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兔子

◎我想和你結婚。◎

預想中的劍拔弩張並未到來。

欒寧暗暗松了口氣，等黎觀和陸硯承離開後，她才與父母一起折返回客廳，剛進屋就說：“總算是走了。”

“怎麽，你不想見到他們兩個？”寧如峯打趣道。

欒寧聳了聳肩，“如果是因為工作上的原因，倒是可以見面。但除此以外……還是算了吧。”

陸硯承和黎觀兩個人關於商業方面的想法倒是不錯，看法也夠通透，他們三人能一起討論工作和各公司日後發展的局面。

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如果是生活方面，她倒是覺得大可以少見面。

免得他們兩個又暗暗較勁。

進了屋，拿起外套穿上。

欒寧回頭看向欒馳和寧如峯，“爸媽，明天要早起去公司呢，我今晚去那邊的房子住。欒七就交給你們了。”

正窩在狗窩的欒七聽見自己的名字，原本困的半闔著眼了，此刻又睜開眼，忙朝著三人跑過來，到了跟前，欒寧已經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小狗腦袋。

又叮囑：“在家別闖禍，我走啦。”

把欒七的事情叮囑過後，欒寧就和二老道別，離開了。

寧如峯彎腰把欒七抱起，看著欒寧離開的方向，問欒馳：“你覺得哪一個更好？”

“還真不好說。”又仔細沈思片刻後，欒馳也沒做出選擇，只是萬分感慨：“這兩個人，勢均力敵啊。”

寧如峯垂眼看懷裏的欒七，意味深長道：“我看也是勢均力敵。只不過，硯承這孩子心思重，小觀這孩子更坦誠些。至於寧寧喜歡哪一個，就看她的選擇了。”

“選誰都好，我都支持。”

“我也支持。”欒馳忙跟著附和。

夫妻二人抱著欒七一起去了樓上，原本還算熱鬧的一樓，頃刻間就安靜下來，窗外又下起了雪，靜謐的元宵夜，路上掛著彩燈，市民多是外出游玩。

欒寧開著車，車廂內播放著輕音樂，熟悉的音樂聲流淌在車廂內，她也有意放緩了速度，時不時看一眼路邊的彩燈。

原本是要開車回去，但看著車窗外的彩燈與這場漫天大雪，又臨時改了主意，開著車，靜靜的在市中心的幾個湖邊轉了一圈。

從城西開往城南，過了千石橋，又往城東開去，特意繞了一下，路過陸硯承的別墅附近。

車子略作停留，看到屋子裏亮著燈，她才放心開車離開。

繞了一大圈，才往自己在城東的那套房子開去。

煩躁不安的心似乎也隨著這一路的平靜祥和，漸漸靜了下來。

卻沒想到車子開到自家小區門前時，就看到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熟悉男人——是黎觀。

他肩頭與發頂都落了點雪，雙手插兜倚在車門上。在看到她的車子時，腰部發力，站直了身子。

車子停穩，欒寧從車裏下來，撐開傘朝他走過來。

“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

他像是隨口一說，可肩頭上的雪怎麽看都不像是剛來的樣子。

欒寧把傘舉高，將他也一起遮住，“有事？”

傘恰好擋住小區門前的燈，將二人都一起籠罩在傘的陰影下。她看不見黎觀的神色，只是隱隱約約覺得似乎是有一道目光在盯著她看——溫柔、平靜、沈穩的目光。

像是寒冷冬日落下來的一束光。

他的目光和陸硯承的目光，幾乎是完全相反。

“想和你聊幾句。”從她手中接過傘，黎觀說：“我對這附近不熟，可能要麻煩你帶路，找一家適合單獨說話的地方。”

溫柔嗓音，與在欒家時和陸硯承說話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附近有一家咖啡廳，裏面的果汁還不錯，也比較安靜，是個談話的好地方。去那邊吧。”欒寧說完，率先提腳朝著那家咖啡廳走去。

黎觀走在她身邊，傘微微傾斜，恰好遮住她。

她雙手插兜，步伐並不快，他也有意的放慢步伐，跟在她身邊。

漫天大雪間，二人都沈默著，誰也沒有主動開口，只是那道溫柔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欒寧卻隱隱有所察覺。

到了欒寧所說的咖啡廳後，才發現原本還算清靜的地方，此刻倒也有點熱鬧。看起來像是情侶出門過元宵節，每一桌都是年輕男女坐在一起。

此刻的咖啡廳內只剩下兩張桌子還空著，顯然這裏不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欒寧只好又帶著他去了別的地方——茶館。

小情侶倒是極少會來茶館，也很少會有人在晚上來茶館。

兩人到了以後，倒是並未去包間，只在一樓大堂找了個安靜的位置坐下，等茶水端上桌後，兩杯熱茶分別擺在二人面前，杯中氤氳著白煙，二人之間的話題也就此展開——

他一開口，就坦誠又明了的說：“我想和你結婚。”

