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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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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

一夜也沒聽見什麽動靜。直到破曉的晨光透過檀窗照在臉上,她翻了個身,街上有人罵道:“這群天殺的瘟病鬼,不老老實實在家等死,非要跑到謝家堡來禍害人!”

“多虧謝家和王家聯手處置了這些禍害……”

正亂著,窗外突然傳來“鐺鐺”聲,像有人急著扣門一樣,推開檻窗,純白的雪鸮撲簌簌鉆進來落在桌邊。她輕車熟路的解下紙卷,依然是江羨之的字:

疫病泛濫,勿回。

辭盈起身出門,鐘離淵正坐在大堂門口喝茶。

他指尖輕捏著茶盞,略一擡手時,白皙勁瘦的腕間銀鐲在陽光下折射出鋒銳的銀光,像極了他那雙瞳孔,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

額間一抹花鈿殷紅妖艷,本就過分好看的臉又平添了幾分魅惑,像千年的狐妖成了精,讓辭盈總懷疑他下一秒就會甩出一只毛茸茸的狐貍尾巴。

這少年目光雖冷,神情卻懶散得很,可謂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大咧咧翹著二郎腿,一邊啜茶,一邊撿著盤子裏的花生往嘴裏拋。

換作旁人如此,定是副討嫌的無賴模樣。可他仗著那張驚為天人的臉,不僅不讓人反感,反倒透出幾分風流頑皮,路過的男女老少,目光都忍不住在他身上多纏留片刻。

他回頭瞧見辭盈,便放下二郎腿,又拉過一張木椅,笑著拍了拍椅背:“醒了?過來坐。”

“大清早怎麽這麽吵?”任平生睡眼惺忪,頂著亂蓬蓬的腦袋出來。

辭盈走過去,卻沒坐下,而是繞到鐘離淵身後,素手扶上椅背,笑嘻嘻歪著腦袋看他。

鐘離淵瞟了眼她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奸相,眉頭一皺:“我不同意。”

辭盈撇嘴:“我說什麽啦你就不同意?”

“那你說。”

辭盈:“待會兒我想一個人去水雲劍宗把事情說清楚,你就別去了。萬一真打起來,誰受傷都不好。”

鐘離淵不以為然:“這世上,還有人能傷得了我?”

辭盈認真想了想:“可在幻境裏,你被吸走了好多修為啊。你看我現在這麽強,是不是正說明你損失慘重?”

鐘離淵一臉看傻子的表情:“你聽說過用木瓢掏空大海的嗎?”

“……”

“對對對,你最厲害了。”辭盈海豹鼓掌,“可是考慮到你和水雲劍宗的關系,我覺得你還是不要上山,就留在客棧等我,我辦完事就回來,好不好?”

鐘離淵揚眉:“你就是想甩掉我,好去找你的師尊?”

閱讀理解滿分選手,上綱上線超在行。

“我什麽時候說……”辭盈對上他冷如鋒刃的眼神,意識到硬是硬不過他的,於是腰一塌,雙臂從身後環在他頸間,臉親昵地壓在他肩頭:

“怎麽會呢,壞蛋,你不要誣賴人家嘛。”

任平生:“……”

掌櫃:“……”

鐘離淵坐得直如鋼板,喉結上下滾了滾,訥然出聲:“兩個時辰,我在這等你。”

呵呵,果然他就吃這一套。

“你知道水雲劍宗的山有多高嗎?兩個時辰都不夠我爬到雲麓殿的。”

鐘離淵哂笑:“那是從前,你如今的修為大可以直接禦劍飛上去。”

這話倒沒錯。托兩位大神仙和人渣李贄的福,她身上不勞而獲的修為足夠她繞著暮蒼山飛幾個來回都綽綽有餘。

可她現在就像個一夜暴富的苦逼打工人,巨額遺產從天而降,根本不知道怎麽花,見著路邊的磚還想搬,見著螺絲釘就得上去擰兩圈。

再怎麽說兩個時辰也太短了,萬一師尊恰巧不在雲麓殿呢?

