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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斷章取義惹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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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斷章取義惹的禍

“鄧靖西,鄧靖西……”

“……鄧靖西!你給我站那兒!”

淩衡氣喘籲籲,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餘光在看見幾步開外那個終於不再悶頭往前的身影時才放心停下腳步。陰陽檢討的後勁極強,從他在臺上爆出那段精彩發言開始,淩衡就在不停的接受各種思想教育的洗禮,校長書記輪番轟炸,班主任科任老師齊上陣,等到他從辦公室裏解放脫身時,一上午的課就已經這樣過完了。

而他還欠著最重要的一堂沒有面對。

他早知道鄧靖西會因為這份檢討跟他鬧起來,所以淩衡也不算全無心理準備。踩著下課鈴走出辦公室,他特地守在樓梯口,在來來去去的目光註視中送走最後一批人,卻還是不見鄧靖西的人影。又等了會兒,淩衡眼珠子一轉,立馬跑回到班門口,在同裏頭剩下的最後一個人遙遙對視後,就開啟了這場漫長的追逐游戲。

正值飯點,後花園附近幾乎沒幾個人,住讀的學生們吃完飯就順著道路回到寢室休息,走讀生則大多都會沿著那條從食堂直通教學樓區域的寬敞大路直接回到教室裏午休。周圍靜悄悄的,顯得淩衡一路奔跑下來的喘息格外明顯。

“不是,你明明就是在等我,幹嘛一見我就一個人走得那——麽快……”

舔舔發幹的嘴唇,淩衡重新站直了腰,邁著步子向鄧靖西面前一站,在那道帶著怒氣帶著冷漠的目光掃到他眼裏之前就先聲奪人,沖著他來了句無比鄭重的“對不起”。

“我知道這事兒我做得有點不仁義,這麽大個計劃卻沒事先告訴你,這肯定是我的錯,所以我這不就專程來守株待你道歉來了嗎……”

鄧靖西不說話,表情也沒變,淩衡心裏也門兒清,火燒起來了,撒點水星子肯定也不頂用。於是他按著計劃繼續跟他陳述,話鋒一轉說,而且我這麽做都是有原因,有苦衷的。

事實上,淩衡這麽做的確事出有因。

他對這所學校感情愛恨交織,一邊喜歡這裏充滿人情味兒的老師同學,一邊又為那些極其教條主義的陳規冗序極其厭惡。他並非有意和校規和老師為敵,只是腦袋又一次像從前那樣不分輕重不分時刻的犯了軸。

他可以接受自己因為犯錯而受到懲罰,但他不願意接受這些不願意傾聽學生想法,還反過來指責他們,將沒收的餐點充作自己免費晚餐的老頑固還能這樣冠冕堂皇地站在高處對他們進行批評和指責。

但即使有再多的不滿,作為被管理的那個群體,淩衡能做的事也極其有限。他試過跟那幾個書記校長好言好語提意見,卻都在話都還沒說完的時候就被疾言厲色駁回,說他是在給自己的錯誤找理由,認錯態度不端,一時間又說得更兇。來軟的不行,淩衡又偏偏咽不下這口氣,站在全校面前說出那通話,就是他能想到,也能做到的最硬的辦法。

處分擺明了逃不掉,但淩衡也不害怕。反正學籍沒遷過來,只要不開除他,他們想怎樣都可以。

但很顯然的,這樣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擺爛態度不止會引發那群老頭子的怒氣,淩衡還在繼續的話被面前一直冷眼旁觀的鄧靖西突然打斷,中斷的點恰好就在那句“反正我學籍也不在重慶”之後。

“是,反正你不是這兒的人,反正這學校沒人能管你,我也管不了你。”

“讓開。”

一聲冷哼被甩在原地,鄧靖西幹脆利落轉身往前,然後很快被人用力從後抓住手臂往後一拽。兩個人在小路裏糾纏,腳步同時一個踉蹌,好一通拉拉扯扯後才重新站穩。低頭看一眼在推搡中出現褶皺的衣服,淩衡皺著眉頭拍兩下,不明白為什麽鄧靖西明明理解他的初衷還是這樣態度強硬。他深吸口氣,覺得自己有錯在前,認錯也算是情理之中,於是重新耐著心跟他說,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鄧靖西,我說了,我不告訴你就是怕你也去做點什麽然後跟我一起被罰。我一個人能做到的事兒我為什麽要拖你下水?”

