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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交白卷得滿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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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交白卷得滿分

然後,那天晚上就什麽也沒有發生。

鄧靖西看似合理的,跑偏的,有關於某些少兒不宜的想象很快在回到教室後淩衡將那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掏出來後消失。下晚自習,兩個人刻意放慢了動作,等到人都走得七七八八,樓下的人流開始變得稀疏,淩衡帶著他像往常一樣拐入本就不怎麽有人的小路,一路直上,到了車棚。

跟在他身後,還沒進去,鄧靖西就隱隱約約看見裏頭有個人影。淩衡沒有叫停他的腳步,但他卻適時地在門前停下,看一眼裏頭已經緩緩靠近的兩個人,又再次退開些許,直到耳邊隱約的人聲終於徹底變得模糊。

那天晚上,淩衡將那份禮物物歸原主,還給了那個幾次出現在他們班門口,就為了將它送給淩衡的女孩。騎著車,他們像往常一樣走過那條沿著江水修建,也同河道一樣彎彎折折的公路,一直到樓下即將分開時,淩衡停好車,卻沒有再如平常那樣在一聲拜拜後轉身上樓。

小院裏的車棚又窄又小,除了他們倆,根本沒人使用。兩輛車,兩個人,就那樣靜靜在一盞掛著蛛絲的舊燈泡下站立,鄧靖西的手搭在車座子上,想起傍晚時夕陽下那句暧昧不清的邀約,遐想在昏暗之中又開始毫無根據地蔓延,直到眼神閃爍的人沒頭沒腦地突然說,其實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

鄧靖西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方才那個送禮表白的女孩。藏在身側因為緊張而蜷縮起的手指有些尷尬地松開,憑空捏了幾下,才緊巴巴地貼回腿邊。奇怪的幻想很快被懵懂年紀關於那方面自然產生的羞恥所取代,鄧靖西在夜色下肆無忌憚地紅了整張臉,他有意咳嗽兩聲後再開口,說,那她為什麽跟你表白?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覺得很奇怪。”淩衡一拍手,看起來真的很無辜:“而且我總覺得她好像對我也不是很熟,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喜歡我。”

“前兩天一直收著那個禮物,也只是因為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我真是無辜的,蒼天明鑒。”

抿著嘴,忍著那點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自在,鄧靖西故作鎮定,將他對天豎起的三根手指折下說,行吧,蒼天信你。

淩衡嘿嘿一笑,一把將車簍裏的書包甩上肩膀。一句再見還沒來得及說出聲,跑出去的半步就被人拉著帶子拽回,踉踉蹌蹌,淩衡跌撞上鄧靖西肩膀,一擡頭,鼻尖擦過他臉頰,熱熱的呼吸在剎那不自覺停下,與世界斷聯的瞬間,他好像看見鄧靖西臉上也流露出一瞬同自己一樣的空白,而後很快被帶著狡黠味道的笑所取代。

“我的話還沒說完,你急著走幹嘛?”

“……你,你說話就說話,拉我幹嘛。”

無所謂地聳聳肩,鄧靖西松開手,故作無辜地雙手舉起做投降狀,在淩衡站直以後才接著繼續。

“因為我也是才反應過來啊。”鄧靖西看著他笑,每一個字都帶著試探:“你幹嘛跟我說你和她不認識,我又沒問。”

“……你是沒問,但是你不是很在意嗎?所以,所以我就跟你說了唄。”

“我在意嗎?”

淩衡沒由來地被他這句像自言自語一樣的反問質詢得心頭發緊,一雙眼睛一下沒了可以落下的焦點,拉著書包肩帶的那只手局促到只好上下拉扯,鄧靖西沈默的那十幾秒,淩衡卻過得如此這般煎熬,他感覺自己在害怕著什麽的發生,又在期待著什麽的出現。

在那樣近乎於僵持的拉扯之下,是鄧靖西先選擇撤離。他撇撇嘴,沖他一擺手,留下一句晚安就向不遠處的家門口走去。

插孔,擰動,鄧靖西發覺身後的人一直沒有動。

他回過頭去,發現那片已經在自己身上消退的紅早已暗度陳倉,染了淩衡渾身。

“那個……你今天給我聽的那首歌,叫什麽名字?”