她索性把心一橫,在鐘離淵臉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嘟著嘴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任平生:“……我就說開三間房是浪費錢吧。”

“天黑之前回來。”

鐘離淵連喝三杯涼茶,才壓下從嗓子眼一路燒到心裏的火,又補充道,“若遲了,我就上山去尋你,見一個殺一個。

辭盈望著他故作兇狠的表情,忽然發覺,很多時候他都在扮演“暴君”罷了。

三百年囚禁,他與水雲劍宗可謂仇深似海。按他給自己定的殘暴人設,早就該殺上暮蒼山血洗劍宗了。

可事實呢?他就乖乖窩在曾經囚禁他的山腳下的小客棧裏放狠話,像個慘遭遺棄的小朋友,叉著腰跺腳虛張聲勢,十分可愛。

她忍不住用指尖戳他的臉,笑道:“知道啦,我辦完事立刻就回來。”

“那個……二位,我插句嘴行嗎?”任平生擠過來,諂媚地嘿嘿一笑,“你去水雲劍宗,能帶上我不?”

“不能。”

“不能。”

兩人各懷心思,異口同聲回絕。

任平生:“為啥啊?”

鐘離淵:“我都沒機會陪她,你憑什麽?”

任平生摸摸自己清瘦的臉,不解道:“我長得這麽讓你有危機感?雖說我是好看了點,但你得有自信啊。男人嘛,最重要的就是自信……哎,我怎麽倒過來了?這位少俠,有話好說別動手啊,你這情緒不太穩定,我給你開兩副調節情緒的藥?你先放我下來好不好……”

疫情如此嚴重,世道又亂,水雲劍宗想必已經忙不過來了。不知道師尊此刻在做什麽,有沒有時間處理游乘風的事。

希望一切順利吧。

辭盈沿街快步走了一段,打算找個不起眼的地方禦劍。

街道兩側,大部分商鋪都門窗緊閉。前方卻有一行幾十人的隊伍在游蕩,老老少少都用面紗罩著口鼻,背著扛著大小包裹,像是在搬家。

隊伍前後各有兩個衣著統一的男人隨行,最後頭的男子打扮光鮮富貴,面紗上露出的半張臉透著和善,雖然與眾人保持著距離,卻會不時提醒他們註意腳下,小心摔倒。

年邁的老夫妻互相攙扶著走得緩慢,落在隊伍最後。老太太咳得厲害,腰背佝僂得像只蝦,吃力地問:“大人,還有多遠啊?”

“您客氣了,我只是替王家做事的幫手。”男子溫和地笑道,“再堅持一會兒,就要到了。”

旁邊六七歲的小女孩紮著兩綹小麻花辮,背著迷你包裹,興致勃勃地仰起小臉問:“娘,我們到底要去哪裏呀?”

女子牽著女孩的手,小心地繞過路邊支出來的攤位,耐心解釋:“有好心的叔叔給咱們安排了統一的住所,咱們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小女孩舔了一下破皮的嘴唇:“娘,我餓了。”

旁邊的男子又道:“小妹妹,快點兒走,等到地方就有好吃的了。”

“多謝您了。”女孩的父親扛著兩個破舊的大包,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恰巧女孩走到身邊,辭盈掏出一塊紙包牛軋糖遞給她:“喏,給你吃。”

無人註意的角落,一點極不起眼的瑩瑩金光趁機閃爍著,鉆進了女孩袖口。

“謝謝姐姐。”

跟隊伍走了一段,辭盈選了個隱蔽處,禦劍而起。

冬季的暮蒼山,寒風習習,枝椏蕭瑟。偶爾有不怕冷的鳥兒在樹枝上跳躍,叫聲卻不像夏天那般清脆悅耳,反倒添了幾分淒涼。

辭盈打了個寒顫,總覺得今日格外冷。

為防流民或者閑雜人等亂闖,王莽奉命領著一群外門弟子把守山門,遠遠看見一個婀娜的身影。

那嬌俏女子腰間佩劍,帶著兩米八的氣勢,昂首闊步而來。竟然是她!那個勾引魔頭又勾結花妖的倒黴聖女!

王莽明知故問,高喝:“來者何人?”