“再說了,你平時明明比我還討厭那些校規校紀校領導,從來沒把他們放在眼裏過,為什麽這個時候就非得讓我遵守?再怎麽樣,我的初心也不單純只是想和他們對著幹出口惡氣啊,我明明是想造福所有人的……”

“淩衡你腦子能不能別總是在這種時候犯軸!你是有多蠢才會想到用這種方式去造福所有人?那些人值得你去造福嗎?誰又願意領你這個造福的情?!”

一聲極力抑制後的深呼吸後,鄧靖西咬牙切齒的聲音緊接著響起。被拽住的那只手一下子被他反著扣過來,淩衡吃痛,下意識喊了兩聲疼,而後手就被人猛的甩開,連帶著那道留下的淺淺紅痕一起。

“是,如你所說,我是不把那些東西放在眼裏,但這也不是你在明面上跟他們過不去,給自己找罪找難的理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真的開除你怎麽辦?你再重新找個地方上學?這些學校之間消息都是通的,你還能去哪裏上學?直接回北京?讓叔叔阿姨繼續為了你殫精竭慮想辦法?”

“淩衡,你能不能稍微成熟點做事?平時你誰不都好言好語,連拒絕追求者都讓人家最後感受一把魂牽夢縈溫柔刀,對別人不是挺會的嗎?一遇到事情怎麽就又變刺頭了?你是腦子有問題還是心智沒發育?”

“鄧靖西!”

氣勢洶洶一聲吼,鄧靖西果然如他所想停下了質問。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兩個人站在那片歲月靜好的翠綠中火氣蹭蹭竄,一點不見和緩,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就這樣互相誰也不肯退步,很快就將淩衡那點本就為數不多的好脾氣全都磨滅幹凈。

“鄧靖西,你說話能不能別那麽難聽?是,我承認我這麽做是有點過激有點沒考慮後果,但這事兒裏面最值得你生氣的不就是我沒提前跟你知會一聲嗎?你說幾句就完了,至於像那些老頭似的跟我上綱上線,搞批鬥似的指著我罵嗎?你幹嘛要幫著他們來指點我的不是?”

“還有,你能不能就事論事?這件事和追求者什麽的有關系嗎?你扯那些幹什麽?什麽魂牽夢縈溫柔刀,好好拒絕別人的心意不是最基本的禮貌嗎?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冷眉冷眼的就是最好?你怎麽一點都不懂替別人想想?她們被你這樣拒絕難道不會難過嗎?”

正燒得如日中天的火氣在最後這句話出口後驟然冷卻熄滅,而後轉化成來勢更加猛烈的,夾雜著匪夷所思的憤怒。不替別人想?那剛剛那些話全都是替狗想的,罵給狗聽的。他轉開頭,驟然失去焦點的眼睛陷入短暫的茫然,在幾秒之後又很快覆原。

鄧靖西轉身往前,而這一次,淩衡沒再像方才那樣緊追不舍跟在他身後。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氣沖沖的背影沿著小路一直往車棚走去,很快就騎著車出了校門,在層層疊疊的遮擋之後消失不見。

幾句話好像吵出去了半條魂,等到淩衡反應過來自己剛剛都說了些什麽的時候,面前就只剩下空空蕩蕩的一片。推搡在地面留下幾條亂糟糟的痕跡,淩衡蹲下身,在那堆幹掉的土灰面前用力抓揉兩把自己的頭發,而後仰天長嘆出一口氣。

他不是來道歉來了嗎?怎麽就吵起來了?怎麽就推起來了?怎麽就把人氣得頭也不回騎著車就跑了?

