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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質證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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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質證之後

上午九點四十分,質證會結束的鐘聲在死寂中敲響。

朱依依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墻上,手裏緊握著張不凡遞給她的那瓶礦泉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經凝結,只剩下她掌心薄薄的汗意。

腦海中仍在上演剛剛結束的審判。

審計組高級經理周晴將時間線投影在屏幕上,紅色箭頭像手術刀般剖開“翻閱名冊”“五千萬溢價”“破格任命”三個節點,串聯成一條刺眼的因果鏈。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張總監,”周晴扶了扶金絲邊眼鏡,“您在評審表上給朱依依女士的‘領導綜合評價’欄打了滿分,並手寫評語:‘對本地文化肌理有超越年齡的洞察力,其視角稀缺且不可替代。’”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在集團標準化評估體系中,‘不可替代’這個評語,過去三年只出現過四次,對象都是事業部總經理級別以上的高管。而朱依依女士,只是一名入職三個月的實習生。”

空氣凝固了。

張不凡坐在長桌另一端,背脊挺直如松。他停下轉筆的動作,黑色鋼筆在指尖靜止。

“所以你的結論是?”他擡起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我們沒有結論,只有疑問。”周晴打開另一份文件,“審計的職責是揭示風險。當重大資金決策與特定人員破格晉升在時間、邏輯上高度重疊時,我們有責任提請集團關註其中可能存在的‘決策錨定效應’,即先入為主的情感或印象,影響了後續一系列本該絕對理性的判斷。”

“錨定效應。”張不凡重覆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周經理的意思是,我因為某些‘先入為主’的印象,做出了不專業的決策?”

“我們只陳述事實。”周晴的目光轉向朱依依,“朱小姐,對此你有什麽想說明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

朱依依感到膝蓋在發軟,但她撐著桌沿站了起來。文件夾的邊緣硌著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周經理,各位領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會議室裏響起,比她想象中更平穩,“關於‘不可替代’這個評價是否恰當,我無法代替張總監回答。但我可以展示的是,我的‘洞察力’從何而來。”

她走到投影儀前,插入U盤。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她像一位冷靜的外科醫生,將自己的工作過程層層解剖。三百二十七份文件,四百五十六個小時的工作記錄,從第一次市場分析被駁回的版本,到“城市記憶”方案裏每個文化符號的實地調研照片、訪談記錄、手繪社區地圖草稿。

她甚至展示了自己做錯的財務測算,和糾正過程。

最後一張PPT,是她整理的完整工作清單,末尾附著一張折線圖,她自己做的“工作覆雜度與完成質量評估”,橫軸是時間,縱軸是她給自己打的分。

“我的價值,”她轉身面對所有人,一字一句,“不需要依附於任何人的評價或決策。它存在於這些文件、這些小時裏。審計組可以核查其中任何一項的真實性。如果有虛假,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說完,她坐回座位。手指在桌下微微發抖,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沈默。

張不凡看著她,目光很深。三秒後,他轉向周晴:“審計組還需要什麽材料?”

周晴合上文件夾:“今天的質證會到此為止。但根據流程,我們需要調取朱依依女士實習期間的所有考核記錄,以及‘城市記憶’項目從構思到立項的全套會議紀要。”

“可以。”張不凡站起身,“徐薇會配合。”

散會時,朱依依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審計組成員若有所思的審視,酒店管理層難以掩飾的驚詫,以及幾位同事眼中混雜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她收拾起文件夾,指尖的微顫只有自己知道。走廊裏有人低聲交談,碎片般的詞句飄過來:“……實習生敢這麽硬剛審計……”“……數據倒是紮實……”“……就看張總怎麽保了……”她目不斜視地走過,背挺得筆直。

人陸續離開。朱依依收拾文件時,聽見張不凡對徐薇低聲交代:“把劉建明要的答辯會時間盡量往後推,至少要一周。”

“張總,劉副總那邊催得很緊……”

“就說我需要時間準備。”張不凡的語氣不容置疑,“按我說的做。”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朱依依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消防通道,”他聲音很低,幾乎只有她能聽見,“現在。”

朱依依心裏的小劇場立刻開演:“又去消防通道?張總你是不是對消防通道有什麽特殊情結?還是覺得那裏比較適合上演‘霸道總裁壁咚我’的戲碼?醒醒,這是現實!”

消防通道的門虛掩著。

朱依依推開門,聲控燈亮起。張不凡站在下面幾級臺階處,背對著她。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和那塊樣式簡約的機械表。

聽見聲音,他轉過身。

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臉上投出深深的陰影。朱依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一種緊繃的、近乎疲憊的氣場。

“剛才,”他開口,聲音比會議室裏更低沈,“很冒險。”

朱依依握緊文件夾:“我只是——”

“但做得對。”他打斷她,向前走上一級臺階,縮短了距離,“審計要的是證據,你給了他們最硬的證據。工作記錄比任何辯解都管用。”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確認什麽:“但周晴說的‘錨定效應’已經種下了。劉建明那邊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接下來一周,你需要準備集團公開答辯會。”

“公開答辯會?”