辭盈懶得答話,只旁若無人地朝山門走去。王莽一聲令下,眾弟子不敢含糊,立刻列陣禦敵。

遠山層疊,近霧繚繞,那清麗的倩影越走越近,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仿佛要踏著眾人的腦袋徑直闖過去。

王莽只好自問自答,擺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你這逆徒,背叛師門,竟然還敢回來!

辭盈朝他身後掃了一眼,大部分都是臉生的新弟子。她平靜道:“師尊並未將我逐出師門,我為何不能回來?”

“少廢話!今日我便要為我師父報仇!”

王莽憋了這麽多天不敢提的窩囊氣,總算找到了發洩口。鐘離淵他惹不起,但這妖女送上門來,殺害師父的仇,就記在她頭上好了!

水雲劍宗人人都知,宗主這愛徒是個法力平平的菜雞。此時拿下她,又師出有名,豈不是在眾人面前揚名立威的好機會?

他一聲怒喝,拔劍便刺。

辭盈劍未出鞘,只隨手一扛。

“鋥!”

王莽腕上猛地吃痛,長劍瞬間脫手崩飛,斜斜插入地面。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被震得發顫的胳膊。

不是,說好的菜雞師妹呢?!

“還來嗎?”辭盈掃視眾人,眼底不怒自威,那神情,竟有幾分像某人。

王莽跑到旁邊草叢裏撿回劍,氣勢已弱了大半。他將長劍入鞘,當拐杖似的支著地面,改口道:“老祖有令,這幾日不準任何人隨意出入。我也不與你為難,你若識趣,就自行下山吧。”

辭盈依舊淡然:“我要見師尊。”

“那你更別想了,宗主不在劍宗。”王莽怕她不信,又補充道,“宗主帶人出去救災了。”

辭盈自然不信。

王莽轉身使喚新來的弟子:“你來說!”

小弟子趕緊竹筒倒豆子似地開始講。

“啊,是的。那日聽聞附近幾十個鄉鎮遭了水害,老祖說,修仙之人不該幹涉塵事。可宗主卻說,水雲劍宗向來以護佑一方百姓為己任,如今水害成災,流民生計危在旦夕,怎能坐視不理。”

這小弟子以前大概是茶館說書的,記性好不說,講得還繪聲繪色。模仿起墨讓塵時,連他那一本正經斂眉的神態都學得一模一樣。沒錯,師尊犟起來,就是那副冰山般冷峻的模樣。

“老祖又說,吾等修行大道,當為天下計,而非拘泥於區區幾個村鎮。宗主就說,何謂大道,何謂天下?大道至簡,萬宗歸一,水雲劍宗為天下計,也為一人計……”

王莽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聽著都繞暈了,簡單點說!”

小弟子縮了縮脖子:“然後宗主就帶人去救災了,一直沒回來。”

果然夠簡單。

另一個小弟子也補充:“是真的!臨走時,食堂卓師傅還蒸了好幾鍋饅頭,讓宗主他們帶著去救人呢。”

辭盈揣測小弟子的話有幾分可信。

師尊不在,游乘風的事若是向老祖稟報,不知道老祖會不會為了水雲劍宗和師尊的聲譽包庇他。畢竟在老祖眼中,只有水雲劍宗才是最重要的,其它的都是個屁。

可是蕭陽又為什麽會向師尊提親呢?她來都來了,怎麽得見師兄一面問清楚吧?

師尊既然不在,她也不想硬闖,便正色道:“那請代為通傳,就說辭盈有事,請江羨之師兄出來一見。”

小弟子道:“江羨之師兄也隨宗主一同去了。”

話音未落,一聲慘叫從極遠處傳入耳洞,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很。

“爹爹!啊——”

傳音熒惑裏聲音帶著哭腔,是剛才那個女孩,果真被她猜中,那幾個自稱王家派來安頓的人很有問題!

來不及多說,辭盈碾碎一張傳送符,瞬間抵達,卻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地,四周有灌木遮擋,中間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方形深坑,邊長約有十幾米,深度卻無法目測,因為大坑裏橫七豎八的填滿了死人。

一座真正的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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