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況淮夜以一種蜷縮的姿勢躺倒在地板上時，高珣最初的“還好找到這家夥了”的慶幸，沒幾秒就被“怎麽會這樣躺在地板上難道……”的疑問所取代。“難道”後面他不敢輕易往下想，立即上前觀察，確認了況淮夜身邊沒有可疑的諸如血跡之類的東西後又伸出手指在況淮夜的鼻子下方探了探。

有呼吸，確認存活。

高珣松了口氣，這人是躺在地板上睡著了，耳朵裏還塞著耳機。

怪不得扔在一旁的手機上那麽多微信和電話，一個都沒聽著。

現在只要給況淮夜弄醒了再帶回學校去就好了。

高珣坐在地板上瞅了會兒皺著眉的況淮夜，安安靜靜的沒了平時那點兒氣焰。高老師動了惻隱之心，算了，睡得這麽不省人事，現在回去第三節 課也得結束了，這半天缺勤無論如何是逃不掉的，還不如再讓況淮夜睡上半個小時，午休之前趕回去。

他在手機上設好鬧鐘，脫了大衣，在離況淮夜一臂距離的地方緩緩地也躺下來，自下往上的打量著這個房間。

藏青的墻紙和窗簾，整面的書架旁是工作臺和椅子，邊上立著一個金屬色的落地燈，燈旁邊是……畫架嗎？躺著的角度高珣看不太清楚那上頭放著的畫，他心裏有些好奇，況淮夜沒提過他最近有在畫畫。

高珣輕手輕腳地坐起來，從況淮夜身邊挪過去，推了推眼鏡想看得更清楚點。

然後他發現那幅畫得完全看不出是誰來的畫下面龍飛鳳舞的寫著【高珣】兩個字。

高珣懷著一言難盡的心情在這畫和況淮夜背對著自己的後腦勺上轉了幾個來回，想著，這位同學畫畫到底用的是手還是腳？

怎麽做到能畫出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自己來的？

高珣腹議了會兒，看這畫下面還有好幾張紙，不死心地又悄悄掀開來。

好嘛。

跟壓在下頭的那些一比較，最上面這張也不是不像的很明顯了。

高珣的嘴角彎了彎，但馬上又想到況淮夜的這些畫以及門鎖的那個密碼，背後潛藏著的東西似乎已經呼之欲出地到了他無法選擇性忽視的地步。

況淮夜曾經在夜空高懸的月光下說要幫高珣，高珣不懷疑他說的話是出自於真心。只是，在他明白過來這種真心意味著什麽卻不能以同樣的感情回應況淮夜的情況下，再佯裝不知地接受況淮夜的幫助，作為一個成年人來說，是不是太卑鄙了呢？

高珣心裏想著這樁事，從畫架上移開的目光又落到了不遠處一本看上去很是眼熟的本子上。

他就著坐在地板上的姿勢往那邊動了動，伸出的手即將碰到它時，高珣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變快得難以抑制。

這個本子………

他翻開它，裏頭每一張素描的下方都工工整整的以一個【玊】字為落款。

時空的隧道被強力洞開，它最終以這樣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再次回歸到高珣的面前。

這東西怎麽會在況淮夜這裏？

高珣明明記得，那個下雨天的公交站裏，他是隨手把它給了一個淋著雨，看上去和自己一樣狼狽的小朋友用來遮雨的啊。

等一下，難道說？

高珣放在地上的手機鬧鐘驟然響起來。

半個小時到了。

鈴音伴著振動，終於把況淮夜弄醒了。

一陣翻身的動靜後是空氣凝結了一般的沈默。

“高珣。”

高珣的腰被況淮夜伸來的手緊緊地環住了。高珣遲疑了幾秒：“你是當時那個小朋友？”

況淮夜的額頭抵在了高珣的肩背上，半天才悶悶地蹦出了一個“嗯”。

高珣點了點頭喃喃道：“原來是這樣，難怪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喜歡同性，也知道我對況懷谷有過好感……難怪了。”

高珣的語氣很平靜，況淮夜卻從裏頭聽出了一絲異樣，他一陣心慌，手腳並用的整個人從後頭纏上了高珣：“你是不是要走了？”

況淮夜這樣問。

“……沒有。你可以再躺十分鐘調整一下，然後我們回學校。”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高珣沒有要掙脫，他就在他的懷裏，可是況淮夜卻覺得抱不住他：“你是不是會走？”

