅宴臣引路帶著幾人到了目的地，扶著顧清影躺下。
“感覺如何？要不要師兄傳信把徐師弟喊來，讓他看看你的身體？”
聞言，顧清影連連擺手，“我沒事，就不勞煩二師兄特地跑一趟了。”
梅宴臣眉頭一皺，又不免有些心疼。
“都怪師兄沒本事，害你在魔域受苦了。”
顧清影急忙探身握住對方的手。
“明明是師弟我過於松懈才讓對方有機可乘，險些牽連整個滄泫門，若不是慕師兄和寧師妹冒著性命危險不遠千裏前來搭救，只怕師弟我此刻還困在長恨坊呢。”
梅宴臣長嘆一聲，“罷了，既然平安歸來，那就好好歇息吧，仙盟那些事你也別太操心，身子最重要。”
顧清影頷首。
梅宴臣身為掌門，還有很多事要和仙盟進行交涉，包括這次降魔大會中斷的各項事宜。顧清影才回來不久，加之身體抱恙，不宜操勞過度，擔子便盡數落在了梅宴臣身上。
梅宴臣走後，三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顧清影瞥了眼如喪考妣的兩人，主動開口緩解氣氛。
“怎麽一個個都這副表情？我還沒死呢……”
總感覺下一秒就能送他走了……
寧微月聞言抽了抽鼻子，看起來快哭了。
“呸呸呸！說什麽呢，顧師兄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靈臺殿那些人簡直厚顏無恥忘恩負義狼心狗肺豬狗不如……”寧微月氣的口不擇言，想到什麽罵什麽。
顧清影：“……”
小祖宗，嘴下留情，多給自己攢點功德吧。
“慕師兄……”顧清影轉頭求助慕白英，瘋狂朝他使眼色。
慕白英卻仿佛感應不到般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們欺人太甚。”
顧清影：“……”
他一個當事人都還沒說什麽呢，怎麽一個個反應比他還大？
“他們能夠如此耀武揚威，得的是仙盟眾長老的意思。”顧清影忽地道，“百年來江湖紛爭不斷，門派林立，此消彼長，底蘊深厚的大宗門逐漸式微，反倒是小門小派近些年勢頭很猛。”
“門派更疊，仙盟不倒，就是這麽個道理。”
顧清影嘆息一聲，揚唇笑道：“越是地位低下的小門小派，才越好拿捏啊。”
話音剛落，顧清影猛地低咳不止。慕白英見狀直皺眉頭，下意識想要上前，對方卻垂著頭伸手制止。
“我沒事……小毛病罷了……”
他慢條斯理地抽出手帕拭去唇角血跡，雖然在笑，可那笑意分明不達眼底。
“可這世間從來不是誰聲音大就聽誰的。”顧清影將手帕一折，放置在一旁的桌案上，“說話之前，還得先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所以，無需和這樣的人置氣。”
顧清影掀起被褥起身，慕白英眸光一閃，急忙道：
“你要去哪？”
顧清影理了理衣袍，然後將簪子取下重新綰發。
“我要去尋找一個真相，在那之前，降魔大會的事就要勞煩你和寧師妹多多費心了。”
慕白英硬生生收回了手，好似懂了又好似沒懂。百般躊躇後，他嘆道：“早日回來，別讓掌門師兄擔心。”
顧清影嗯了一聲，推門而出。
門外雲霧繚繞，恍若仙境，就連他站立的地磚都是由玉石鋪成的。周遭沒有任何遮擋物，一擡眸便能望見遠處的數數青峰。
顧清影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立於九重天之上，轉身向人間趕去。
——
一片坍塌的廢墟中，立著一位衣袂翻飛的白發仙人。
他行過的地面上橫七豎八的躺著碎木屑和斷瓦，腳下的泥巴呈現出反常的深紅色，稀薄的空氣裏混有粘稠的甜腥味。
任誰也想不到，眼前的這片荒蕪之地在一個月前還是炊煙裊裊的萬人莊，僅僅因為外族殘忍的踏入就被屠了滿城。
顧清影算了算時間，那會兒恰好是謝無舟剛把他鎖在長恨坊的時候，對方因為魔域要務繁忙連著好幾日都沒見到人，但他並不覺得謝無舟是去屠城了。
長恨坊內兩人的每一次見面，他都沒有在對方身上聞到過一星半點的血腥味，也從未感受過對方身上的殺氣。
謝無舟身為上古魔神後裔，極重殺戮，若是真能在短短時間內屠了整座琉雲莊的百姓，那上萬人命積攢出來的煞氣絕對縈繞他周身久久不能散去。
這是一種無形的氣場，做不了假的。
再者就是……
顧清影緩緩闔上眼。
這一次，他想遵從本心，相信謝無舟。
什麽緣由都好，哪怕是當為之前的他贖罪也好。
平地忽然有清風拂過，顧清影指尖一動，猛地掙開眼。緊接著，飛速朝一個方向疾馳而去，近乎快出虛影。
在繞過一處破爛到只剩下半面墻壁的房屋時，前方不遠處終於顯現出半個人影來。
