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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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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訣別

江鶴川在殿上微微瞇起眼,察覺到一絲異樣,臉上卻不見驚訝,反倒露出幾分近乎鼓勵的神情,揚聲道:“求救吧,讓他現在就來救你。這結界,防不住他的。”

辭盈知道,只要她開口,鐘離淵必定會來。

哪怕他先挨了墨讓塵一劍,又被相思咒反噬重傷,自保尚且困難,恐怕根本扛不住江鶴川怨靈滔天的邪功。

可她若求救,他就必須得來。相思咒早已入心入骨,絕不允許他眼睜睜看著她死。

可這對他來說,公平嗎?

他救過她一次又一次,憑什麽非要為她把命都搭進去?

辭盈咬著牙,決意不吭聲。何況此刻一張嘴就嘔血,她也懶得多費唇舌,只當江鶴川在放屁。

江鶴川那張慈眉善目的臉終於浮起慍色,緩緩起身走到她面前。他那只蒼老嶙峋的手猛地掐住她雪白的脖頸,將她拎起來。

“你當真不想活命了?”

窒息感瞬間襲來,脖子像要被生生掐斷。辭盈本能地拼命拍打他的手,臉上充血漲得發紫,拍打的動作漸漸沒了力氣。

遠處,遙不可及的聲音變得急不可耐。

“你在哪裏?

回答我!”

像鐵箍般扼住脖子的手終於松開,她像只癱軟的獵物,被狠狠摔在墻角。

江鶴川眼中又帶了絲悲憫,用一種我也是為你好的眼神看著她,語氣溫和得虛偽:“叫他來,你便是協助我鎮壓魔頭的功臣。我不會再為難你,你依然能留在雲麓殿陪著讓塵,就像從前一樣。”

江鶴川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以上古邪功布下陣法,只待鐘離淵入陣——那便如同鳥入樊籠、飛蛾撲火。何況鐘離淵白天已受重創,就算再怎麽天賦異稟,也絕無可能即刻恢覆如。此刻正是斬殺他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可這誘餌偏像聽不懂人話,實在令人惱火。

“你為何……不在三百年前就殺了他?”辭盈勉強提氣問道。

“殺了他?豈不白白浪費了鐘離桀那一身修為,可惜我始終遍尋不到錯金博山爐。”江鶴川蒼老渾濁的眼睛裏閃過精光,“幸而陰差陽錯,如今有了你,我便等同於有了錯金博山爐。待我得到鐘離淵的全部修為,便可將水雲劍宗發揚光大,這也是讓塵的心願。辭盈,你難道不想幫讓塵實現嗎?”

辭盈喘著氣,冷笑:“大白天你就開始做夢,老年癡呆了嗎。”

江鶴川抄起手邊的戒尺擲出,如一柄利劍穿透辭盈肩膀,血濺四壁。

“叫他來!”

辭盈虛弱地趴在地上,身體因劇痛不受控制地顫抖,像被暴風雨淩虐過的殘花,幾乎瓣瓣欲碎,卻不知為何還要死撐。

半晌,她擡起頭,一邊嘔著血,一邊吃力地舉起手,對著江鶴川輕蔑地豎起了中指。

江鶴川眼中掠過怒色。

他看不懂這手勢,但直覺告訴他罵的很臟。

“冥頑不靈!”

錐心刺骨的劇痛排山倒海襲來,辭盈猛地睜大眼,瞬間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腦海裏閃過那張冷白無情的臉:

“若沒有相思咒,我現在就殺了你。”

“我從未這般憋悶過,哪怕被壓在天罡塔下,也比現在痛快。”

“你控制我,鎖住我,你比鐵鏈穿琵琶骨更狠毒。”

對不起,鐘離淵。情非得已,才困住了你。

這一次,我不拖累你了。

只是可惜……

少女死死咬緊牙關,不肯洩出一絲聲音。

深重的怨氣化作有形的魑魅魍魎,窮兇極惡地撲向辭盈,貪婪地撕咬啃食她的每一寸骨肉。淋漓的聖女血像新摘的蟠桃般鮮嫩,清蓮齋上空回蕩著怨靈陰森的尖叫與獰笑,仿佛來自地獄的詛咒。

千裏之外,鐘離淵一掌將身前的桌案拍得粉碎。他臉色煞白著,額角青筋暴起,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叫我!

你在做什麽!

快叫我名字!!!”

他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元神正遭遇重創,如流星般飛速弱化、湮滅。

萬箭穿心般的絞痛愈演愈烈,他徹底慌了神,對著虛空顫抖著傳音:

“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跟你慪氣了,你說怎樣就怎樣,你想喜歡誰也隨你。叫我!交給我解決,好不好?”

鐘離淵緊繃的脊背彎成一道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面,嘔了一大口血,腑臟內猶如熊熊烈火燒灼,肝膽欲裂。

“求你了,

喊我吧……

你他媽快死了!快叫我啊!

——姜晚!!!”

