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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難得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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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難得見晴天

鄧靖西知道淩衡口中的“他們”是誰。

當年那件事改變了鄧靖西原本就快要鋪設完全的人生軌道,將他的生活徹底四分五裂。短短幾個月,他被逼著做了太多的選擇和改變,於高考後徹底失去與世界相接的精力和心力,斷掉所有聯系方式,投身各種大小店鋪的臨時工崗位開始賺錢。

從那時候開始,鄧靖西就再也沒有見過與學生時代有關的任何人,其中包括與他初中開始就是同桌的盛宴揚,也包括高中變成朋友的林譽,自然,其中也有早已經離開重慶,回了北京的淩衡。

他們……

空缺得太多,想問的,也太多了。

鄧靖西張了張口,太多的空白讓他對這幾句遲來的問候抉擇不清,到最後,他也只是籠統的向淩衡詢問,他們好不好。

其實淩衡不大知道該怎麽樣去定義這個“好”。

他想了想,不知道該從哪裏跟鄧靖西說起過去十年裏發生的那些舉重若輕,雞零狗碎的各種事。思來想去,淩衡掏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遞到鄧靖西面前。

“你……應該還認得出這是誰吧?”

照片上的人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在他頭頂落下一片暖色的,幹凈的光暈。握著麥克的歌手眼神落向舞臺下的某一處,面上帶著笑。

清淺克制的笑容弧度,是鄧靖西以前難在盛宴揚臉上見到的表情。學生時代,鄧靖西一度認為盛宴揚和淩衡很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以及什麽事都不裝不進去繞不亂的心,他曾經這樣對兩人說過,而後遭到一致否認,甚至連理由都出奇的一致。

“說的什麽東西,我們哪裏像了?你根本就不是真的了解我!”

那時候,鄧靖西對那兩句是否真的了解的控訴一笑而過,不認同的態度在時光的打磨下一點點變薄,看著那幾張照片,鄧靖西想,自己當年的確有些不易察覺的輕狂,總覺得自己比所有人成熟,能夠一眼看透每個人的本來面目,而眼下,事實也同樣證明了他的錯誤。

“這是他六月開演唱會時候的照片,在北京,我也去看了。場館不大,但賣座很火熱,可以算得上一搶而空。”

“他大學考的隔壁省音樂學院,還沒畢業的時候就因為幾首自作曲被他現在的公司簽走了。那個公司名頭大,但不是特別在意他,可能感覺他沒背景,所以一直晾著他好幾年,那幾年他就自己寫歌做歌,賣了幾首當電視劇配樂那樣賺錢。”

“……說起來,那段時間,我還收到過一次他媽媽打來的電話,接到以後,我一開始以為,她是想讓我去勸盛宴揚放棄這條路,聽完以後才知道,她是擔心他報喜不報憂,一個人在外地過得不好,才特地來找我詢問實情。”

“後來,大概又過了一年多吧,他去參加了一個綜藝節目。其實那節目本身的賣點不是他,按他和我說的那樣,原本,他也只不過是個用來做鋪墊的炮灰。但誤打誤撞的,那節目火了,他跟著沾了光,後面被更多的觀眾看見,知名度就跟著起來了。”

“錄綜藝、發專輯、各種節目邀約,有一段時間,他忙到都沒時間回覆出一條完整的信息。發在群裏的語音總是錄到一半就消失,發出時間還總是在深夜。”

說到這裏,淩衡暫時停下,留在鄧靖西那兒的手機還停在那張舞臺照的頁面,亮著的屏幕長久無人問津,正一點一點自動變暗,淩衡的糾結隨著那束在鄧靖西手中越來越微弱的光變得越來越少,趕在重新黑掉之前,他就著鄧靖西的手將手機重新拿起,戳戳點點,進入了另一個界面。

與方才的照片不同,淩衡點進了一個陌生的微博主頁,看不出姓名的頭像和名稱,還有二三十萬的粉絲,最新的貼文停在好幾個星期以前,配圖和話題都是在為一本書做宣傳。

鄧靖西看著那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信息,跟著淩衡的示意仔細將那條貼文從頭到尾看完,暢銷榜榜首作家全新力作,知名兒童讀物,每一個字鄧靖西都認識,看下來卻還是不明白淩衡給自己推薦兒童書籍的用意。

“你知道這個作家是誰嗎?”