聲音溫柔又充斥著一股說不出的堅定感。

似乎這個想法並非一時興起。

事實上，也確實並非一時興起。

他們都清楚。

可欒寧即便早就已經猜到黎觀或許是對她有點男女之情，但在聽到他說出這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楞了一瞬間，完全沒想到這麽一位在黎家廝殺出來的掌權人，居然會在感情的事情上這麽打直球。

她直視著對面的人。

他平靜的眼底中，暗藏幾分期待，可好像也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結果。

片刻後，他又開口，像是在為自己爭取機會：“我的條件，不比陸硯承差。”

欒寧淡然平靜的神色中，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關於黎觀的自身條件方面，她也知道不比陸硯承差。

從經濟條件到能力方面，就連外在條件，他都不輸給陸硯承。

她幾不可查的點了頭，算是默認了他這一說法。

卻再也沒了下文。

只是原本以為會尷尬的氛圍，在此刻卻莫名的生出一股如同波瀾過後的平靜感，愜意又舒服。

欒寧也對這一詭異的氛圍感到奇怪。

或許是因為茶館內正在播放著雅致的古箏音樂吧。

她能想到的原因，也就只有這個了。

目光從黎觀那張臉上挪開，垂眼看杯中茶。擡起手，輕輕轉動面前的杯子，茶水也隨之輕輕漾起波紋。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關於陸硯承的事……”

“關於陸總的事……”

話都只說了一般，又同時噤聲。

欒寧擡眼看向對面的黎觀。

提到陸硯承的事，黎觀面上全無半點心虛愧疚，依舊平靜如初。

他似乎是知道欒寧在等他說下去，於是，冷靜又溫柔的嗓音如同一口千年老鐘，將深埋於心底的話娓娓道來：“陸總的事……我不否認，是我找到虞潤，讓她把當年的事情告訴你的。也是我讓趙暄，在合適的時候回來，告訴你真相。”

“我曾經想過，如果這兩件事你都能接受，我以後再也不會插手你們之間的事。”

但一切如他所料，欒寧接受不了。

一個給自己下藥，借此陷害給虞潤的人，欒寧並不希望這樣的人成為自己的另一半。

一個會偷偷刪除部分聊天記錄，借此讓欒寧和朋友之間的關系漸漸疏離的人，欒寧更不希望這樣的人躺在自己身邊。

他賭的就是欒寧會接受不了。

畢竟沒有人能接受有人肆意操控自己的事情。

他賭贏了。

但——

這也代表在欒寧心裏，他也算不上什麽好東西。

“我知道，我做出這些事，你或許會覺得我也不是什麽好人。當然，我也並不覺得我是什麽好人。”黎觀嘴角揚起一抹弧度，笑的有些無力，“但在這件事上，我別無他法。”

“……我總要為我自己爭取一次機會。”

哪怕得到這次機會的手段並不光彩，哪怕得到這次機會後，他還是沒能和欒寧在一起。

他也還是想要一次機會，僅此而已。

無力感淡去，他臉上的笑容平靜又從容，似乎是對如今的局面很滿意。

就連欒寧也幾乎就要被他這一番話說服了，她甚至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畢竟某人自己都說了，他覺得自己不是什麽好人。

她還能說什麽呢？

垂下眼，一手輕輕轉動面前的茶杯，她久久沒說話，只是眼睫微微擡起，定定地看向黎觀的手。

骨節分明，手背青筋若隱若現，是一只好看的手。

但其實她更想知道他手腕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你手腕上的傷……”

目光緩緩上移，對上黎觀的目光，欒寧謹慎詢問：“是怎麽來的？”

黎觀似乎也沒想到她會問出這話，垂眼看看手腕上的傷疤，嘴角浮起笑容，雲淡風輕道：“救一只兔子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

這麽說他並不是自.殺割腕受的傷了？

欒寧自己也沒察覺到，她在聽的黎觀的話以後悄悄松了口氣，但細想後卻又覺得很是納悶，喃喃道：“救兔子，怎麽會傷到手腕呢？”

她左思右想也沒想到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幅場景，居然會讓黎觀在救兔子的時候恰好傷到手腕。

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欒寧垂眼看茶，端起，品了口茶。

黎觀擡眼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笑。

目光交錯，窗外大雪依舊。

他扭頭看窗外的雪，欒寧恰好將杯子放下，又看向他的側臉。

他臉上浮現一絲歲月沈澱後留下的故事感，眼神覆雜，看雪時，似乎又透出一股與身份不符的澄澈。

欒寧只覺得自己好像看不透他。

好半晌，黎觀嘴角微揚，聲線緩慢而溫柔：“救的時候，一不小心就傷了我自己。”

他看著窗外的雪，好像思緒也回到了多年前救兔子的那一天，卻是滿眼的慶幸，笑著說：“那是一只有點脾氣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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