霎那之間,鐘離淵歇斯底裏的怒吼卡在喉嚨裏,戛然而止。他顫抖著擡起手摸向自己胸口,不可置信地低頭,望著空蕩蕩的心房。

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萬箭穿心,烈火灼燒,剛才所有幾乎要了他命的感受,都猶如一場幻覺,在一瞬間全都憑空消失了。

包括那道一直束縛在心間的咒術之力,消失得幹幹凈凈,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不在了。

靈識破碎如滿天星河,縹緲地閃耀著銀亮的光。

鐘離淵,這下世上真的沒人能傷到你了。

鐘離淵,我曾想陪你走到相思咒的盡頭,只是沒想到,這盡頭來得這樣快。

廣袤天地,從此任君自由來去。

……

接下來的兩天,暮蒼山始終被散不開的陰霾籠罩。

灰蒙蒙的天壓得極低,像包子屜上的破布,罩得人心裏沈甸甸的。

暮蒼山上彌漫著重重濃霧,看著便不像個道士修煉的仙山,反似人跡罕至的密林,陰森詭譎。

明明已經過了晨練時分,天光卻依然晦暗朦朧。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賴床。演武場上只有寥寥幾個勤奮的弟子在練劍,大部分人都選擇窩在床上等霧散——水平不夠還非要摸著大霧練劍,搞不好會削掉同門的鼻子。

江羨之又在床邊昏昏沈沈地坐了半宿。看了看依舊昏迷的墨讓塵,又想起小師妹毅然離去的背影,心裏莫名冒火。

可惡,那個鐘離淵除了長得好看、打架厲害,到底有什麽了不起?難道師尊就不好看、不厲害嗎?

江羨之一邊替師尊抱不平,一邊發愁等師尊醒了,該怎麽跟他說。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檻窗,迎面撲了一鼻子冰涼的晨霧,嚇了一跳——這仙氣飄飄的,他還以為自己帶著房子一起飛升了。

有弟子從附近路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成了保護色,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聽說了嗎,九重幽冥暗淵的燭龍被人殺了!”

“我草,那可是燭龍!又不是家養的兔子,說殺就殺嗎?燭龍招誰惹誰了?”

“嗨,這你都不知道?傳說燭龍之心有起死回生之能。甭管人死得多透,哪怕屍骨燒成灰,只要還有一息魂魄,燭龍之心都能重塑肉身。”

“假的吧?這麽厲害,早該被人殺了。”

“你去殺一個試試?九重幽冥暗淵是那麽好闖的?我這輩子就沒聽說有人能傷得了燭龍!玄武教蕭陽夠橫、夠不講理了吧?他若有這本事,當年也犯不著火燒藥王谷了。”

“也是。不知道是誰這麽狠……要是我有這本事就好了,我想覆活我娘……”

“得了吧,你一只腳踩進暗淵,就得等著別人覆活你了……”

江羨之回頭看了眼墨讓塵,暗自慶幸:幸好師尊還活著,要不然,就算他想救師尊,也沒本事去闖九重幽冥暗淵。

白霧中探出一只纖纖玉手,腕間銀鈴脆生生地響。一只碗舉到他鼻尖前晃了晃,碗裏是百合銀耳蓮子羹。白芷嬌笑道:“我來投毒了,江公子敢不敢吃?”

江羨之大喜,連忙道:“敢吃敢吃,毒死我也是要吃的,你快進來。”

白芷面如滿月,盈盈秋水含笑道:“不進去了,我還要去歸燕閣給葉姑姑送一碗。”

歸燕閣從前是江鶴川和葉棠的居所,近些年來江鶴川大部分時間都在清蓮齋打坐,每隔半月才回去住一次,倒是極有規律。歸燕閣通常就只有葉棠一人獨居,素日裏也鮮有人來打擾。

白芷從小看著曹不義眼色長大,最懂怎麽討長輩的歡心。自從到了水雲劍宗,她這門手藝半點兒沒糟蹋,全用在葉棠身上了,一口一個葉姑姑叫得親熱。

如今葉棠對這姑娘橫看豎看都喜歡得緊,心裏已經默認是未來兒媳,只差江鶴川點頭了。

“呆子,我想趁葉姑姑不在,先進歸燕閣給她個驚喜。你有鑰匙嗎?”

江羨之立刻從腰間乾坤袋裏翻出鑰匙遞給她,依依不舍道:“不再陪我一會兒了嗎?看我吃完你再走也行啊。”

蔥白如玉的指尖在他額頭推了一下,嬌嗔道:“美得你。”

……

虛空混沌之中飄著孤零零的一道殘魂,隱隱泛著紅光,也不知飄了多久,那殘魂像剛睡醒似地一個激靈,驚恐地環顧四周:

陰暗的地牢四壁都泛著糜爛與潮濕的味道,因為常年不見天日,連空氣也渾濁不堪。然而地牢卻並不是全然陷在黑暗裏,飄蕩的熒熒鬼火星星點點地釋放著詭異幽綠的光。

這裏沒有活人,偌大的地牢裏關著太多跟它一樣的孤魂野鬼,個個怨煞沖天,將整個地牢攪和得烏煙瘴氣。

辭盈懵了許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不是人了。

她現在是鬼魂,一個主動赴死、幹幹凈凈,半分怨氣也沒有的鬼魂。

豈有此理,顯著你了?!