確切的答案擺在嘴邊,鄧靖西卻不惜繞路,大費周章兜了個圈去回答。

“我的愛都留給你。”

So I'm 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

為你獻上一生眷戀的癡纏情調在鄧靖西一動不動的等待下終於唱至尾聲,慵懶的管樂隨著一下下清晰的鼓點一起消失在耳邊,取下戴到耳朵酸痛的耳機,鄧靖西從床上坐起,在一地金黃的秋日中試圖去找回十七歲春天裏的那個自己。

一次次試探,一次次向他靠近,有關於淩衡的一切,他都還記得那麽清晰,但不論如何,鄧靖西就是在那些片段裏找不到自己的出現。

那天下午淩衡的問題,他最終沒有給出回答。直到那個時候,鄧靖西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淩衡吵架時冒出的氣話也許真的是事實。十七歲時由他親自擬建的那個精神世界早已被世俗浸透,改變了各種顏色,就像無法再像那時一樣隨心所欲地勾勒填塗做出一幅畫,他已做不到奮不顧身去愛一個總會離開的人。

而同樣的,他的確有權利選擇自己的去留,住在哪個地方,同哪些人一起生活,但要是淩衡真的選擇拋下北京的一切,就守著東陽鎮和重慶繼續了卻餘生,鄧靖西很難不把讓他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攬。而同時,鄧靖西也並不相信淩衡那樣重感情的人,會真的舍得與那麽愛他的父母常年分居兩地,一年見不上幾次面。

和高中時的單選題不同,鄧靖西知道,不論淩衡偏向哪一個50%,對他來說,得分都只能是0。

鄧靖西就這樣陷入兩難境地。

但有淩衡在身邊的生活還一直在持續。

那個下午對他而言好像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沒過兩天,淩衡就恢覆了以往的元氣。買菜,逛街,用各種網購來的新鮮小玩意兒填補鄧靖西原本很空曠的家,一日兩餐準時出現,去茶館的頻率保持在穩定的一周三次,他與店裏那些常來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成了常客,不打牌的時候也總是混在人群裏同他們聊天。不知道是不是鄧靖西的錯覺,有淩衡在的時候,呼喊他的聲音似乎都會變少很多,人都被他三言兩語逗笑誆走,連茶水沒了也不曾察覺。

天越來越涼,重慶寶貴的秋季在平淡的日常裏悄無聲息行至仲末,某一天,鄧靖西坐在櫃臺後,擡頭望向店門外馬路對面的車站時才發現,種在兩側的那些老黃桷,不知何時也加入了這輪自然的新陳代謝,掉滿一地落葉。

轉回頭,身後那片由煙霧和水汽構成的朦朧依舊抱著團凝聚在小小的店裏,鄧靖西下意識去尋找淩衡的身影,看過一圈後才想起,午飯後他說有點困,於是就倒在他家沙發上睡午覺,從午後到日暮,他應當已經睡醒回去好些時候了。

臥室門沒鎖,不知道他起來以後有沒有把被子疊好放回房間。

不知不覺,竟然都到了要用上厚棉被的天氣。

店裏難得沒有坐滿,這給了鄧靖西坐在櫃臺後放空發呆的間隙。吹在他臉上的風越來越涼,陰沈沈的天氣,看起來隨時都像要下雨。

這樣的時候,似乎很適合煲點熱乎乎的湯煮面。鄧靖西記得,午飯時,淩衡似乎提到上次他送過他的雞湯,要是往裏頭下點馬蹄餡兒的抄手,或許比面更鮮。

幹脆明天就做好了。

算算日子,明天又到了淩衡該買菜的時間,鄧靖西想了想,感覺明天大概率需要自己陪同,如果只是在他那個小本子上草率地留下“抄皮”“土雞”以及普通話說出來分不清物種的“馬蹄”二字,指不定會買些什麽東西回去。

收拾好店,再往家的方向過去,鄧靖西花費途徑一道橋的時間想好了明天的早餐。新鮮的豆漿,再攤兩塊摻了肉沫的蔥餅,簡單便捷,吃完就能出門去。開門時,鄧靖西扭轉鑰匙,放下包沒急著往裏走,而是先找到家裏剩下那點黃豆,摻了水泡進盆裏,然後放到一邊。

再回過頭來去拿隨手靠在門邊的包,彎腰低頭,鄧靖西發現一雙不屬於自己的鞋放在門邊,他一楞,很快就放輕了動作,輕手輕腳向著已經一片昏黑的客廳走去。

沒開燈的房間還保持著下午的原樣,拉得嚴絲合縫的窗簾被風吹出一條細窄的縫隙,落下一縷並不明媚的光。外頭陰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剩下那點明亮已經不足以讓人在屋裏看清某處細節,隔著擋在沙發前的桌子,鄧靖西只能看見沙發上被子下凸起的形狀,聽見淩衡仍然處於睡眠狀態中的,均勻的呼吸。

還拿在手裏的包不知不覺被他蹲身丟在一邊,繞開桌角,他終於看清那個還在熟睡的人。狹窄短小的沙發無法容納下拉直以後的他,淩衡蜷縮起雙腿窩在棉被下,看起來卻沒有一點不情不願。微微張開的嘴唇,舒展放平的眉頭,溫暖熏紅了他的臉,酣眠的模樣,讓蹲在地上借機打量他的鄧靖西忍不住想到從前的無數個瞬間。

