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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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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另一種可能

第二天,淩衡幫著鄧靖西同楊柳沁說了這個好消息,聊天框對面已經回到學校去沖刺期末的女孩意料之中很快給出回覆,一連串十幾秒的語音,轉文字抖轉不出來,全是音節模糊的尖叫。

淩衡同鄧靖西一起隨便點開聽了幾個,被她逗笑,在半晌後又收到最新信息,終於能聽得清楚幾句人話。

“小鄧哥小淩哥,謝謝你們願意幫我。”

“不論如何,這事是我起的頭,我一定會盡力把它做到最好!不蒸饅頭爭口氣,我相信我自己絕對有當上這個攝影界紫微星的能力!”

“我還有兩天期末考試完,到時候我就開始寫策劃案,出來以後發給你們看!”

她嘰裏呱啦還講了不少,向他們保證不會占用鄧靖西經營店鋪的時間,也不會打擾他們倆的私人空間。在簡單闡述過她最近的幾個拍攝靈感之後,語音眼看著就要結束,最後一條彈出,短得很不合群。

“……那個,最後就是……”

“知道你們在一起了,我由衷的祝你們幸福!”

當然會的。

手機屏幕暗下去,擦得幹凈的玻璃表面倒映出面前的一切。原本只容納下各自半張臉的畫面在兩只眼睛相對而視片刻後忽然變得擁擠,窗外陽光灑落,搖曳光影擋住唇齒相接的那一剎那。鄧靖西松開淩衡時,恰好看見他被斜落進室內的陽光包裹,眼睛被金黃色日光照得更淺更亮,像顆被雪山融水浸潤了數年的琥珀,如此澄澈奪目。

看著我做什麽?剛剛被他親得暈頭轉向的人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發懵,同他一對上眼,下意識就問出了口。

沒什麽,鄧靖西歪著腦袋,笑瞇瞇地盯著他,上下嘴皮一碰,說太喜歡了看不夠,輕飄飄一句話引得淩衡肉眼可見紅了臉,一邊撓著耳朵尖一邊裝作很忙的樣子站起身向著旁邊走開,嘟囔著怎麽這麽猝不及防,卻一點也沒說不喜歡。

窩在一起的日子就這樣你儂我儂,蜜糖似的難舍難分。家門鑰匙從北京寄到重慶的那天,淩衡已經在鄧靖西家過了整整四天,彼時他倆還躺在一個被窩裏商討著最多還能賴床多久就必須得起,快遞員一個電話打進來,大嗓門從電話聽筒傳出,也從不遠處敞開的窗戶外頭隱約傳入,說快遞到了,讓本人下來簽收一下。

淩衡還沒接電話,就意識到了那是什麽東西。但鄧靖西知不知道,淩衡不大確定,看著面前人噤聲等待的樣子,他決心不告訴他自己能回家的事實,拿著那快遞,只說是網上買的u盤到了,下去取。

他的這點小伎倆鄧靖西不可能不清楚,不過是配合他一起揣著明白裝糊塗。淩衡想回家,那不過也就是一步之遙,但要留在這裏繼續過二人世界,如果真是擺在明面上說,少不得還要做些心裏建設,才開得了這樣正大光明的口。他不說,鄧靖西也不問,只是在某天回家之後看見最上頭那個堆著雜物的箱子有些被動過的痕跡,鄧靖西掃了一眼,隔著透明塑料壁看見那個穿過縫隙沈了底的鑰匙,孤零零落在那裏,逗得鄧靖西站在那兒一個人莫名其妙笑了半天,然後繼續裝看不見聽不見,就這樣心安理得享受和淩衡的同居生活。

鑰匙來了是真的,但u盤來了也的確是真的。在真正的U盤送到淩衡手上之後,他開始不再整天跟著鄧靖西上茶館裏閑聊玩樂。背上他已經好久沒打開過的電腦,淩衡終於也決定開始做點自己的正事兒。