鄧靖西哽了哽,下意識認為盛宴揚的話題已經結束,總該輪到林譽。但這樣的開場又同當年那個努力三年語文依舊只能擦線及格的文學笨蛋沒什麽太大幹系,猜不到答案,鄧靖西索性搖了頭,說不知道。

“你……應該還記得吧?盛宴揚那時候那個朋友,姓蕭的那個,蕭嘉稚。”

“這就是他,他現在是個兒童作家,也同時負責書裏的插畫,前幾年也和一些綜藝和電視節目合作過,幫著他們一起做後期。”

好久不曾聽過的名字,鄧靖西仔細回想無果,卻反過來意識到,淩衡的忽然提起應當不會只是偶然。在他們所知曉的事情裏,與這個名字有關的一切,都同盛宴揚斬不斷關系,而分崩離析的那一年裏走散的,也同樣將他們囊括在此。

他預感到,自己也許會在淩衡接下來的話裏找尋到另一個故事失蹤已久的結局。

“他……和盛宴揚在一起了。”

淩衡看著鄧靖西,企圖在他臉上找出一絲與自己當時聽聞這消息時類似的震驚,探尋的目光不加掩飾,用意明顯,但看著那張依舊平常的臉,淩衡想,如果他是佯裝鎮定,那演技的精湛程度未免也太高。

“什麽時候的事?”

“……兩三年前吧。”

鄧靖西安靜了會兒,淩衡依舊像方才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一秒,兩秒,淩衡莫名的緊張起來。他害怕鄧靖西不再追問,害怕他已經不再在意這個自己刻意引出的,別人的故事,害怕他在明知一切的情況下,跟絕大多數得知蕭嘉稚病情的人一樣,想要盛宴揚選擇放棄。

“……他的病,怎麽樣了?”

淩衡無聲地松了一口氣。

“剛知道這事兒的時候,我問過盛宴揚情況,他說,他的情況畢竟比較嚴重,完全痊愈需要很多方面的助力。他們分開那些年,他一直在治療,藥物和心理疏導,幾乎嚴格依照醫囑,但看樣子,效果應該也不算太好。”

“他們的事,我也不好問太多。那時候盛宴揚找我和林譽出來吃飯,林譽倒是……和以前一樣的心直口快。”

回憶起幾年前的那次見面,淩衡至今仍然覺得神奇。那時候盛宴揚因為那檔綜藝人氣飆升,一躍進入一線行當,各種音樂綜藝和日常綜藝邀約應接不暇,他們好久都沒能見面。就在他們在群裏不斷調侃男明星人紅是非多的時候,原本忙忙碌碌大半年不見影蹤的人卻突然在某個晚上在群裏投下驚雷說,我談戀愛了。

那天,淩衡剛結束加班,在回家的路上看見這條消息,當即靠邊停了車。和他同行的林譽大概情況相似,也很快在群裏給出回應,問他談的是誰?女演員還是女歌手?他們能不能看一眼合照?會不會被殺人滅口?

熱火朝天的質問在對方的沈默之中越演越烈,就在淩衡和林譽已經開始百度起“與盛宴揚合作過的女明星”時,對面拋過來輕飄飄一句,是蕭嘉稚。

喇叭在瞬間變成啞巴。淩衡看著那條消息,第一反應是後背冒冷汗——他知道了這種禁忌秘密,會不會被他的經紀公司半夜架狙封口?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想問的,但是手機裏面說不清楚。”

“你們都在北京吧?現在有時間嗎?出來吃飯,我跟你們慢慢說。”

帶著口罩帽子出現在餐廳包房的人一進門就將東西拆了個幹凈。服務員見人來齊開始上菜,很快就把一桌子填滿。房間終於只剩下他們三個,林譽和淩衡對視一眼,默默轉向中間的盛宴揚,聽他一口氣從前往後講了一個多小時故事,最後雙雙啞然,徹底說不出話。

漫長的沈默之後,是林譽先開口。

“你這個事,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林譽垂著腦袋,眉頭擰緊做一團:“但我還是想問,盛宴揚,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他這個病,就像個定時炸彈,稍有不註意,或許你回家看見的,就是一具屍體。任你脾氣再好,也總會有吵架鬧別扭的時候,換做普通人,吵也就吵了,但是他呢?這樣的後果你想過沒有?你承擔得起嗎?”