“阿夜。”高珣原本可以用更冷漠的，更疏離的態度對待況淮夜，告訴他，他們不能，也不應該再有師生以外的其他關系了。然而高珣只要想到抱著他不肯放手的就是那個雨天裏站在他身邊，一直不聲不響低著頭淋雨的小男孩，並且況淮夜還竟然把這本素描冊仔細存放了十年，心裏就酸軟的無法冷漠疏離起來：“阿夜，你不要喜歡我。”

這是在非做*愛場景裏，高珣第一次這樣叫他。

可是他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知道，他們之間的平衡已經被打破。

“…我沒有喜歡你。”如果他說沒有，高珣是不是就不會走。

“我不是，你想象中那麽好的人。你只是有執念。再加上我們這段時間一直上床，你會產生混亂也很……”高珣還在繼續往下說，況淮夜卻聽不下去了，環著他的腰強迫他面對自己，有些生氣地打斷他：“你聽不懂嗎，我說了，我沒有喜歡你！”

“好，你沒有喜歡我。”高珣望著他，轉了話題：“昨天晚上你沒來，我自己也跑完了二十圈。”

“……你什麽意思？”

“不管是一起跑步還是上床，我們都不能再繼續了。”

十分鐘應該到了吧。

高珣輕輕拉拽下況淮夜環著自己的手，從地板上站起來，況淮夜沒有阻止他。

“回學校吧。下午要上課，晚上你們還有聖誕晚會。”高珣撿起了放在地上的大衣，走到書房門口等著況淮夜。

況淮夜看著高珣，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他還掩耳盜鈴幹嗎？

既然高珣能進來，一定是按對了用他生日做的密碼，再加上房間裏這些寫著高珣名字的畫，十年了還保存的完好無損的素描本，哪一樣不在明明白白地袒露著他的喜歡？

“高珣，我只是喜歡你，沒有要強迫你和我談戀愛，你用不著這樣。”

如果不是今天在這裏看到了當年的那本素描本，高珣對那個淋著雨的小男孩真的印象模糊，可是現在知道是況淮夜之後，他心裏又一瞬間便能將兩個人重合起來了。

或許因為不論是那個沒有傘的況淮夜，還是眼前這個坐在地板上的況淮夜，他們看著他的樣子，都帶著一種傷心的輪廓。

“我們頻繁地上床，你可能產生了迷戀的錯覺，我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我知道這種荷爾蒙引起的好感是很容易消散的。”高珣前前後後的話拼在一起簡直自相矛盾，一會兒說是從小時候開始的長久執念，一會兒又成了容易消散的迷戀錯覺。但他顧不上統一意見了，他腦子已經亂了，面上端出的這副鎮定，是指望況淮夜能從這兩個說法裏隨便挑一個去相信。

況淮夜笑了一聲：“這算什麽，現身說法？是不是就像你曾經對況懷谷產生過的好感一樣？”

高珣很想上去捂住他的眼睛，他看不了這樣傷心的灰綠色，它讓他心怯。

“是的，就像那樣。”

“真是自以為是啊高老師。”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的人。”

況淮夜心裏閃過了一個非常卑鄙的沖動，他應該再次把高珣的手綁起來，把他關在這裏，然後和他不停地做*愛，就算高珣再怎麽求饒也不放開他。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高珣身體的秘密，他有能力讓高珣沈溺於他給予的性和快樂，並以此來挾制高珣。

可他不能這麽做。

因為他在高珣的床邊答應過，如果高珣不願意，他不會強迫他。

“不要一口一個想象，你是我嗎？你知道我想象裏你是什麽樣子？你不打算再和我上床，那你想做的時候要怎麽辦？”

“你不是教過嗎，每天二十圈。等身體適應了，二十圈不會累得擡不起手了就再增加。”

“你又不喜歡跑步！”況淮夜終於焦躁地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我不喜歡跑步。但更不喜歡利用你。”

“你怎麽就利用我了？？”況淮夜努力克制地捏著手指的關節。

“當作不知道你抱著怎麽樣的心思而繼續隨心所欲的跟你上床，就是利用。”高珣道。他不該再待在這裏，和況淮夜單獨在一起。

況淮夜心裏罵了句我操：“我不在乎利用不利用，我也不想跟你爭什麽符不符合想象，是不是執念，是不是錯覺，還是荷爾蒙容不容易消散之類的東西。我只知道，在我弄清楚我媽到底是怎麽死的之後，我最想見的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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