比起上班,創業實則是條更艱難的路。淩衡心裏清楚,但還是樂意選這麽個不歸路。一則是因為他從前已經吃過上班的苦,被坑爹同事和尖酸上司輪流氣得兩眼發黑,超強的工作強度壓垮了他的身體,在受過痛以後,淩衡決心不再受這種窩囊氣。在衡量過自己千萬家產的少爺身份以及尚且算不得日落西山的年齡之後,他覺得放手一搏似乎也沒什麽不可。

萬事開頭難,他的第一步決定了整個方向,需要認真規劃。做什麽?怎麽做?這都是需要仔細思考的問題。抱著他的電腦,淩衡同鄧靖西打了聲招呼,帶著東西,就往離茶館不遠的咖啡廳過去,還沒到門口,就看見小院子前頭堆得滿滿當當的東西,一箱一箱淩亂放著,看起來像是貨物。

他想起鄧靖西不久之前同他提到過的事,老板最近一直在清理舊貨庫存研發新品,東西多些淩亂些好像也實屬正常。於是淩衡沒管那些東西,推門進去,才發現咖啡廳好像連營業都算不上,環顧整家店,只有那位老板還在崗位。

“……今天怎麽人這麽少?”淩衡有些狐疑地看著只亮了前廳的天花板頂燈:“小陳小林他們人呢?春節不還有快一個月嗎?您這麽早就給放假啦?”

老板聞言擡起頭,原本擰著的眉頭在看見淩衡時舒展開不少。他和鄧靖西是店裏常客,互相都加了聯系方式,有時候免費吃點新品閑聊幾句,一來二去成了個說得上話的朋友。他放下手裏密密麻麻全是字跡的筆記本,見淩衡背著包,招呼他隨便找個地方先坐,他則忙活起來,一個一個去開啟那些剛插上電的機器,背對著外頭的人同他說,不是,我讓他們今天別來的,我收拾收拾東西,今天原本沒打算營業來著。

不營業?淩衡覺得有點稀奇,之前老板本人跑去國外陪了女朋友三個多月,把店交給下頭幾個兼職生,給他們發三倍工資,這店門可都沒說過一聲拉閘,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停業呢?

“這不就是手頭事情太多太亂,想一口氣把東西清點清楚嗎?”

他樂呵呵的回答淩衡的問題,倒進研磨機器的咖啡豆在一陣嗡鳴後變成粉末,又被他轉移進用於壓平的小盞摁來摁去。淩衡不懂做咖啡這些工序,他只會喝,且也只能喝得出很好和極差這兩種區別,對於這些的了解實在不多。但也許是閑著沒事,他第一次這麽認真的看人在自己眼前從頭到尾做咖啡,取出那些看起來很精致的,跟小時候過家家玩具似的小物件,淩衡忽然覺得也挺有趣,於是也沒坐到位置上,就半倚靠著桌臺看他擺弄,同他講話。

“時間還多,幹嘛非急在一時半會兒就弄完?”

“這不是想一鼓作氣嗎,畢竟拖得晚了,還得連累他們幾個跟我留在這兒一起收拾東西加班。我就給了那麽些工資,人家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夠了,沒必要因著人情世故來幫我。”

淩衡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看著咖啡機下頭的小盞在機器運轉的作用力之下淅淅瀝瀝往那個異形瓷杯裏落著油脂豐富的溶液,腦子跟著動靜一起轉了會兒,而後又被打奶泡那一下子的震動給打開了關竅。

連累?什麽連累?

“噢,這事兒我還沒往外頭說,不過告訴你也沒什麽。”

“我準備年後把這店轉手,之後就不幹這個了。”

淩衡有點驚訝,突然得知這種消息,他不自覺地就站直了身體。這店面積不小,裝修什麽的有自己的格調,費錢先不提,明擺著是費了不少心的。他聽鄧靖西提起過,這店開了兩三年,生意一直很好,每逢節假日還忙不過來,怎麽著也淪落不到因為收支不平而被迫關門的地步去。

“的確,不是錢的原因。”

“……嗨,我女朋友不是上國外讀研去了嗎?她之後想留在那裏讀博,我琢磨了一下,感覺外國人大約也愛喝口咖啡,吃點蛋糕什麽的,就決定過去陪她,再在那頭重新幹自己老本行。”

懂了,為愛奔赴,本質上和自己沒什麽兩樣。淩衡了然地點點頭,又同老板隨口說了幾句,話裏話外鼓勵的意思讓對方有些訝然,他說,我以為你也要像他們似的說我傻,想不開。

“沒什麽想不開的,這也都是自己的選擇而已。”淩衡沖他笑:“人一輩子這麽長,不多去試試,不沖動個幾次,那不也挺沒勁的不是?”