顧清影神色一凜，瞬間提速追了上去，然而對方身形猶如鬼魅，似乎總是能巧妙地領先他半步。這種感覺對他而言並不好受，甚至有種微妙的熟悉。
他極力想要從對方的身法中尋到些信息，但是什麽也分辨不出來。
這種程度的偽裝……
倒是令他想到一人。
一個恍惚間，顧清影的步伐便慢了下來，對方似有所感，閃身至一條破敗的巷子內，消失不見了。
等顧清影趕到時，裏面除了斷壁殘垣，什麽也沒有。
但他並沒有急於離開，反倒是警惕地環顧四周，目光一一掃過墻角縫隙。
不出意料，毫無收獲。
顧清影微微蹙眉。
這種時候，琉雲莊莫名出現神秘身影，很難不令他多想。
對方特地將他引到這種無人之地，若是真想對他不利，那又為何遲遲不下殺手？
總不可能大費周章只是想惡搞他一下吧……
那也太無聊了。
顧清影一邊神游，一邊轉身朝回走。在經過巷子口時，他的步伐忽然一頓，冥冥中似乎有股微弱的力量阻擋住了他的前進。他下意識回眸望去，發現原來是一根垂下的樹枝掛住了他的衣袖。
顧清影：“……”
這顆樹不高，又長在小巷口，或許是魔族屠城時順勢波及到了它，如今蔫了吧唧地垂著小腦袋，將原本不大的巷口又堪堪擋住一大半。
都怪他出來時走神，沒註意被勾住了……
顧清影無奈地蹲下身，想要伸手取下被勾出絲線的袖角，卻在一片綠葉遮擋間發現一抹亮眼的白。
這是……？
他動作一頓，此時也顧不上自己的袖角，註意力全被那塊撕裂的白色布料勾去了。
布料面積不大，只有很小的一塊，又隱藏在樹枝下，若不是他挨的極近很難被人發現。
顧清影撿起那塊布料湊近了瞧。
斷裂處極不均勻，另一邊卻十分平整，甚至還有金線勾勒出的精美圖案。
根據顧清影的經歷，很容易能推測出應該是誰在路過這裏時不小心被樹枝掛住衣裳，硬生生撕扯下一片布料來。
可這裏在魔族入侵時就被踏平了，哪裏還有什麽人。
他細致撫摸著那小塊布料，感受著金線的凸起，莫名生出一股熟悉之感。
他似乎……在哪裏見過這種圖案？
顧清影這樣想著，將那布料拿的更近了些。
鼻尖猛然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清甜，仔細聞還能聞出一點點苦澀。
顧清影楞了一瞬，緊接著又嗅了嗅。
錯不了……
這個味道，他曾真真切切地聞了五年。
——是苦靈甘。
苦靈甘作為一種珍稀藥材，只有在洞天福地才能長出，他們滄泫門後山處的洞穴就種有。苦靈甘對修士而言是大補之物，常常作為成分之一，摻進顧清影每日要喝的藥中。
可自從五年前他察覺那藥有問題後，就再沒喝過了。
他曾找過徐韞玉，向他要了張他平日喝的藥材表，裏面就有苦靈甘，而且占比很大，熬制成的湯藥裏自然會有它的味道。
這五年來，他一直暗中觀察周邊的人，連桃花塢的仆從都減少至零星幾個，卻還是沒查出究竟是誰下的毒。
對方也很謹慎，藏的極好，知道他起了疑心，很快便毀屍滅跡，沒留下任何證據。之後的湯藥也都回歸正常，讓他抓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當時顧清影就查出了不對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到這種地步，那人對滄泫門的熟悉程度想必不亞於他。
對方，極可能是門內之人。
苦靈甘不止滄泫門有，在大多數底蘊深厚的大門派甚至是些經濟基礎雄厚的小門派都很常見。
但問題是，如果只是偶爾間歇性食用，根本不至於在身上殘留下味道。
這種連衣袖都能沾上的，只能是多年來和他一樣日日接觸才有可能。
顧清影雙眸驀地睜大。
他想起來了。
這個氣味，他今日剛聞到過。
或許是近些時日發生了太多事，又或許是他對苦靈甘的味道過於敏感，幾乎是瞬間，他聯想到了一個人。
顧清影神色一凜，隨即將那塊布料收好。
雖沒有證據，但他並不覺得這僅僅只是一個巧合。
巧合太多，那就很難不令人多想了。
離開琉雲莊，顧清影並沒有急著去仙盟，而是選擇調轉方向回滄泫山。
有些事情，他需要親自去檢驗。
他前腳剛跨出一步，十裏之外陡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巨響，餘波飛快朝四周擴散。顧清影腳步一頓，似有所感般回頭，目光鎖定在東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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