“嗯。”張不凡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房卡遞給她,“劉建明提議的,執委會已經通過。時間還沒定,但不會太久。到時候面對的是集團十幾個高管、外部專家,可能還有媒體記者。”

朱依依接過房卡。冰涼的塑料片硌著掌心,上面用記號筆寫著一個數字:3。

“這是什麽?”

“模擬答辯的次數。”張不凡看著她,“至少三次。你要習慣在高壓下被質疑,被打斷,甚至被故意激怒。”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布置普通工作。但朱依依聽出了其中的重量,他要用最嚴苛的方式,把她逼到極限。

“好。”她點頭,心裏卻在想:“三次?你這是要把我訓練成辯論隊選手嗎?張教練。”

消防通道裏安靜下來。通風管道的嗡鳴聲在狹小空間裏回蕩。聲控燈熄滅,黑暗瞬間吞沒兩人。

朱依依的心臟在黑暗中跳得很快。她能聽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平穩而清晰。

幾秒後,燈又亮了。

張不凡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很覆雜,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深藏的情緒。

“朱依依,”他忽然叫她的全名,聲音輕了些,“這場仗,現在才真正開始。你能扛住嗎?”

朱依依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能。”

一個字,沒有任何猶豫。

張不凡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他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張總。”朱依依叫住他。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那個評語……”她聲音有些發緊,“‘不可替代’,是真的因為我的工作表現,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

張不凡轉過身,看著她。燈光下,他的表情平靜無波:“在商業世界裏,沒有無緣無故的評價。我寫的每個字,都有依據。”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的依據,今天已經展示給所有人看了。”

說完,他推門離開。

朱依依靠在墻上,手裏還握著那張房卡。塑料片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還是這樣,”她心裏吐槽,“回答問題像打太極。說了一大堆,重點一句沒說。張總,你當年語文閱讀理解一定滿分吧?”

他還是這樣。

回答問題,卻好像什麽都沒說。

消防通道的門再次被推開時,是李可。

他手裏拎著便利店塑料袋,臉上是她熟悉的、帶著擔憂的笑容。“就知道你在這兒。沒吃午飯吧?”

朱依依接過袋子:“謝謝。”

李可靠在對面墻上,看著她拆三明治包裝。兩人之間隔著三四級臺階,像一道無形的溝壑。

“剛才……很厲害。”他輕聲說,“我在外面,聽到一點。你站在那兒的時候,像變了個人。”

朱依依咬了一口三明治,嘗不出滋味。“我只是把該做的做了。”

“不只是該做的。”李可搖頭,“依依,我認識你三年了。你從來不會主動出擊。今天是因為他嗎?”

朱依依的手僵住了。

“李可……”

“別急著否認。”李可苦笑,“我看得出來。你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勁。”

樓梯間裏只剩下通風管道的嗡鳴。

李可深吸一口氣:“依依,有些話我憋了很久。從大二冬天你發高燒,我在宿舍樓下等了一小時,就為把退燒藥和那碗你迷迷糊糊說想吃的南瓜粥遞給你,雖然粥在半路灑了一半,把我自己燙得夠嗆,那時候我就想說了。但那時候你心裏有人,我知道。但你們分手了,我以為我有機會”

“李可。”朱依依打斷他,聲音幹澀,“別說了。”

“我要說。”李可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的那級臺階上,目光灼灼,“我喜歡你,朱依依。從大一到現在,一直喜歡。我知道我現在只是個司機,給不了你什麽,但我可以陪著你,保護你,不讓你被任何人欺負、利用。”

他的聲音滾燙而真誠:“那個張不凡,他是什麽人?君瀾集團的總監,上海來的,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他今天能把你捧上去,明天呢?如果項目失敗了,如果他覺得你沒用了,你怎麽辦?”

朱依依握著酸奶盒的手指收緊。

“李可,”她擡起頭,看著他眼中的疼惜和焦急,“你很好。真的。但是——”

“但是你不喜歡我。”李可替她把話說完,笑容苦澀,“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我怕你受傷,依依。我怕你看不清。”

他後退一步,重新拉開距離:“晚上七點,北門夜市那家烤魚店,我等你。如果你來,我們就當今天的話我沒說過。如果你不來……”

他沒說完,轉身推門離開。

聲控燈熄滅。黑暗籠罩下來。朱依依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手裏涼透的三明治沈甸甸的。路燈的光透過消防門上半部分模糊的玻璃,在李可離開的方向投下一道長長的、孤零零的光痕,那光痕也好像沈沈地壓在了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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