唉,完蛋玩意兒。

那場架吵出了天崩地裂的架勢,動靜和陣仗都實在是大得唬人,一個人回到教室,淩衡蔫答答趴在桌上,很憂愁的斷定自己給鄧靖西留下的疙瘩沒十天半個月肯定難消。果不其然,從那天下午回來開始,倆人之間就像打開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平時膠黏似的粘在一起,突然一下誰也不理誰,誰也不說話,這轉變來得太快太突然,從意識到不對到知曉他們倆吵架的內情,坐得最近的盛宴揚和林譽只花了半個小時,兩張便簽。

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長期負責調停的兩位判官見這次問題不小,於是沒打算立刻開始著手撮合。吵架嘛,誰不吵架?關系越好越是吵,偶爾吵一架大的也不礙事。抱著各自都冷靜冷靜的想法,林譽和盛宴揚默契地按兵不動,想著過一兩天再說,於是開始耐心的等。

一兩天過去了,星期三一大早來,兩個人往那倆桌椅板凳中間隔著單間的角落一望,覺得火候不夠,還得再等等。

兩三天過去了,一個周末回來再搭上接二連三好幾天都過去了,林譽和盛宴揚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妙。

這場冷戰曠日持久,再這麽下去,就真的要傷感情了。

看著東一個西一個,直線距離快跨越一整個學校的兩個人,盛宴揚有些無奈地從籃球場收回目光,看向旁邊抱著羽毛球拍一言不發的淩衡,從他身邊撿起球,而後順勢在他身邊落座說,你還打算持續這樣搞多久?

“什麽叫我持續這樣搞多久?架明明是我們一起吵的,就算是要道歉要結束,那不得也要兩個人一起解決……”

“話是這麽說,但總得要一個人先低頭邁出那一步才有得說啊。”

“那為什麽不能是他跟我低頭?憑什麽要我先道歉……”

淩衡小聲嘟囔著,眼神時不時往傳來歡呼的那片熱鬧地方瞥。羽毛球場同籃球場隔著相當遙遠的距離,中間相隔著一整片教學樓前的雕塑廣場,憑著稍微高些的地勢,淩衡能看到那頭的全部景象,也能看見人群裏一直跑動不停,沒有任何配合只一味運球投籃的,風頭最盛的那個影子。

……拽什麽拽,打個籃球有什麽了不起的。

從那頭收回目光,淩衡垂著腦袋,隔了會兒才想起旁邊還有個盛宴揚被晾在這裏。一擡頭,他同他對上眼睛,那副明擺著“我什麽都懂”的表情看得他條件反射開始辯解,說了一通又突然楞住,而後面紅耳赤低頭下去,看著那條被來來回回打了不知道多少個結的鞋帶說,反正他也不缺我一個朋友。

“缺不缺也不是你在這兒說幾句酸話就算的。”盛宴揚大喇喇伸開雙腿,撐著上半身看他:“而且這件事說到底,確實你有點不仁義了,別的不說,好歹也先跟咱幾個通通氣兒吧?所有人都被你這麽平地一聲雷給炸得外焦裏嫩,別說是鄧靖西了,我和林譽都覺得有點懵。”

“話再說回來,鄧靖西說那些話是不好聽,但是話裏話外可都是實實在在在心疼你的啊,你那學籍不在這兒的確是好使,但是那拿處分單,全校通報批評的事兒,怎麽說也算不上光榮吧?”

往他腿上一拍,盛宴揚坐直起來,正要來幾句總結性發言收束一下全文,下一秒,他頭頂飛來一顆使了勁兒扣來的羽毛球,不偏不倚打中頭頂那個發旋兒,痛得他哎喲一聲,下意識抱起腦袋來揉個不停。

淩衡還沒反應過來,面前就風風火火跑來兩個人,原本在那頭打球的秦江月與另一個女同學一起丟了拍子向著盛宴揚跑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連聲說著對不起,問他有沒有事,剛剛一下子打歪了球,沒想到這麽巧落在他頭頂上。

“……沒,沒事兒……”盛宴揚緩過勁兒來,卻還依舊捂著腦袋被打那地兒:“起了個小包,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啊,都起包了啊……”秦江月和另一個女孩對視一眼,嘴上的對不起說得更快:“要不然……要不然這樣吧?我們去醫務室領點冰塊來,你拿個什麽東西包著敷會兒?”

“沒那麽嚴重,痛會兒就過了。”

“……你就為了我倆肇事者心裏能好受點,就用點行不行?”