“……說實話,如果是別人,我可能也就只會感嘆一句真愛無敵。但這事兒畢竟和你有關,我們這麽多年朋友了,我真沒辦法就送你一句百年好合就讓這事這麽過去。”

“反正,你還是再想想吧,我覺得你真得好好想想,別犯傻。”

一桌子菜冒著熱氣,卻無人動筷。淩衡夾在他們之間,清楚林譽的話不無道理,卻也沒辦法真的開口去勸盛宴揚冷靜克制。他在那個混亂的片刻想了很多,他總覺得方才林譽那通話隱隱約約讓他想明白了些什麽東西,卻無論如何也戳不破那層蓋在腦子裏的膜,把一切都阻隔不清。

“……算了算了,今天就先別說這些,我們先吃飯吧,讓他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其實你說的那些,我都想過。”

沈默半晌,盛宴揚突然發話,他擡起頭,素面朝天一張臉帶著無法忽視的疲倦,與屏幕裏精致帥氣,總是面帶笑容的模樣不同,盛宴揚的狀態讓林譽和淩衡感到陌生,從認識到現在,他們幾乎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我見過他發病,也見過他自殘自殺,泡在浴缸裏,和個死人沒兩樣的樣子,這些我都親眼見過。所以你剛說的那些,我全部都想過,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天。”

“但我昨天突然就想通了。”

淩衡和林譽突然呆住了,因為盛宴揚哭了。幾滴眼淚接二連三越過眼眶阻攔迅速下落,在燈光下變得如此顯眼。

“我昨天晚上夢到,那時候我去他家找他,門推開,看見他倒在浴缸裏,到處都是血的樣子。”

“這個夢我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停在我出現在那裏的時候,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我晚一點出現會怎麽樣,但是昨天我醒了以後,我坐在床上看手機,看著他現在的照片和他的那些作品,我突然就想說……”

“如果那時候,我再早一點出現,會怎麽樣?”

盛宴揚的話還在繼續,耳邊的說話聲慢慢悠悠,帶著明顯的哽咽,在淩衡耳中卻全部都變得模糊。他仍舊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在持續的失落是因何而起,但他卻已經開始思考起那個有關於“早一點”的假設,如果發生在自己的生命裏,又會改變哪些事情,哪些結局。

“他那麽說過以後,我和林譽也就再沒說過什麽反對的話。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為自己的選擇負責,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不過還算好消息的是,蕭嘉稚的病控制得的確還不錯,聽盛宴揚說,這幾年幾乎都沒怎麽發作過,醫生的評估也越來越好,用藥一直在減輕,前不久好像……已經徹底停藥了。”

有始有終的小說隨著講述落下結局,淩衡像方才期待他的追問一樣期待起他的回覆。鄧靖西會說些什麽?不會抒情,大概也不會什麽也不說就轉開話題,就此離開,淩衡用來判斷鄧靖西是否聽懂自己弦外之音的方式很簡單,也從沒變過,他看著身邊的人於自己的註視中緩緩挪回拋向河對岸夕陽餘暉的目光,於最後一縷日光中轉過頭來,沖自己勾勾唇角。

“有情人終成眷屬,皆大歡喜,祝福他們。”

“……你要怎麽祝福,你連他聯系方式都沒有。”

“這種事情,說了不一定出自真心,不說也不代表不在意。”

與背後景色融為一體,鄧靖西同陽光一起融化在淩衡眼裏,他看見坐在對面的人帶著笑容低下頭去,短暫掃過一眼面前已經見底的瓷杯,而後站起身往座椅之外走出兩步。

“走吧,時間也不早……”

話沒說完,鄧靖西先順著那股拉拽的力道看向自己被淩衡抓住的衣角。他同他沈默著對視,截然不同的兩道眼神在觸碰的瞬間被明媚陽光交織,無法言說的一切乘勢流淌,乘著金色餘韻,須臾間,又回歸風平浪靜。

淩衡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不想結束的心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最終擱淺。他同他一起起身向外走,門口的風鈴如來時一樣被撞響,叮鈴鈴兩聲以後,鄧靖西聽見淩衡說,其實時間早晚都沒關系。

“就像以前那樣,不管回家多晚,總會有人等著我們回家。”

“你說……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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