興許是覺得投機,也或許是這話的確給了當下有些困頓的老板一點堅定,淩衡收獲一杯免費的咖啡,口味在送到自己手邊時臨時被升了個級,多出一長串聽起來就貴了不少的前綴。淩衡捧著它落座,先喝了一口,味道的確不錯,又濃又香,不甜不膩,是他喜歡的風味。

品過咖啡,他開始正兒八經幹起自己的事兒來。電腦一開耳機一戴,好久沒找回來的工作手感很快回籠,淩衡在幾個網頁裏來回地跳轉,有專業分析,也有親民如小某書中的創業推薦帖,他一邊看一邊在文檔裏整理資料和內容,由於太過投入,沒聽見門口那一聲比老板進出時都輕些的風鈴響。

腳步聲一點一點向他靠近,一直到陰影落到面前好半天,淩衡才懵懵地擡頭起來,同提著大包小包的吳阿姨對上了眼。

“吳阿姨!”淩衡低呼著擡起頭,順勢將抱在懷裏的電腦往桌面上一撂,站起來替她接下手頭沈甸甸東西:“您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們一點都不知道。”

陳老太去世,東陽鎮一轉眼只剩下吳阿姨一個人。替老太太收拾好身後事,她便被女兒一起帶去了湖北。走的時候,她去茶館找過鄧靖西和淩衡,幾個人坐在一起聊了小半天,而後才說了告別。淩衡偶爾也會在朋友圈刷到她的近況,發些風景,也發一發她的小孫女,一家人看起來幸福熱鬧,過得很好。

所以淩衡不大清楚,怎麽鄰近年關,她反而跑回了老鎮上。拉著吳阿姨在對面落座,她笑著解釋,說老家裏還有不少自己過冬的衣物沒帶走,這次叫上了她老頭子一起回來,兩個人一起收拾些東西再過去,順便再置辦些城市裏搞不了的年貨,一起過去過個好年。

“說到這裏,”吳阿姨想起自己特地來找淩衡的目的,連忙伸手去解開其中一個袋子,從裏頭提出兩袋重量不輕的煙熏制品,而後放到淩衡面前:“這些呀,是我們自己買肉去熏的香腸臘肉,香腸甜的辣的都有,小淩,你拿去些,過年時候拿來吃不錯的!”

“不用了吳阿姨,我……”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講客氣!但這個你真的得收!你要是這都不收,那我們一家都會覺得欠了你的,過不安心的!”

過了這麽久,吳阿姨連同小方一直沒能忘掉那天夜裏鄧靖西和淩衡守夜陪伴的事兒。母女倆在千裏之外琢磨著,越想越覺得,那一頓值不了幾個錢的咖啡蛋糕有些糊弄的意思,再怎麽樣,也不能就這樣把人家倆小夥子在緊急關頭忙前忙後,對她們施以援手的恩情就這樣埋沒了。

原本這一趟回來,吳阿姨連同小方是準備了兩個分量不輕的紅包,想帶給鄧靖西和淩衡。但來找上淩衡之前,吳阿姨就已經在鄧靖西那兒吃了一道毫無回絕餘地的閉門羹,思來想去,她想起家裏那一箱早晨崗從草堆柴火上頭取出來的臘肉香腸,挑挑揀揀些肥瘦均勻的,一些送去了鄧靖西店裏,另一些從他那裏問來了淩衡身在何處,而後親自拿了過來,就希望他收下,吃個新鮮吃個味,也吃個她們的一片感激。

“我們與你們無親無故的,那時候你們還這樣盡心的幫著我們家,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感謝好。”