盛宴揚擡頭看了眼秦江月,又看了眼淩衡,身邊放著零零散散一共七副球拍,還有打了一地的球,他拉著淩衡一起站起身來,確認一眼所剩無幾的時間,迅速安排淩衡同她們倆一起去還拍子,自己去領冰塊,再一起回去集合。

“行,那你把校園卡給我。”淩衡伸出手去接過東西,下一秒又被盛宴揚拉著往前一拽。捂著腦袋,他將聲音放低點,言簡意賅地留下句最後總結:“反正話我都說完了,你自己想想,要是想明白了,今天晚上放學你就去把這事兒給它解決了。”

“……知道了,快去敷你頭上那包吧你。”

四個人分成兩道,就在球場邊分道揚鑣。淩衡同兩個女孩很快也匯入那片變得有些擁擠的人流,貼著一側墻根邊不急不緩地行進。

被一左一右兩個人夾在中間,淩衡很快註意到她們之間有來有回的眼神,探究和好奇幾乎擺在明面上。嘆口氣,淩衡說,你們是不是想問我和鄧靖西的事?

“……是,是有那麽點好奇,不過我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你不說也沒關系。”

“沒什麽不能說的,也就是吵了一架,就快好了。”

“……噢……”

意味深長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相信,讓淩衡忍不住想到方才盛宴揚有備而來的勸說。如果不低頭,他和鄧靖西之間會不會真的因為這件事產生隔閡,漸行漸遠?

來不及思考可能性,淩衡已經覺得這樣的結局他無法接受。一口氣堵在胸口,憋悶的感覺讓他難以忍耐,器材室門口排起長長的隊伍,他沈浸在主動或被動的糾結裏,在幾秒之後選擇放棄。

“……唉。”淩衡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卻因為距離太近被站在身後的秦江月聽清:“要是只用個道歉就能解決問題,那我也犯不著這麽糾結……”

“其實,你大可以先去試一試再說。”

“……什麽?”

猛地被人接起話茬,淩衡有些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轉過頭,兩個人在擁擠的隊伍裏艱難地保持著各自的安全距離。被推搡得有些不大高興的少女皺起眉頭往後頭瞥了一眼,在回頭的瞬間看見遠處正有兩個人影向著隊伍末尾靠近。

“你剛說什麽?”淩衡的追問將秦江月拉回神,註意到她有些尷尬的,想要同自己盡量減少接觸的手,於是幹脆往隊伍外頭挪開一步,再同她面對面:“你是說,讓我先去道個歉再說嗎?”

“你剛剛說,覺得道歉不能直接解決問題,但我覺得應該可以。”往前又走一步,淩衡已經到了桌邊,他伸手接過秦江月手頭的拍子,聽見她緊跟在後的半句話:“畢竟我覺得,他不會真的生你的氣。”

“……是嗎?”淩衡有些沒底氣地繼續說:“我怎麽覺得他生氣得要命?脾氣那麽大,青天白日就那麽兇地罵我……”

秦江月沒說話了,她看著已經走到桌邊的淩衡他面朝機器掏出盛宴揚的校園卡,“滴”聲一過,把東西放下,然後轉過頭來,示意自己要先出去。但淩衡邁出去的腳甚至還沒徹底踩到門檻外的地,一個灰撲撲的籃球突然飛到他腳邊,在他褲腳鞋背上留下個顯眼的黑印。

喧喧嚷嚷的人群裏,鄧靖西突然出現在眼前。他臉上還殘存著劇烈運動後的紅,發帶將額前濕發一並推起,還沒來得及抹開的水珠順著他眼睫眉梢往下止不住地滴,讓淩衡在與他對視的一瞬間被那片出於巧合般一起出現的模樣為之一顫,以為鄧靖西在大庭廣眾之下在自己面前流淚。

“……你也來還器材啊。”淩衡在片刻後反應過來,走出門口,站到不擋路的那側門邊。

他以為自己的主動開口應該迎來相當口氣的回答,但鄧靖西只是淡淡地往裏頭看了一眼,在身後的林譽朝淩衡使去制止眼色之前說,不啊。

“我就來聽一下,你是怎麽跟在外頭說我脾氣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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