怨憤的孤魂們原地成團,眾志成城,誓要讓這個格格不入的新來者再死一次。

辭盈弱小無助,被追得滿屋跑。做了鬼都不消停,怎麽鬼界也有職場霸淩啊啊啊啊——

被逼到窮途末路,辭盈幹脆破罐破摔地縮成一團:

先說好,都別打臉啊!

倏忽間,紅光一閃,如火花炸裂般驟盛。怨魂們剛要觸碰到她,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震飛,險些灰飛煙滅,哀嚎慘叫聲四起。

辭盈楞了楞。這紅光……

鐘離淵的一縷殘魂竟然還在?還帶著法力?!這不科學!

怨魂們瞬間老實了,畏懼地繞著她走,再不敢靠近分毫。辭盈無辜聳肩:有人做道士被鬼追著打,有人一縷殘魂就能把鬼打哭。同樣是人,差距咋就這麽大呢。

哦不對,她現在不是人了。

地牢寬闊,怨魂哀叫聲在墻壁之間反覆回彈,繞梁三日不絕於耳,攪得鬼心惶惶。辭盈聽得頭疼,摸索著飄到緊閉的大門前研究怎麽出去。

身後傳來一聲嘲諷,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顯得格外清醒、冷漠:

“沒用的。三百年了,我只見鬼魂進來,就沒見過出去的。”

辭盈猛然回頭,掃視一圈才發現角落裏還坐著個女人,身上沒有鬼氣,四周也沒有鬼魂敢靠近她。隱蔽在黑暗中的臉慘白又美艷,弱骨纖形又風情萬種,細看之下,婀娜腰身底下赫然盤著一條蛇尾。

辭盈望著她,只覺得眉目間隱約有些熟悉的味道,說不上來在哪裏見過:“你是活人?!啊不,活妖?!”

女人沒回答,只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你身上半分怨氣也沒有,那老東西關你做什麽?”

“我倒黴唄。”辭盈反問,“你剛才說,被關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蛇妖,被囚禁……

電光火石間,辭盈猛地反應過來,大驚道:“你是鐘離淵的母親?!”

女人神色微動,終於肯擡起眼皮看她:“你是什麽人?”

辭盈回答長輩問話向來不過腦子,脫口而出:“我是水雲劍宗弟子,墨讓塵是我師尊。”

女人眸色深了一重。

……

辭盈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徹底嗎?竟然在鐘離桀的妻子面前,提墨讓塵——那個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之子!

“嘿嘿,那個什麽,前輩,我跟鐘離淵是好朋友,特別好的那種,哈哈哈……”

辭盈傻笑著找補了半天,見女人沒有暴起再殺她一次的意思,才尷尬地閉了嘴,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天看地看空氣。

半晌,女人又開口:“你是因為什麽被抓進來的?”

辭盈耷拉著腦袋:“因為我倒黴催的,識破了江鶴川的邪功。”

“那你為何不去稟報你師尊?”

“因為我師尊現在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女人松松盤著的蛇尾緊了兩圈,瞇起眼睛問:“墨讓塵傷勢如何?”

果然仇恨比愛走得更遠。

這蛇妖開口先關心的竟不是鐘離淵過得好不好,而是墨讓塵死沒死。

辭盈想起鐘離淵講起母親時溫柔眷戀的神色,覺得有些窩火,一時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膽子,挑釁道:“那就要讓你失望了,我師尊沒有生命危險。你都不問問鐘離淵過得怎麽樣嗎?”

女人懶洋洋地蛇尾掃來掃去,漫不經心:“我問或者不問,又有什麽區別?”

辭盈怒極反笑:“你說什麽?三百年了,他孤零零一個人在這世上,受人欺辱,遭人唾棄,你是他娘啊!你知道他有多想你嗎?你難道就一點都不關心他嗎?”

女人神色覆雜,看不出在想什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又詭異地笑起來,嚇得辭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女的不會是個瘋子吧。

她笑得開懷放肆,仿佛想起什麽特別痛快的事,笑得眼角飆出了眼淚。

“小姑娘,你到底還是墨讓塵的徒弟,怎麽這樣關心鐘離淵?你該與你師尊同仇敵愾才對。”

“……”

辭盈望著這精神不正常的女人,真是多一句廢話也懶得再說,轉回身,繼續研究那扇大門。

江鶴川為了不斷攝入怨氣修煉邪功,竟在暮蒼山打造了這樣一個巨大的地牢。為了避人耳目,這裏既要隔絕聲響,又不能讓人感知到鬼魅怨氣,故而位置挖得深不可測。

大門鑲嵌在墻內,是四四方方的一塊鐵,觸感光滑,連個把手都沒有。辭盈對著嚴絲合縫的鐵門,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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