模糊不清的光線裏,眼前的一切都在變,變成十三中高中部教室的窗前,變成關了燈的教室角落,變成兩張相連的課桌,一條電線在半途分叉成兩個耳機,塞進彼此的耳朵,播放同一首歌曲。趴麻了的手臂,睡酸了的脖子,鄧靖西無法接受那樣煎熬的午覺姿勢,常常睡到一半就必須起來換個姿勢,半瞇著的眼睛隨著動作的轉換一起轉變方向,淩衡就那樣出現在面前,一動不動,睡得香甜。

那是他從前一轉頭就能看見的臉,再相見,卻已經過去十年。

沈寂了十幾天的心再次開始強烈的動搖,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這樣一開門淩衡就會以這種毫無防備模樣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生活,有過一次,鄧靖西就會再想要無數次。

電視機前捧著零食吃,亂七八糟倒在沙發裏打游戲,躺在一團亂的床上追劇或者發呆,他也許會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出現在這個房子裏每個角落,又在聽見開門響動的瞬間向著門邊靠攏,扶著門框,用平常的口氣對他說,回來啦,今天我們吃點什麽?

有關於淩衡的想象還在持續,鄧靖西想,如果他們住在一起,那回家對他來說,應該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驚喜。他穿了什麽樣的衣服,今天又做了些什麽事,又買了些什麽新奇的東西放在家裏的某個地方等待他發現,又找到了什麽獵奇的零食等著和他一起嘗試,普通又幼稚的一切,一旦加上愛的基底,一切就都會變成心甘情願。

我也很想要留在你的身邊。

鄧靖西看著淩衡,忍不住擡起手,輕輕撫過他的臉。從額頭到眼簾,從眉心到鼻尖,最後停在唇邊。學生時代,淩衡的嘴唇和面色總是紅潤的,散發著光澤的,充滿了那個年紀應有的蓬勃生氣。

而這一次再見面,鄧靖西很快就發現淩衡的身體的確大不如前,甚至連自己也比不上,怕熱怕冷,還總是喊腰酸背痛。有意的食療過去兩個多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鄧靖西又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總覺得……淩衡的氣色似乎比起剛回來那會兒變好了許多。

那或許算得上自己的功勞。鄧靖西笑了,蜷起的手指在下一秒展開,溫熱的掌心貼著淩衡的臉,撫摸的動作帶著繾綣。依依不舍收回手,鄧靖西還蹲在原地,剛要起身,面前的人就在那個瞬間睜開了眼。

淩衡還沈浸在半夢半醒之間,分不清是夢還是眼前,他有點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試探著喊了一聲鄧靖西。

“……嗯。”

被抓包難免有些無地自容,鄧靖西剛要從他面前退開,面前那個睡得頭腦一片空白的人卻好像還是沒有真的醒來,有些啞的聲音很快第二次響起,淩衡還維持著那副半睜著的眼的樣子,看著他,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迫於無奈,鄧靖西只能答應第二次,沒了逃跑的空間,他幹脆順勢坐在他面前:“鄧靖西在這裏。”

“……我還以為是夢……”

淩衡嘟囔著,緩緩地眨了一下眼。

“夢見你的時候,也是這麽黑漆漆的天。”

“你也蹲在我面前,我們中間也隔著這樣霧蒙蒙的一片,我叫你,你就消失,睜開眼,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在的房間。”

夢囈一樣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說出口,慢悠悠,把時間都拖長。等到淩衡說完,他意識到自己把心裏話都說出口的時候,面前的鄧靖西已經把一切都聽見。他微微睜大了眼,連帶著嘴唇也跟著一起翕動,卻沒有任何聲音。

淩衡當即就感到一陣尷尬,那都是他一直想對鄧靖西說的話,但關系不對,時機不對,說話的地方也不對,那都是他想留到轉機足夠明顯時才告訴他的真心話,這麽早就說出口,他該怎麽圓?

“……額,那個,不是,我……”他翻身從沙發上起來,掀開被子,渾身上下一下子變冷:“我睡蒙了,我剛睡蒙了,你……”

鄧靖西看起來也想幫他一起說些什麽來打破眼下這奇怪的氛圍,他跟著站起身,往桌邊靠近,倒出一杯熱水送到他面前,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小心燙,手機就響起,初始的鈴聲歡快跳動,將屋裏旖旎夢幻的一切都倉皇摁下暫停,慌慌張張的淩衡毛手毛腳去接下那杯水,差一點就連杯帶人一起給燙摔在地。

“沒事吧?”

鄧靖西趕緊替他穩住動作,把水杯放回到面前桌面,沒來得及看清來電頁面,就匆忙當著還在呼呼個不停的淩衡摁下接聽。

“餵,”他眼神還落在那片發紅的手心,不自覺就把關心問出口:“痛不痛?先去沖會兒冷水,要是還疼就去藥店。”

話一出口,聽筒內外的聲音都跟著一起消失。

淩衡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清楚地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帶著困惑的女聲。

“……西西,你在哪兒呢?”

“媽媽要不,過會兒再給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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