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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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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淬火

清晨七點,青園街出租屋。

朱依依對著衛生間鏡子裏那張蒼白的臉,用粉底液一點點遮蓋眼底的烏青。一夜淺眠,夢裏全是審計組紅色的箭頭和張不凡在消防通道裏那句“你能扛住嗎”。醒來時枕頭是濕的,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哭過。

“朱依依啊朱依依,”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嘆氣,“你再這樣下去,粉底液都要不夠用了。這瓶很貴的!”

梳妝臺上,並排放著兩部手機。一部是工作用的,屏幕暗著;另一部是舊手機,屏幕碎裂,此刻也沈寂無聲,那條發給“心想事成”的“兔子?”申請,如同石沈大海,沒有回音。

她拿起工作手機,下意識點開微信。蘇晚昨晚那條“有老朋友接風”的狀態,連同照片角落裏那截熟悉的襯衫袖口和腕表,依然像一根細刺,紮在最新的位置。

“老朋友……”她小聲嘀咕,“也對,認識二十年,都可以算半個親人了。我算什麽?一個認識三年,還主動提了分手的網友?唉。”

她鎖屏,將手機扔進包裏。

昨晚鼓起勇氣遞出的橄欖枝,無人接取。

而那個人的世界裏,早有別人可以深夜對坐,雲淡風輕地說一句“老朋友”。

夠了。

心裏那個微弱的聲音徹底沈寂下去。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凱悅酒店18層走廊。

朱依依站在1808房門外,手裏握著那張寫著數字“3”的房卡。掌心滲出細汗,在塑料片上留下模糊的指痕。

“加油朱依依,”她給自己打氣,“不就是模擬答辯嘛,就當是參加《最強大腦》,只不過評委是個不會笑的AI機器人。”

她深吸一口氣,敲門。

“進。”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比平時更低沈。

推開門,套房客廳的景象讓朱依依微微一怔。茶幾被挪到墻邊,兩張單人沙發被面對面擺放,中間隔著三米距離,像談判桌。投影儀已經架好,幕布垂下。張不凡坐在靠窗的那張沙發上,面前攤開筆記本和厚厚一沓文件。

他沒穿西裝外套,只一件淺灰色襯衫,袖子挽至小臂。晨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側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線條。他擡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很冷。是朱依依從未見過的、純粹的、剝離了所有溫和表象的職業審視。

“坐。”他朝對面的沙發擡了擡下巴。

朱依依照做,從包裏拿出電腦和資料。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細微氣流聲。

“規則很簡單。”張不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我提問,你回答。沒有思考時間,沒有‘我再查一下’的餘地。我會打斷你,質疑你,用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所有方式攻擊你的邏輯漏洞。你的任務是守住你的方案核心,並給出讓最刁難的聽眾也無法反駁的回應。”

他頓了頓:“明白?”

“明白。”朱依依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她想象中鎮定。

“開始。”

沒有寒暄,沒有預熱。張不凡翻開第一頁文件,問題像冰冷的子彈連續射出:

“你的方案假設主題客房房價能提升25%。依據是什麽?石家莊五星級酒店過去三年的平均房價增長率是7%,你憑什麽認為你的文化包裝能帶來三倍於市場平均的溢價?”

“你選擇的三個本地老字號合作方,平均成立年限超過三十年。傳統工藝如何適配酒店標準化、大批量的出品需求?如果為了標準化而犧牲風味獨特性,你的‘在地文化體驗’還剩多少真實度?”

“你預計項目投資回收期是8-10個月。但根據集團財務模型,同類輕資產文化項目的平均回收期是18個月。你的樂觀測算,是基於真實的成本控制能力,還是對市場接受度的盲目自信?”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指方案最脆弱的商業邏輯環節。朱依依起初有些招架不住,聲音發緊,但很快,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本能接管了她。她調出電腦裏的數據,調取調研照片,引用行業報告,用盡可能清晰的語言一一回應。

汗水順著她的脊椎往下淌。她能感覺到自己聲音裏壓抑的顫抖,但背脊挺得筆直。

半小時後,張不凡的攻勢稍緩。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手指上。

“累了?”他問,語氣聽不出關心,更像是一種觀察。

“不累。”朱依依說,強迫自己放松手指,心裏卻在想:“累死了好嗎!張教練你能不能給口水喝?沒看見我都快脫水了嗎?”

“好。”張不凡放下杯子,翻到下一頁,“那我們談談風險。你的方案裏提到,如果項目失敗,最壞情況是14個月回收成本。但你沒有考慮品牌聲譽的折損,凱悅酒店作為君瀾集團在華北的第一個文化試點,如果做成‘四不像’,不僅這個項目失敗,還會連累集團整個‘在地化’戰略的公信力。這個風險,你準備怎麽量化?怎麽向董事會解釋?”

朱依依楞住了。這個問題超出了她的準備範圍。品牌聲譽這種宏觀的戰略風險,她一個實習生怎麽可能……

“我……”她張了張嘴,大腦飛速旋轉,“我認為,如果項目執行到位,嚴格把控品質,品牌風險可以轉化為品牌機遇。但確實我沒有做量化的模型。”

“沒有模型,就是空話。”張不凡的聲音冷下來,“董事會要的是數字,是概率,是底線思維。‘我認為’這三個字,在正式答辯會上出現一次,你就出局了。”

朱依依的臉頰發燙。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張不凡忽然問:“你當時做‘棉紡廠記憶’那個主題的社區調研,訪談了多少位原廠職工?”