“而且我家老媽,一輩子到頭沒多少朋友,除了老了以後樓下院子小區裏頭隨便扯*龍門陣的那些人,稱得上要好的朋友,也就你外婆一個。”

“那個年代沒現在方便,她們不會用手機,打通電話都難。斷斷續續的聯系著,卻還是沒能互相好好道個別。有時候想著,也挺替她們可惜的。”

“……人的命運啊,就是這樣,說不準的,上一秒或許還好好跟你說著話呢,下一秒就說不清道不明的沒了。這年齡越來越大,生離死別的事兒也就見得越來越多。小時候我老媽都說,人都得死,沒必要臨到死了還要得不著個笑臉,聽著別人哭哭啼啼的走。我現在也到了她那個年齡,才知道這麽幾句話聽起來直白簡單,但實際上有多豁達。”

淩衡默默地聽著,從一開始的跟著點頭,到現在動也不動,就只是聽。他心裏同樣不是滋味,生死之事,他從來做不到陳奶奶說的那樣聽天由命。人離世了,渾身一輕就朝著天上飛走了,留下身後的那些愛啊在意啊,變成執念拴住記憶,就這樣靠著那些回憶惦記好多年。

淩衡知道那是什麽感受,此時此刻也還在經歷著,他聽不得這些話,一想起來就容易眼眶淺。轉著眼睛要註意轉移註意力的時候,忽而瞥見楊柳沁給自己發來許多消息,他沒多想,點進去看,才發現是鄧靖西前幾天去北碚公園裏拍的那組新中式寫真,淩衡也去了,照片上那套衣服是他和楊柳沁一起給他挑的,搭在兩邊肩膀的那兩根不長不短的小辮子,也是自己給他編的。

看照片看得認真,淩衡聽見一聲塑料袋動靜,才忽然回過神來,想起吳阿姨還坐在這兒,方才的圖片她也全都看見了。淩衡沒由來的有點心虛,但吳阿姨好像沒察覺到他和淩衡之間那點小貓膩,很不吝嗇讚美的說小鄧這照片拍得不錯,氣質真好,拿去他們新家那小區樓下相親角,指定被問爆。

“你看看,相貌好,性格好,身材也好。”吳阿姨就這麽細數起來,把自己先說得樂了:“雖說收入算不上頂好的,但也還算過得去,一個月四五千,顧全自己的生活也還是沒問題了。”

“家庭……他家媽媽性格也好相處,不是個*彎酸的。”

說到這裏,她的話忽而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麽,看向淩衡之後才繼續。

“唉,只是可惜了他爸爸,年紀輕輕的,就遇上事故去世了。”

“想起那事兒,連我都覺得難受。這老天爺對他們一家,可真是不公平。”

提到這件事,兩個人都不約而同沈默下來。即使淩衡已經同鄧靖西在一起,但有關於當年事故的一切,他也不會在他們面前提及。沒有人想要反覆被最親近的人撕開傷疤,淩衡不想知道那麽多細節,他就這樣朦朦朧朧了解些邊角,也已經足夠體會到鄧靖西那時候的痛徹心扉。

不僅僅只是事故,是那之後長達幾十天的折磨,燒傷的疼痛絕不亞於淩遲,看著最愛的人躺在病房裏面目全非,奄奄一息,清醒的感受著自己一點點衰敗死亡。每當鄧靖西被噩夢驚醒一次,淩衡就會想到這些,繼而心疼地將他抱緊,哪怕這樣的安撫在那樣巨大的創傷面前,是那麽微弱無力。

淩衡默然片刻,心裏難受得緊。他深吸口氣,同同樣皺起眉頭的吳阿姨說,人生在世,為了生計都不容易。事故來得突然,誰也預料不及。

“唉,是啊。”吳阿姨惆悵地看向窗外,想起很多年前那天的清晨,她途徑鄧靖西家樓下,同鄧晟打過招呼的那個剎那,沒想過那就是最後一面:“命運啊,也真是說不準。多出趟車而已,誰承想就出了這樣的事。”

“要是那天他好好在家裏休假陪老婆孩子,會不會……”

“就能留下一條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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