“十七位。”朱依依下意識回答,“年齡在六十到八十歲之間,都是在那片廠區生活超過三十年的老職工。”

“樣本量夠嗎?”張不凡擡起頭,目光直視她,“十七個人,能代表一個時代、一個群體的集體記憶嗎?你如何確保你的訪談沒有幸存者偏差,那些願意接受訪談、並且記憶清晰的老人,本身就是特定群體,他們的回憶是否過度美化了過去?”

幸存者偏差。

這個詞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房間裏緊繃的空氣。

朱依依猛地擡起頭,撞進張不凡的視線裏。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冷靜審視的樣子。但她看見了,在他問出這個詞的瞬間,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翻動文件的手指也頓住了半秒。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三年前,他們連麥打游戲,她總抱怨匹配機制不公平,說自己運氣差。他在語音裏低笑,說:“姐姐,你這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你只記得輸的局,贏的局都當成理所當然了。”

後來這個詞成了他們之間的梗。她抱怨食堂飯菜難吃,他會說:“是不是又幸存者偏差了?難吃的記得特別牢。”她吐槽專業課老師偏心,他也會用這個詞調侃她。

現在,在距離上海一千兩百公裏、在凱悅酒店十八層的套房裏,在模擬答辯的高壓現場,這個詞從他嘴裏吐出來,自然得就像呼吸。

空氣凝固了。朱依依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張不凡率先移開了視線。他垂下眼,快速翻動了幾頁文件,紙張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再擡頭時,他的表情已經恢覆如常,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只是她的錯覺。

“回答問題。”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關於樣本偏差,你怎麽處理?”

朱依依強迫自己從那個詞的震撼中抽離。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飄:“我……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在訪談之外,我還查閱了棉紡廠當年的廠志、工會活動記錄、甚至子弟學校的作文選,作為交叉驗證。訪談是引子,文獻是骨架。我試圖還原的不僅是個人記憶,更是通過個人記憶折射出的那個時代的公共生活紋理。”

她的回答有些淩亂,但核心邏輯是清晰的。張不凡聽完,沒有評價,只是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什麽。

“繼續。”他說。

接下來的問題更加刁鉆。張不凡開始模擬劉建明可能采取的“人身攻擊”式質疑:

“朱小姐,你剛畢業,沒有任何酒店管理經驗。集團把這麽重要的試點項目交給你,你不覺得這本身就像讓小學生做大學教授的研究課題嗎?”

“如果你的方案失敗,導致凱悅酒店未來三年品牌價值受損,你一個實習生的職業生涯,賠得起嗎?”

“有人說,你能拿到這個項目,是因為張總監的特別關照。對此你怎麽回應?”

最後一個問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朱依依最脆弱的地方。她的臉色瞬間蒼白,手指在膝蓋上絞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知道自己該回答“一切基於專業評估”,該用今天準備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術。但那一瞬間,連日來的壓力、猜疑、委屈,還有剛剛“幸存者偏差”帶來的情緒震蕩,混合在一起沖垮了她的防線。

一句帶著濃重個人情緒、完全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話,脫口而出:

“這個項目從調研到成型,每一個數據我都核對過三遍,包的呀,不會有錯。至於張總監為什麽選我——”

話說到一半,朱依依猛地剎住。

包的呀。

這三個字,像一顆投入寂靜湖面的石子,在她自己耳邊炸開。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她看見張不凡正在翻頁的手指驟然停住,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擡起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射向她,那眼神裏有震驚,有某種她讀不懂的劇烈情緒翻湧,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嚴厲。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朱依依的臉頰迅速燒起來,耳根滾燙。難堪、後悔、還有一絲隱秘的期待(他會認出這個語氣嗎?)在她心裏瘋狂撕扯。

大約五秒後,張不凡放下了手裏的文件。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職場答辯,不要用這種不嚴謹的口頭語。重說。”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朱依依的耳朵裏。

她感覺自己像被當眾扒光了衣服,站在寒風裏。所有的血液都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凈凈。眼眶迅速泛紅,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朱依依你真是個傻子,”她在心裏罵自己,“明知道他是鐵石心腸,還要在他面前暴露軟肋。”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膝蓋上被掐出紅痕的手掌,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

“抱歉。”她的聲音幹澀但清晰,“我的意思是,項目的所有數據都經過嚴格核對和交叉驗證,可信度有保障。至於負責人選拔,完全基於公開、透明的提案評審流程,我的方案在專業維度上評分最高。張總監的決策,是基於專業判斷,而非其他因素。”

她說完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被凍僵但依然不肯彎腰的樹。

張不凡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朱依依以為他還要說出什麽更傷人的話。

但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合上了筆記本。

“今天到此為止。”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你暴露了三個致命問題:一是對戰略級風險缺乏量化意識;二是情緒控制能力差,容易被激怒;三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三是對某些問題的防禦過度,反而顯得心虛。”

朱依依坐在沙發上,手指冰涼。

“明天同一時間,繼續。”張不凡沒有回頭,“出去的時候帶上門。”

朱依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1808的。

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她機械地按下電梯按鈕,走進空無一人的轎廂,鏡面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和通紅的眼眶。

他聽到了。他一定聽懂了。“包的呀”。

但他選擇了糾正。用最職業、最冰冷的方式,把它定義成“不嚴謹的口頭語”。

這比沈默,比無視好友申請,更讓她絕望。這是一種否定。否定他們之間曾有過的親密習慣,否定那個會在語音裏說“包的呀”的朱依依,否定過去的一切。

窗簾沒有拉嚴,一道銳利的陽光切過地毯,恰好橫亙在他們之間,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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